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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蘇州·夏·新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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擰轉水龍頭開關,冰涼的水緩緩流下,宋見青雙手掬起一捧潑在臉上,水珠順著手腕和脖頸緩緩流淌,濺濕了袖口和襯衫。

額角的碎發也被濡濕,宋見青仰首望向鏡中的自己,半晌,他用手背大力地擦過下頜,試圖把滴濺的水珠趕走。

他胡亂地用紙巾擦拭幹凈濕漉漉的額角,把皺巴巴的紙攥成一團,扔進了酒店走廊的垃圾桶。他在面對宋露林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會回到十歲那年,懦弱又仿徨。

小時候的他不懂“離婚”對於一對夫妻是什麽,更不明白對於一個原本和睦的家庭是什麽。他的一次意外,被宋露林定義為“背叛”,從此他和父親被火焰融在一起,成為宋露林一塊難以愈合的心病。

他從兜裏拿出手機,頁面還停留在他爸給他發的消息上。

“你媽媽已經把我的號碼拉黑,見青,你替我轉述吧,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宋見青看到這行字,恍然覺得這八年來沒放下的只有他一個人。

當年親密得不分你我的愛人,如今祝願她獲得幸福,宋見青頭腦發蒙,撥通了齊思勉的電話。

幾聲彩鈴入耳,宋見青嗓音啞啞的,千言萬語都凍在冰霜裏。他近鄉情怯似的,只喊了一聲:“爸。”

齊思勉的聲音聽起來很意外,與他截然相反,從電話中洋溢出的只有從容和愜意:“見青?怎麽有空給我打電話?不忙麽?”

忙,的確忙。宋見青把將要脫出口的話咽下,像是粗糲的沙石剜在喉管。宋露林在梳妝室裏,有很多事他都一知半解,一竅不通,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給齊思勉打電話,只覺得心底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念頭,過了今天,他們的家庭是真真切切消失了。又或許,他只是想久違地聽到齊思勉的聲音。

“爸,你過得幸福嗎?”宋見青靠在走廊鋪滿軟絨的墻壁上,沒頭沒尾地問道。

電話那端的齊思勉沈默著,沒有立即回答他。宋見青也沒有說話,就在這端同樣沈默的等待著。

他沒有等來齊思勉的回答,卻聽到了幾聲來自小女孩的“爸爸”和親昵撒嬌的聲音。

齊思勉像是被人抓住把柄般倉皇,一邊把女兒哄著先看電視,一邊急忙向宋見青解釋:“見青,我......”

聽著天真無邪的童聲,宋見青頷首盯著自己的鞋尖,霎時他心中了然,一切來勢洶洶的洪水猛獸都被阻擋在厚實的障壁外。

他倏忽間舒暢地笑起來,和齊思勉告別:“爸,我希望你也要幸福。”

齊思勉沒有多說,唏噓道:“等你和你媽一起去了北京,我們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

聽到齊思勉惋惜卻不遺憾的話語,宋見青感覺有什麽已經枯萎,他抓得愈緊,便又有什麽在點點流逝。他覺得自己在強撐體面:“沒關系,”他安慰自己一般,嘴硬,“您永遠都是我的爸爸。”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懼於再聽齊思勉生分的過度客氣。

確保自己鬢發已經幹了之後,宋見青佇立在宋露林梳妝室的門口,輕輕用手指扣響了門。

沒等到宋露林允許他進來的聲音,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是已經梳妝完畢的宋露林直接走來打開了門。

今日大喜的她容光煥發,看上去心情很好。她走後梳妝臺前,宋見青怔怔地立在她身後,從鏡中看她。

宋露林和顏悅色的問他:“跟你爸打過電話了?”

做賊心虛的宋見青不打自招,上前一步替宋露林整理碎發,坦白道:“打完了。他讓我祝您新婚愉快。”

聽到這話,宋露林從鼻子中哼出一聲笑,罕見地沒有出言譏諷:“反正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了,他留在這裏,我們母子倆一起離開。”

提到離開,宋見青不自覺想起北京,更不自覺想起那個相識十幾個小時的,來自那個遙遠城市的旅人,那只南行迷途的燕。

就像是一只強力的粘稠劑打入血管中,宋見青近日來陪著林燕觀覽蘇州,對於家鄉的眷戀沖破頂峰。沖動的情緒讓他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煎熬,問出聲:“我對您來說,是什麽?”

到底是血濃於水的親骨肉,亦或是身陷囹吾的舊羈絆,宋見青想要在這個特殊的日子問個明白,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能組建新家庭的宋露林再也不會在乎他。

他的神情就像是小時候對最喜歡的玩具那股珍視,讓人無法舍得打破。宋露林敗下陣來,在他的手背上撫摸似的輕拍。

她的聲調柔和,仿若搖籃中回蕩的催眠曲:“我們沒必要在今天說這些話,你是我的孩子。”

溫柔的話語卻驚醒夢中人,宋見青突然覺得自己很幼稚。

他很後悔今天差點破壞掉一切和睦,他替宋露林收攏碎發的手一頓,轉而放在自己身後。

他在父母兩邊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於是他又退回線內。母子倆相顧無言。

厚重的木門乍然傳來輕響,打破了詭異又僵持的氣氛。

“你們母子倆在說什麽悄悄話?”

說話的人大步流星向他們走來,身材挺拔高大,音吐洪亮,藏不住的喜悅洋溢,是宋露林的新婚丈夫趙承。

宋見青見過他不少次,宋露林不肯輕易隨他去北京生活,趙承倒很是情深,常大包小包帶許多昂貴物件來蘇州看她。

剛才古怪的氛圍逐漸消散,宋露林喜笑顏開,挽住宋見青的手臂:“和他聊聊以後在北方生活的事情嘛,快開學了,他說他很期待。”

不用宋露林無聲警訓,宋見青心底自然而然對趙承頗有好感,他雖然舍不得自己支離破碎的家庭,可是他看得出來趙承對宋露林很好。

他嘴笨,不會說場面話,只能扯起微笑問候:“趙叔叔好。”

趙承拊掌,沒有什麽架子,笑得眼角細紋浮起:“不用客氣,見青,我們馬上就是一家人了。”

“是呀,我很期待和阿姨一起生活。”一個乖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宋見青意外地看向陌生的男子。

宋露林卻很自然地招手示意他過來,偏頭和趙承親昵地聊天:“這是祐辰吧?”

門外被宋露林親切喚作“祐辰”的男人走了進來,趙承點頭肯定。宋見青明白過來,這是趙承和前妻的孩子,趙祐辰。

未來即將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接二連三迎上門來,讓宋見青的腦袋暈得像漿糊,他感到一陣沒由來的疲憊。

他聽說趙祐辰比他大兩歲,宋露林示意他:“以後你們兄弟倆也能相互攙扶。”

趙祐辰極配合地站在趙承身側,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朝宋見青伸出手:“你好哇,弟弟。”

他和宋見青打招呼時,尾音飄忽不定上揚著,透露著吊兒郎當的散漫感。宋露林看上去非常滿意,不住地和趙承誇獎讚賞他。

“祐辰雖然只比見青大了兩歲,可成熟多了,”宋露林又習慣性地開始貶低他,宋見青聽得已經麻木,“什麽時候他能有你這樣懂事。”

正逢喜事,趙承蠻不讚同地嗔怪她:“哪有這樣說孩子的,我倒覺得見青比他乖得多。”

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三口人,宋見青沈默地走出了悶熱的梳妝室,垂頭喪氣地走著,根本沒註意自己走到了哪裏。

他心神不寧,胸口脹悶,猝然感覺自己腳碾過了什麽硬物。

陌生的尖聲叱責傳入他耳朵裏,嚇了他一跳。

“餵!走路不長眼啊,我最喜歡的巧克力!”

宋見青聞言猛地擡起頭,朝開著一小半的門中探頭窺去,發現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女孩子。

她杏目圓瞪,臉頰上漫著過分的紅潤,看起來像是氣出來的。他一擡腳,果然發現有一塊塑料包裝的巧克力。

他撿了起來,出於禮貌沒有直接走進去,而是提前問了問:“是這個嗎?”

沒想到引來女孩更大的憤怒:“你瞎啊!”

她邊怒氣沖沖地說著,邊前後動著自己的胳膊:“看不見我動不了?拿進來啊!”房間中只開了一盞小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面半分陽光都透不進來。宋見青無奈地擡腳走進去,卻驀然楞住。

原來“動不了”是這個意思——女孩坐在輪椅上。

他一瞬本來想要說的話卡了殼,不經思考的話就問了出口:“怎麽掉在這麽遠的地方?”

女孩坐在房間中間的位置,巧克力無論如何也不會掉到走廊地毯上,宋見青很是費解。他把掌心那塊包裝上帶有鞋印的巧克力給遞了過去,女孩皺了皺眉,還是撕開包裝取出了巧克力塞進嘴。

“砸人用的,”女孩洩憤似的嚼著巧克力,言簡意賅地解釋,“砸了個王八蛋。”

她咳嗽了兩聲,宋見青拿起旁邊茶幾上放著的水杯遞給她,順勢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女孩奇怪地看向他:“馬上典禮就開始了,你不趕緊去吃?”她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宋見青,“等會兒好吃的可就沒了啊。”

說得好像宋見青是來蹭酒席的人,他哭笑不得地解釋:“我是女方的兒子,餓不著。”

女孩吃完了巧克力,又從手邊的糖果盤中挑選。聽到他的話後渾身一僵,詫異地回頭端視他:“你就是宋見青?”

被流利說出名字的宋見青很疑惑,他確定自己從來不認識她:“你知道我的名字?”

她斂起臉上誇張的表情,轉為冷淡,挑選糖果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聲音幾近奚落:“趙承一天在家中提起你和你媽八百次,我就是個鳥都記住了。”

聽她又提起宋露林,宋見青心中謎團愈大:“你是誰?”

她的話中與趙承關系匪淺,也沒有遮掩,盯著宋見青的眼睛坦白:“我是趙承的女兒。”

宋見青方才在梳妝室見到了趙承的兒子趙祐辰,卻不知趙承還有個女兒。他驚訝不已,宋露林知道嗎?

她見宋見青一臉困惑,沒有故弄玄虛,直截了當地說:“養女。”

照這麽說,她應該也要出現在典禮上。宋見青顧盼四周,環境落魄:“你待在這裏做什麽?”

她拍了拍自己身下的輪椅,語氣中滿是自嘲:“如果你是趙承,你會帶一個殘疾的女兒給賓客看嗎?”

結合方才趙承和趙祐辰父子倆的模樣,宋見青不覺得他們會嫌棄她,更何況他們本就是朝夕相處的家人。

但是女孩看上去好像不開心,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

剛才說了對方的名字,她開始和宋見青介紹自己:“我叫周袖袖,袖子的袖。”

自己本就是想要逃離未來即將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宋見青沒想到自己誤打誤撞又尋到了另一位,他的心底又惆悵起來。

周袖袖覷著他滿面愁容,打趣道:“怎麽,舍不得你媽?你倆不是都得來北京嘛。”

他不是舍不得親媽,他獨自守著分崩離析的家太久,久到理不清的亂麻已成僵死的灰燼。只是被她後半句看破了心事,宋見青覺得最近身邊總有人在他耳邊嘰嘰喳喳提起北京。

他想起在山塘街人聲鼎沸中牽起的手,想起醉人晚風裏環在他腰上的一雙手,還有狹小的床上,那纏著床單薄被縮在他懷中的那一團。

遙遠的北方對於宋露林來說,是一種癡纏數十年的解脫。而對於他自己來說,倒像是步入新的牢籠,他總時不時思念著那個與他萍水相逢的人。

在父母兩方中都沒有覓到熨帖的關切,周袖袖聽了他的慘淡愁緒,發自肺腑地建議他:“何必在早就沒了希望的家中尋找安慰,這明明是給自己雪上加霜。”

或許是不熟悉北方的口音,宋見青聽著周袖袖的話就入了迷,腦中滿是那個叫林燕的人。他們的相遇奇妙又短促,他情不自禁地懷念、喜愛著那份悸動和恬淡。

在那十幾個小時內,他總是想要多和林燕接觸,他幾乎遏制不住這種沖動。平日裏不善表達的人,兀然間變得很難收斂起噴薄而出的喜愛。

自分別後,他總在心中假設是否還會重逢,他一刻不停地憧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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