凡煙小說

第94章 見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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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兩個月註意保暖,不要受涼,註意飲食少吃過油、過甜和不易消化的食物,多補充高蛋白的食物。”

眼角滿是皺紋的老醫師推了推眼鏡,打量著面前滿臉煩躁的瘸腿傷患:“怎麽傷的?”

雲釅口中嚼了塊泡泡糖,粉色的,西瓜味,在他舌尖若隱若現。浮誇的吹泡泡動作對於梅洛來說是放蕩不羈,對於他來說純屬是緩解緊張情緒。

他用手背抵住下巴,沒當回事一般懶散:“唱歌,正好蹦跶呢,被粉絲拽下來了。”

老醫生滿頭銀發,明顯跟不上現在小青年更改喜好的節奏。盯著她打量半天,欲言又止,最後慢吞吞地問:“啊?你是歌星啊?”

“您夠老土的,”雲釅揣摩著女孩舉手投足的生活習慣,捏準那點恰到好處的嬌,並不會惹人厭,“樂隊,樂隊您知道嗎?Raspberry酒吧,我是主唱。”

他刻意練習過偽音,可能不算太專業,但是演一個性別莫辨的角色也夠了。

跟他搭戲的老醫師是位資歷頗深的前輩,講起臺詞不緊不慢,真像是和藹可親的奶奶在埋怨自己潑辣叛逆的孫女不愛惜自己身體。她捏緊了報告單,將帶有鏈條的眼鏡取下:“我當然知道,Beyond嘛,黃家駒啊首《真的愛你》我仲識唱添。”

啪,梅洛的泡泡糖炸開,糊了她一嘴巴。她訝異地瞪大眼睛:“喲,沒想到您蠻有天賦,來我們樂隊面試當副唱吧。”

嘴貧的相當有水平,腿斷了也不影響。

老醫師無可奈何地白了她一眼:“你最近兩個月不要劇烈運動,到時候腿骨長不好會錯位,那可是要當一輩子瘸子的。”

不讓亂動,不讓吃甜吃辣吃涼,梅洛窩憋地撇撇嘴:“知啦知啦,好煩呀。”

她們用家鄉口音說了兩句。梅洛小時候生活在講粵語的環境中,鄉音總讓她想起媽媽。

她抓起單子和X光片,晃晃悠悠地出了房間。刺鼻的消毒水味灌了滿鼻腔,刺得她打了個噴嚏。

第一鏡便於此處停止。

飾演老醫師的前輩奶奶笑了笑,戴上眼鏡:“小雲的粵語學的還蠻像。”

她是地地道道的老廣,早年作品都是粵語電影和電視劇。

被誇讚的雲釅有點害羞,極不自然地坐回就診室的鐵椅子上,有點冰:“還是您教得比較好。”

開拍之前雲釅把前輩教給他的這兩句粵語錄了下來,閑著沒事幹就打開學念,被游覺隴嘲笑像只學舌鸚鵡。

劇本上沒寫老醫師和梅洛究竟是舊相識還是初次見面,更沒說醫師和梅洛的媽媽有什麽關系,雲釅也只能琢磨著幾句對話來演。

幸好前輩把見不得年輕人毀掉自己革命本錢的醫師形象處理得恰到好處,有代溝,但並不說教,反倒像親人的絮叨。把他的情緒也引得水到渠成,留給觀眾豐富的想象空間。

第一遍他舌頭打結,粵語說得很奇怪。第二遍情緒太足,過剩。第三遍效果倒是不錯,宋見青點了點頭:“先吃飯吧。”

開機第一天,劇組的夥食味道不錯,可惜雲釅根本沒胃口。

宋見青和燈光師商量好布局,向他這邊走來,發現他沒動幾口,不由自主擰起眉:“不好吃嗎?”

“不是,”雲釅哭喪著臉,“我是不是演的好奇怪啊?”

不習慣的方言,反串的角色,雲裏霧裏的茫然狀態,都讓他無法安心。

過於憂心的話脫口而出,說完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把戲中的情緒帶到戲外來了,說個話也像在跟朋友發牢騷。

他恂恂看向沒什麽反應的宋見青,用力清了清嗓:“我就是怕影響最終效果......”

“你演的很好,不要擔心,”宋見青靜靜聽完他的話,沒說多的安撫,只是把他面前的幾根青菜夾到自己碗裏,又把蝦夾給他,“如果演的有問題,我肯定會再讓你們來一條的,你不信任我嗎?”

他在被導演身份所支配的時候,最不能容忍瑕疵。雲釅很清楚,他怔忡片刻,先是點了點頭,又搖搖頭,乖得不像是能演梅洛的人。

既然宋見青都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導演不可能會單純遷就自己。他催眠自己幹脆不去想,最後只問:“你和我一起吃飯,合適嗎?”

劇組片場人來人往,陸景和游覺隴不知所蹤,很多雙眼睛可能都在盯著導演與主角。

“這很正常,”宋見青理解他的顧慮,但是他並沒有刻意隱瞞他和雲釅關系的想法,“和撒嬌一樣正常。”

雲釅登時臉頰耳朵浮上紅意,和碗中身軀彎彎的大眼睛白灼蝦面面相覷。

他們快吃完的時候,游覺隴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面帶慍色。而陸景跟在他的身後,雙手插兜悠悠閑閑,目光黏在他背部,沒有選擇緊緊尾隨,而是保持著一個並不莽撞的距離。

遠一步客套陌生,近一步狎昵親密。

游覺隴在他們這桌坐下,陸景也坐在他對面,他們四個人以此種古怪的形式完成重逢後第一餐。

其他工作人員的說話聲無法穿破這堵密不透風的墻,他們仿佛被隔離在其他空間。雲釅轉轉眼珠,和宋見青心有靈犀對視一眼,都從游覺隴兩人臉上瞧出了端倪。

在上學的時候,任誰都看得出來,在這段關系中是游覺隴更為主動,前期的陸景幾乎對他不理不睬。

現在明眼人都知道,是陸景在死纏爛打,被扇了一巴掌還能跟旁人談笑風生調侃沒關系這是我的火爆前男友打的。

“一會兒我要演第一場戲,你幫我指點一下好嗎?”陸景講究地帶上手套開始剝蝦,飽滿鮮嫩的蝦仁盡數落在游覺隴碗裏。

演員在演習過程中遇到困擾尋求點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只不過指點迷津一般都是導演的職責,編劇少沾此活。

原因是劇本作為一劇之本,雖誕自編劇之手,導演卻要比編劇參透得更深。工作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運用各種蒙太奇思維圍繞整部影片進行藝術形式上的解構、設計、策劃,把平面的文字與虛無的幻想融合成立體的影像。

導演的個人意志與美學風格往往會在影片中凸顯得淋漓盡致,從各個角落顯露。

導演為演員講戲,絕不僅僅是梳理劇情以及人設,而是站在組織者的角度上考慮更多。就像人不單單由骨骼組成,導演面前的整部影片是立體的。

作為片場的第一組織者、演員都需要服從的對象、擁有對整部電影從敘事到後期最高解釋權的人,宋見青眼底閃爍著微妙的光,有樣學樣帶起手套,極有眼色的沒有吭聲。

不愧是天底下最會吃蝦的蘇州人,他剝蝦的姿勢比陸景還要嫻熟。去掉蝦頭、輕拉蝦尾,把它送入雲釅碗中,形成完美的拋物線,一系列動作儼然是高成熟技術流水線。

雲釅企圖用埋頭來解決尷尬的氣氛,硬著頭皮不停地機械夾起飯菜往嘴裏送,像往頰囊中儲藏食物的倉鼠。

一人剝一人吃,他倆都不說話,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唯恐戰火燒傷自己。

“嗤,”游覺隴挑起眉尖,單方面劍拔弩張,不加掩飾地嘲諷,“影帝讓我指點不是太屈才了?”

此話一出,流水線上工作著的宋見青與大變倉鼠的雲釅都錯愕地擡起了頭看向陸景,眼中寫滿了驚訝,異口同聲:“你什麽時候拿的獎?”

餐桌上詭異地沈默了幾秒。

陸景得體的斯文沒變,攤開手掌表示純屬誤會:“他只是采用了誇張的修辭手法,我沒得過。”

雲釅:“可是......”

游覺隴如寒光般淩厲目光掃射而來,宋見青雲釅的腦袋又埋了下去。

他剜了陸景一眼,咬緊後槽牙,面色緊繃,將每一個字都狠狠壓碎從牙縫中擠出:“放心,我一定好好提點你。”

拜吃飯時陸景那一句話所賜,梅洛與謝時令的初遇他們演了很多遍。

從就診室出來,梅洛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醫院門口,很滑稽,很困難,但是沒忘記嚼泡泡糖。

西瓜味的泡泡糖他已經嚼了一上午,感覺口腔內壁都要被涼絲絲的香精腌漬。所以宋見青在開拍前給他換了一種口味,顏色不改,不會穿幫,是清甜的荔枝。

一個四肢健全的人突然失去一條腿的行為能力,是件非常可怕的事。雲釅出發拍戲前特地去骨科醫院觀察了許多腿部骨折的病人如何拄拐走路,千奇百怪,卻很真實。他借住在宋見青家裏時對著全身鏡模仿差點摔倒,還不要宋見青扶他。

拍梅洛走在醫院長廊這段是景深長鏡頭,足足有一分鐘,對主演、群眾演員和導演的場面調度都是一種考驗。

醫院不算新,墻壁和梅洛家中的墻很像,只不過下半部分的綠要再濃些,裂痕也很多,稀稀落落碎了一地狼藉。

梅洛笨拙得像是剛從原始社會進化來學習用雙腿走路的人,水靈俏麗的女孩腿上有一大塊石膏,行動艱難。只不過她這份怪異,在醫院眾生相面前已不足為奇。

不願意打針的小孩在哭嚎,小臉憋得通紅,新手父母心力交瘁,從耐心勸誘到咆哮如雷;交不起醫藥費的男人跌倒坐在墻根處,沒有人多看他一眼;還有雙眼渾濁的老大爺,用外地語言無力地說,他看不見。

他們一一出現在梅洛的面前,與光明同時出現。又落於她身後,隱匿消弭於無邊黑暗。

世態炎涼,可是怎麽辦呢,她現在路都走不了。

她緩慢前行了十米左右,已經累得滿頭大汗,不得不靠在墻上休息片刻,摸索兜裏震動的電話。

那端的聲線聽起來像個姿態豐腴的阿姨,語氣中帶著點不好意思,還有點諂媚:“小梅,上次你來我們這裏商量的事剛辦妥了,人已經過去了哈。”

梅洛先跟她道了謝:“什麽時候到醫院?”

“馬上,馬上就到,”阿姨支吾著說明這通電話的來意,“但是吧,是個男的,你這情況......我也沒法讓女孩去照顧你是不是?男孩子力氣挺大的。”

上一秒還靠在墻上的梅洛宛如被雷劈了,如果不是腿骨骨折,只怕她能蹦起來,惱火質問:“男的?我不是特別說了一定要找個女的嗎!”

電話那端一直在賠罪,閃爍其詞,就是不直說違約原因。梅洛無聲罵了一句臟,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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