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尋覓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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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問題也解決的話,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勘景。宋見青工作室的各位經常自嘲是“家庭小作坊”,但小作坊也有不一般的好處,效率快省事,說幹就幹,沒有到處推諉甩鍋的人。

制片和他是老交情,問他:“你中意哪個地方拍?”

這個問題宋見青和游覺隴聊過,游覺隴的意思是按他的想法來,他相信宋見青對這個故事的把握。

他用手指指在主角兩人初遇的醫院和結局的海,沒有立即拍板決定:“挑個距離合適的港口城市吧。”

他們這一幫人裏數美術最喜歡到處旅游,尤其愛看海,提議:“秦皇島怎麽樣?離得近,海景也美得很。”

宋見青沈思片刻,沒有說行還是不行,仍蹙眉緊盯著故事中那沒幾句話的景色描寫,總覺得秦皇島和這個故事沒有那麽百分百契合。

一個適合出生和死亡的城市,就連外來者也會被接納,發展慢,卻有著自己悠然自得的節奏。最重要的是山海關以北的寒冷,還有厚重的歷史底蘊,荒涼與繁榮同在。

他想到一個小城市:“營口,怎麽樣?”

提起來山環水繞的東三省,它是近代半部慘痛的回憶錄,是新中國的工業搖籃,是有著長白十六峰的東北。

透出暖光的糊墻報紙,工業廢氣高聳入雲的天空,枝頭抱香死的淩厲寒梅,不斷燃燒著的使命。最北端的陸地覆滿凜冽與酣暢,落在愛人鼻尖的雪,粗糲又溫柔的羅曼蒂克在消亡。

在座幾位聽到他驀地提起這個城市,不約而同想起揮之不去的意象,都有點恍惚。制片一拍腦門,樂了:“你還真有想法。”

滿目瘡痍的舊平房,歲月斑駁的老鐵軌,仿佛褪色的泥青箋晴空,這很符合《臨時病》的故事氛圍,雪高幾尺,情投意合的有情人逃向未知的遠方,落雪也是共白頭。

美術相當讚成他的想法,他興奮地把劇本卷起,雙眼發光:“我去過營口的那個老火車站,日本殖民時期的建築,真的有味道,荒涼不破敗。”

像是怕這個形容不夠,他提起與他們專業最貼切的形容:“夜燈一打,佇立在河邊的老舊車站風與雪交織著,特別像《白日焰火》。”

被他這麽一描繪,大家都莫名對未開工的項目產生憧憬,制片摩拳擦掌:“行,下周我們就去營口勘景。”

宋見青被他們的情緒感染,也勾起唇角笑笑,拿起手機給游覺隴發去消息,確定拍攝地在營口。

游覺隴回覆的很快:“ok.”

組會散了,大家各忙各的去,宋見青直接回樓上辦公室小憩,開車赴約。

李三三把王副的喜好打聽得很清楚,不喜歡喝酒,但喜歡品茶,她直接把兩個人的會面地點定在一家中式茶館。

說實話,這次宋見青並沒有一定能說服王副的信心。這老頭天天看上去笑瞇瞇的,結果翻臉不認人,估計又要費好一番口舌。

茶館坐落在園林裏,竹林清逸,小湖心霧氣裊裊蔓延,紅白相間的鯉魚游弋其中,倒像置身江南。宋見青落座等了會兒,服務生送上藏品級別的茶,連器皿都是老板的個人收藏古董。

“來得這麽早?”不出所料,王副臉上還是那副彌勒佛一樣的笑容,不清楚的人一定覺得他心慈手軟。

宋見青心中腹誹著,仍畢恭畢敬起身:“沒什麽事,就想著趕緊來見您。”

王副搖搖頭,頗為惋惜:“我知道你找我做什麽,你要是能把這股勁放在電影上,咱們也不必一直這麽僵持著。”

他們開門見山,宋見青沒應聲,主動起身為他添茶。微發酵的白茶香味清新,滋味清醇,質感透明輕盈,王副輕呷一口,嘆息道:“你又不是不清楚,你就是犟。你瞧瞧,連這茶湯都澄明,現在的審查機制就是這樣的。”

“可是如果真的刪掉那組放出少年犯信息的鏡頭,那死者的血、受害者家屬的淚就會變得輕飄飄,他們應該受到這樣的懲罰,一輩子都背負煎熬和折磨。”宋見青的語氣鄭重,一如三年前那樣執著。

王副無可奈何地放下茶杯:“未成年人輕罪犯罪記錄封存規則白紙黑字,應當對其情況進行保密處置,劇情中不可以出現披露未成年信息的部分,這點是無可退讓的。”

“這不是輕罪,這是故意殺人,”說到這裏時宋見青不自覺拔高聲調,而後又無可奈何,英挺俊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且這只是電影。”

“見青!”王副略帶斥責,眸光銳利如刀,帶著屬於上位者長輩的威壓,“你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麽,不要拿這種話來糊弄我,更不要糊弄你自己。”

當了十幾年領導的人總會有意無意釋放官威,這種威嚴讓人望而卻步,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宋見青也不能避免。

氣氛變得劍拔弩張,宋見青目光微轉,定睛在面前那碟茶點上,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用手指把山藥糕推向王副那邊,默不作聲示了軟。

有了臺階下,王副也不是那麽不給面子鐵石心腸的人。他順勢拿起清新不膩的茶點,改走懷柔手段:“從你往上送HDCAM(數字高清帶)的時候我就勸過你,結果你這孩子就是不聽勸,現在傷還沒好,就又開始忙這事,何苦呢?”

這個慈祥的小老頭還是關心他:“被追車那事都處理好了嗎?”

人被溫情包裹就很難硬著臭脾氣,宋見青微微斂目,語氣中有些許不自然:“都處理好了,沒什麽大事。”

“沒事就好,”王副不假辭色,“對了,那個林燕是你什麽人?張主任跟我絮絮叨叨,說那個人求著他幫忙多久。”

這個陌生而又被他藏在心底的名字被提起,宋見青竟不知道該如何定義他們的關系。

他是他的什麽人?萍水相逢的林燕,糾纏數年的雲釅,他實在不知道。他自從出院後就用繁雜的工作來麻痹自己,他難得有這樣難堪躲避的時候,像個懦夫,也像個混賬。

見他不吭聲,王副善解人意地避開了“你們是什麽關系”的話題,只當是談一些趣事:“張主任也愛操心,說那人本來在國外,辦各路手續還要親自回國,不達目的不罷休喲,跟你一模一樣。”

宋見青心中一緊,原來雲釅曾經回來過?

為什麽,他從來都沒提起過?也從來都沒有主動和他聯系過......

茶水已盡,王副再三叮囑他自己好好想想,如果願意刪改,那麽上映就是可以商量的。

如果他執意不改,那麽只能免談。

他點了點頭,不知是真聽進了耳朵還是敷衍,王副沒好氣地照著他肩膀拍了一下,上了車。

街道空落落的,就剩下他一個人站在茶館門前,沒有工作要處理,不候來人,不見歸處。

他收緊了自然下垂的手,合攏上身外套,秋風漸起,忽然有想用尼古丁解開愁緒的想法。

奇怪,以前他從來不想抽煙的。

堆積如山的工作總會被解決掉,可是宋見青卻發現自己不敢去面對雲釅。他無法達成斯多亞主義的不動心,由欲生哀,這種逃避的心理驅使他去尋找一支香煙,一小簇臨風肆意的火焰,一杯不知道度數的酒,還有一個溫度正好的擁抱。

最終他選擇開車去了一家商場,在新鮮食材區采購良久,回家乒乒乓乓做出適合病號養身的餐食,拎著去了雲釅在的醫院。

這和雲釅上次高燒時住的是一家醫院,宋見青打量著醫院潔白的墻壁,心想,他總是愛受傷。

他本以為自己只需要硬著頭皮面對剪不斷理還亂的舊情人,沒想到還有新賬舊賬加起來一起算的舊仇人。

電梯門徐徐敞開,站在雲釅病房外的是白澤和白落楓。

許久未見,白落楓喜出望外,剛想和他打招呼,就看著身邊的白澤箭一樣竄了出去。

宋見青站在走廊那端,把自己手裏拎著的保溫桶先放在了一旁,站定,沒有走開的意思。

白澤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表情陰沈至極,二話不說直接揮拳上去,砸在他還帶著傷疤的右臉上。

“哥——!”白落楓目瞪口呆,急忙沖上來把他拉開,“你幹嘛呀哥!你打他幹什麽!”

白澤根本沒收力氣,宋見青被這一拳打得差點站不住,悶聲踉蹌著扶著身旁的墻壁才勉強定神。

“我他媽想打你很久了,”白澤氣得脖側青筋鼓掌,如果眼神幻化成實質殺人,那就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宋見青,“你還有臉來見他?雲釅看上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白落楓看著宋見青流血的唇角,急得快上火了:“你別說了,等會兒把雲釅給吵醒了。”

仿佛從見到白澤的剎那就料到會是這個情況,宋見青毫不在乎地用手背蹭掉血,表情沒比他好到哪去,眉眼之中尋不到一絲溫度,聲線冰冷:“打完了沒?打完了就滾開。”

“你——!”

他拎起安然無恙的保溫桶,不顧白澤的謾罵走進了雲釅的病房,輕推房門,不由得楞住了。

方才被白澤揍了那一拳他不當回事,而此時此刻卻讓他心中一動。

窗外淡淡的陽光不再燦爛,落在沈睡之人的面龐,烏黑的長睫乖順地一動不動。

床上的人瘦了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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