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的話就寫到這吧◎

慕雨薇喉嚨中湧出來的血汙越來越多, 黑褐色的血汙猶如流淌的墨汁，慕雨薇的身體也逐漸變為詭異的黑褐色，她的手臂從開始的纖長逐漸變得臃腫, 像是泡發的黑色饅頭般, 表層的鱗片乖順的貼在她的肌膚上，如同一層輕薄的黑紗。

冷亦發現, 慕雨薇的模樣正在向深海中的怪物靠攏。或者說，那些怪物本身就是慕雨薇的力量化身。

慕雨薇又轉頭看向冷亦, 感受到慕雨薇遞來的視線，冷亦立即向她走來。

慕雨薇：“一見到你，我就感覺你身上有種非常熟悉的氣息。如果我沒猜錯的話, 你已經和小晴接觸過了吧？”

冷亦緩緩地點了點頭：“現在的她已經完成了她曾經的夢想, 成了一名富有愛心的孤兒院院長。”

慕雨薇艱難地勾起一道笑容：“是嗎, 太好了，真為她感到開心，可惜，我不能到現場為她慶賀了。”

冷亦疑惑地看向她：“你不能離開這裏嗎？”

慕雨薇艱難地搖了搖頭：“我不能走，也走不了。如果我走了, 祂極有可能掙脫封印降臨於世。”

看出冷亦和唐宇的困惑，慕雨薇繼續道：“數百年前, 這個世界上的超凡者大概是現在的數十倍, 他們中不乏有像你一樣腦域開發程度高達100%的天才，但他們都無一例外地沒能突破十階，因為突破到十階，意味著對方會與祂爭搶執掌超凡之路的權柄。祂好不容易才將十四條超凡途徑全部掌握在手中, 自然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於是祂降下了神罰, 人們將那次事件稱之為神戰。”

“神戰幾乎讓這個世界化為焦土，生靈塗炭，民不聊生。但祂也沒能從這場戰爭中全身而退，祂被超凡者以血肉之軀封印起來了。祂的軀幹就被埋藏在海中。祂從此陷入漫長的沈睡之中，失去了神，世界迎來了短暫的和平，然而新的問題也接踵而至，那就是外溢的超凡力量，原本超凡者的死後逸散出的超凡力量，將會被神收納，反哺自身。但因為神的沈睡，外溢的超凡力量無處傾瀉，於是化為超凡道具以及禁忌領域。”

“至於超大型禁忌領域，我想你們應該也能猜到，因為這股力量太過龐大，世界無法承受，所以土地會因此崩裂，城市會因此沈沒海底。但誰也沒想到，沈入海底的超大型禁忌領域會成為喚醒祂的鑰匙，當時祂為了能讓自己更快的掙脫封印，於是通過托夢的方式來蠱惑我們，我相信了祂的話，於是帶領船員出海，最終，我們全都化為了祂身體中的一部分，但或許是因為我的執念太強，又或許是因為祂還沒有完全蘇醒的緣故，所以我沒有被祂徹底同化，而是保留了自己的意志，甚至可以調動祂的部分能量。”

“我的存在是個特例，但你也是個很特別的存在。冷亦，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用了何種手段竊取了祂的力量，但我想提醒你，小心為妙，祂已經徹底陷入了瘋狂之中，哪怕是知道祂的存在都有概率被祂汙染。這也是為什麽有關於聯邦建立之前的歷史都成為絕密的重要原因。”

冷亦無奈地笑了笑：“不瞞你說，我早就被祂盯上了，就算我將自己封鎖起來，祂遲早有天也會找上我的。但我有一事比較好奇，你說我竊取了祂的部分力量？這是怎麽回事？”

慕雨薇語氣艱難道：“那是上個循環的事情了，你還沒有徹底恢覆記憶，想不起來也很正常。但可惜，我的力量無法助恢覆記憶，將你的記憶封印的那位是淩駕在我之上的存在。所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你們打開連通外界的通道，這個世界很快就會崩塌，你們快點離開這裏吧。”

德龍和馮天剛一到來就聽到了這段對話，雖然還能從聲音中辨認出慕雨薇的身份，但他們真的很難想象，這個渾身黢黑的怪物竟然是曾經那個明媚自信的慕雨薇。

德龍經歷的風浪多，對於眼下的驚悚一幕早已免疫。

馮天就沒有他這麽淡定了，他被眼前一幕嚇到了，下意識地往後挪了兩步。

慕雨薇並沒有錯過馮天的小動作，她閉上眼睛，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然而心中還是感到了無盡的悲涼。

她當時為什麽會創造出這樣一個世界？

一是因為她想要彌補自己過去的錯誤。慕雨薇時常在想，要是當時她沒有執意出海，或許現在的她會成為孤兒院的一名老師，每天教授大家防身術。劉希也不會消失，說不定現在的他多半是個聲名顯赫的廚師了。

二來是因為她實在太寂寞了，在深海中沈眠並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看著那個早已不覆之前那般色彩綺麗的海底世界，看著那些化為怪物的海洋生物，看著那些因為世界崩塌而陷入海底的破裂的城鎮，就會有種難以言喻的寂寥感湧上心頭。

所以她創造出了這個世界，並將這些偶然墜入海中的人們拉入她的世界中，她想盡辦法的將他們留下，但換來的卻又是個令人感到悲傷的結局。

而在這幾百次、幾千次乃至幾萬次的循環中，她也逐漸迷失了自己，而她所期望的結局卻始終沒能實現。

但這一次，她卻提前蘇醒了。

雖然幽冥號沒能走到終點，但對於她而言，或許停在這裏就是最好的結局。

慕雨薇艱難地打開了一條連通外界的通路，外面是早已荒蕪的廢棄城市，但這座城市並沒有被海水侵蝕，一道無形的屏障籠罩在城市上空，為他們擋下了即將傾瀉而出的海水。

慕雨薇揚起笑容，對圍繞在身旁的眾人說：“走吧，以後可千萬別再掉下來了。下一次，我可就救不了你們了。”

這句話聽上去是在向他們做最後的道別，而事實上也是如此。

她現在能維持清醒已經是一個奇跡了，高階超凡者需要遵循自己的準則行事，神雖然是超脫高階的存在，但也受到準則的束縛。

而慕雨薇這道殘魂更是如此，創造幻境是高階制幻師的力量，而制幻師的職業法則是“破妄”，她可以身入其中體驗，但絕不可以迷失其間，顯然，早已迷失在其中的她早已經觸犯了忌諱。

她能夠堅持到現在很大一部分是因為神的力量，剩下一部分，則是源自於她的執念，而現在，到了她該償還一切的時候了。

幾乎在通道打開的那一刻，這個世界也隨之開始崩塌，無盡的黑暗吞噬了深沈的天空和海洋，冷亦有種預感，若是被黑暗吞沒，她將再也無法回到現實世界。

可她還有好多問題想要問慕雨薇。

她的記憶是怎麽回事，她體內的力量又是什麽……

她張了張嘴，想要不顧一切地向慕雨薇提問。

而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股不重不輕的牽引力，德龍拽了下冷亦的手臂，冷亦步伐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當她回過神來的那一刻，冷亦發現自己剛才站著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處深不見底的黑洞。

“走吧。”德龍的語氣中難得多了幾分悲傷。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不管慕雨薇是出於什麽目的把他們拉入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但至少在這幾百次的輪回中，她從來沒有一刻妄圖害過他，雖然這聽起來是件非常不起眼的小事，但對於從小在爾虞我詐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他來說，卻是件彌足珍貴的事情。

其實他也已經將慕雨薇當成自己的朋友看待了，可惜，他們註定要殊途同歸。

如今只剩唐宇還沒有從這個世界中脫離出來。

馮□□著唐宇大喊：“快出來！這個世界馬上就要坍塌了！”

慕雨薇也對唐宇說：“走吧，你的朋友們還在外面等你。”

唐宇卻微笑著把她抱緊，她身上的黑色鱗片猶如尖利的硬刺，將他早已脆弱不堪的身軀傷得鮮血淋漓。

唐宇發出一聲痛苦的悶聲，臉上卻依然維持著笑容：“我不是說過嗎？我要留在這裏陪著你。”

因為唐宇的一句話，慕雨薇頓時淚流不止，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眼前的景象，然而唐宇的臉卻仿佛是烙印在她腦海中的一副深邃難忘的畫卷，在這個一切都陷入模糊的世界中，唯有他清晰依舊。

有那麽一刻，慕雨薇很想就這樣讓他配著自己一起深埋在海底，但她不能這麽自私。

唐宇和她不同，他還活著，還有家人和朋友在等著他回去。

“笨蛋！笨蛋！笨蛋！你真是這世界上最蠢的人了！你沒必要為我留在這裏！外面還有人在等你！”慕雨薇語氣哽咽，她原本想用這世上最為難聽傷人的話來勸退唐宇，但在對上唐宇真摯的雙瞳時，那些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慕雨薇感覺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風雨飄搖的日子，現在的她就和那時候一樣無助而又可憐。

唐宇輕輕地吻了下她布滿鱗片的額頭：“我知道，但如果我走了，你該怎麽辦？如果不是因為寂寞，你也不會創造出這樣一個世界吧？如果不是因為寂寞，為什麽每次循環中，你都竭盡全力的想要我們留下來。所以接下來的日子，我會陪你度過。”

慕雨薇已是泣不成聲：“可我已經偷走了你們三年時間……”

唐宇：“那就把我剩下的時間也偷走吧。”

話音落地的那一刻，這個世界也徹底崩潰了。

“不——”馮天眼睜睜地看著好友被無盡的黑暗吞沒。

但直至唐宇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的那一瞬，他的笑容都沒有一刻落下。

對於這個結局，所有人都感覺心情非常覆雜。

他們雖然早在唐宇幾人到來以前就被這個世界同化了，但與唐宇他們相處過的時日卻是真實存在的，也是他們難以忘懷的記憶。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布蘭登問道，他懷中原本還抱著這些日子搜集來的各種面包和罐頭，但隨著那個世界徹底崩塌，他搜集來的這些物資也全部變成了幻夢泡影。

“我們先休息一會吧。”在場最為年長的大副提議道。

他是進入那個詭異世界的第一批倒黴蛋，在裏面待了近四十年的時間，早已從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熬成了年過花甲的老人。

精神狀態根本沒辦法和其他人相比。

眾人對此沒有異議。

冷亦尋了個角落坐下，隨後進入到圖書館系統中，那些慕雨薇沒能來得及為她解答的疑問，圖書館系統應該知道答案。

可當她進入圖書館系統後，迎接她的卻是一片寂靜，圖書館系統消失不見了。

“系統？”

“系統，你在嗎？”

冷亦試著呼喚圖書館系統，然而對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跳出來回覆她。

“怎麽會這樣……”冷亦慢慢地蹲坐在地上，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和寂寞。

除了西埃拉以外，圖書館系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她全部秘密的存在，也是她在超凡之路上的啟蒙老師，雖然它像個ai一樣冰冷無情，但不可否認，它的存在讓冷亦感到了一絲慰藉。

冷亦靜默無言地坐在圖書館系統中，她不知道圖書館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它會不會再度出現，她就這樣坐在書架旁邊，似乎在等待著奇跡的降臨。

***

濃郁的陰雲籠罩在城市上空，陰暗的天氣為每個人的心頭都蒙上了一層沈重的陰影，身著黑色長裙的女人站在深棕色的棺木旁邊，用那雙哭到紅腫的雙眼註視著面前這座嶄新的墓碑。

她身後還跟著數個身著黑衣的兒童，他們過分瘦弱的身軀仿佛在空中搖曳的蘆葦蕩，似乎不堪一折。

但這已經是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中能夠提供給他們最好的照顧了。

在聯邦開辦孤兒院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若是沒有財閥在背後撐腰，他們很容易被□□盯上，到時候別說是錢財了，性命能否保住都是個問題。

所以院長他們不敢將孤兒院裝點的太豪華，也不敢讓孩子們過得太富足，但在教育這方面，他們從來沒有一天落下過，如果有朝一日這些孩子能從孤兒院中走出來的話，學習到的知識至少能讓他們多一條出路。

不過也多虧了院長一直以來的保守方針，這個孤兒院才得以保存到現在，然而隨著院長的離世，孤兒院也將由新的事話人來接手。

女人轉身看向站在最後的方鏡，她聽說方鏡也是這個孤兒院走出來的，被方家領養後，就過上了吃喝不愁的富足日子。

因為記著院長當年的照拂，在院長離去的當天，他在第一時間站出來為他們主持公道，方家的插手也勸退了那些心懷不軌之人，若非如此，這些孩子未來不知會淪落到何種境地。

女人不敢繼續往下想了。

不過還好是方鏡接手了這孤兒院，有方家做靠山，他們的日子應該能好過一些了，可惜院長沒有趕上這個好時候。

想到這裏，她就難免感到心酸。

其實院長本不想舉辦葬禮的，她曾不止一刻提起過這件事，在她看來，買墓地的錢都可以供好幾個孩子上學讀書了，他們完全沒必要花這個錢。

若不是方鏡，或許院長真就埋葬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嶺了。

女人擦去眼角的淚水，再一次在心中感謝方鏡對於他們的支持和照拂。

孩子們對於生死一事還沒有一個明確的概念，他們的臉上沒有悲傷，有的只是對於新鮮事物的好奇心。

他們看向面前的棺材，問道：“院長就躺在這個這個盒子裏嗎？這個盒子看上去比我的床還小，院長能伸開腿嗎？”

女人蹲下身子耐心解釋道：“沒關系，院長不會感覺到難受的。她在裏面睡得很安詳。”

孩子懵懂地點了點頭：“哦，那希望院長能夠好好休息，這樣她就可以神采奕奕的回來給我們上課了。”

女人語氣哽咽：“孩子，你聽我說，院長她不會回來了……”

後面的話她無法說下去了，誰能想到，昨日那個還精神抖擻的院長會突發心梗？雖然及時送往醫院跑，但最後她還是因為搶救無效死亡。

“唰啦——”狂風吹拂而過，正在火盆中燃燒的遺物也因此掀開了一角。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院長曾再三囑咐過，如果未來有天她不幸離世，務必要把這本名為《史前文明》的燒掉。

雖然覺得可惜，但女人還是選擇遵從院長的遺願。

狂風將正在燃燒的書頁翻至最後，只見那本該是空白的尾頁上記錄著幾行密密麻麻的話。

“親愛的妹妹，我真的希望你永遠都不會看到這裏，因為這樣，你就可以毫無留戀的和我說再見了吧？我知道你肯定還在氣我招呼都不打一生就出海，但我有必須要這麽做的理由。不過這趟行程的兇險程度還是超過我的預料了。我現在唯一的心願，就是將我為你搜集來的這些書還有我積攢半生的遺產交到你手上，你不是一直想開個孤兒院嗎？有了這比錢，你也能實現你的夢想了吧？告別的話就寫到這裏吧，你也知道，這樣肉麻的告別方式不是我的風格，我實在是寫不下去了。希望我能平安回來吧，如果一切平安，我就會偷偷把這封信撕掉，你就什麽都不知道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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