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德龍·安德森？◎

幽冥號的悲劇還在繼續上演。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向神許下願望, 幽冥號上堆積的斷肢殘骸也變得越來越多。

反觀那具骸骨，或許是因為吸收了他們的生命力，祂身上慢慢多了一層薄薄肉膜, 血管和經絡正在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生長著, 祂的身體正在變得豐盈，但距離重新恢覆人形還差的很遠, 此刻的祂看上去就像是一具碩大而又詭異的血色骷髏。

“不夠……還不夠……”祂轉過頭，用那對黝黑的眼眶看向站在下方的冷亦, 也是奇怪，祂分明沒有長出眼睛，但冷亦卻有股恍若實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這一眼似乎能穿透她的靈魂, 看到她的本質, 冷亦感覺自己在祂的面前完全無所遁形。

“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聽祂這麽說，冷亦難免感到了幾分緊張。

祂難道發現她身上的圖書館系統了嗎？

冷亦想要逃離，但她的雙腿卻好像於地面黏連在一起了，讓她動彈不得。

而那道血肉骷髏正在朝著她的方向慢慢逼近，恐怖的威壓讓冷亦感到頭皮發麻, 她的肌肉骨骼一同發出痛苦的悲鳴，冷亦甚至感覺自己要被祂外洩的力量徹底碾碎。

難道說他們真的回到了過去？不然她為什麽能夠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壓迫感？

可過去不是既定的事實, 是無法被更改的嗎？

這是冷亦之前通過親身實踐所得出的規律, 如果是這樣，那就意味著時間循環不成立，何況她的加入本身就是一個打破循環的變數，會讓既定的結果發生偏移。

所以冷亦一直認為他們此刻正身處於一個類似於夢境或者幻境的世界中, 但眼下的情況卻打破了她之前的推論。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正當冷亦對此感到懷疑之時, 她發現落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威壓忽然變弱了, 她的手指已經可以自如活動了。

然而這個認知並沒有讓冷亦感到驚喜，因為對於祂而言，她仍然是一個渺小而又脆弱的人類。雖然不知道祂為什麽會手下留情，但只要祂心念一動，她就會瞬間消亡。

下一秒，就見祂的手指微微彈動，一道詭異的血紅色從他的指尖彈出，最終落到冷亦的身上。

一股極為強烈的灼燒感迅速彌漫全身，冷亦感覺自己像是被人丟入了熊熊燃燒的烈火之中，她的肌膚很快就浮現出了一層不正常的紅色，汗珠從她的毛孔中算鉆了出來，但又很快被散發著炙熱高溫的肌膚蒸發成無形的水汽，炙熱的水蒸氣將她的肌膚灼傷，如此循環往覆，讓冷亦感到了無盡的折磨和痛苦。

一同灌輸到她體內的還有極為龐大的知識文件，這些知識本不該是她在現階段所學習掌握的，就算她再怎麽天賦異稟，都需要花費大量時間來沈澱學習，但如今，這個沈澱學習的過程直接被她越過去了，她感覺到自己的實力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攀升。

六階……七階……她的實力最終停留在了七階的水準，距離八階也只差一步之遙。

這個醫提升看起來不是很大，但要知道五階和六階是道難以跨越的分水嶺，對於尋常超凡者至少要在這個階段停留五至六年時間，但現在，她卻極為輕松的跨越了這道桎梏。

但實力飛躍的後果就是讓她感覺頭痛欲裂，這種痛苦遠超她第一次翻閱《史前文明》時帶來的沖擊，冷亦跌倒在地上，感覺自己的大腦都被這股狂暴的力量攪成了一灘爛泥。

好在這樣的折磨並沒有持續太久，高溫和撕裂的痛楚很快褪去，只有背後仍然殘存著燒灼的痛意。

冷亦擡起頭來，啞聲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了讓你變得更強大，為了有朝一日，你能親手殺死我。”

“什麽？”冷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祂繼續說道：“冷亦，我知道你現在肯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但很可惜，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之前說過的，未來掌握在你的手中。所以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將你引領到那個更好的未來。冷亦，不知道我們什麽時候還能再見面，但或許那天不會來臨了，但我還是想要和你說，遇到你，是我這漫長的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

“你是圖書館系統？”在此刻，冷亦終於知曉了祂的身份。

雖然不知道圖書館系統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但想要達成這一步肯定耗費掉了祂不少力量。祂好不容易凝聚出來的血肉再度變得幹癟，身上只剩下一層薄如蟬翼的血紅色肉膜。

“冷亦，好好保重。”這句話聽上去像是在和她做最後的告別，而事實也是如此，因為她發現落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威壓竟然再度增強了，只是現在的她已經得到了來自祂的部分力量，面對來自祂的壓迫，她反而覺得如魚得水。

“卑賤的人類，你竟然敢竊取我的力量！”

原本平靜的海域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無數船員被巨浪卷入海底，這其中也包含慕雨薇的父親。

“不要！”慕雨薇一手抓著圍欄，一手抓著他的手臂，兩人在晃蕩的海面上飄飄搖搖，就如同迎風飛揚的旗幟。

她已經失去唐宇了，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死而覆生的父親。

男人語氣溫柔地誘哄道：“薇薇，松手吧，別為了我搭上自己的性命。”

慕雨薇痛苦地搖了搖頭：“我不要！”

遠處又掀起了一道海浪，慕雨薇驚叫一聲，險些從船上摔下去。

男人語氣嚴肅道：“我已經是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不要為了我犧牲，而且幽冥號上還有很多船員等著你去拯救，作為船長，你應該將船員的性命放在首要位置上，明白嗎？”

慕雨薇一個勁的搖頭：“老爸，你也是幽冥號的船員，我先把你拉上來，再去救其他人。”

男人無奈地笑了笑：“我嗎？我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了，未來就交給你們這群年輕人了。”

說完，他便用力掰開了慕雨薇的手指。

“不要！”慕雨薇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身影被海浪淹沒，當年那場讓她失去父親的海上風暴又一次在她眼前上演。

五年前，父親是為了救其他船員，才會被海浪卷走，五年後，父親仍然選擇堅定不移地選擇了所謂的大義。

淚水融入蔚藍的海洋之中，慕雨薇看著海平面上蕩漾的波濤，語氣哽咽道：“你為什麽總是這樣，你就不能為我想想嗎？你就不能想想，你走後我會是什麽樣的感受嗎？”

慕雨薇擡手擦去臉龐的淚水，悲傷之後，她又重新振奮精神，迅速將殘存的船員們整頓好。

冷亦和神的博弈還在繼續。

雖然得到了祂的部分力量，但冷亦必須得承認，祂是她目前所遇到的最為可怕的對手，盡管現在的祂實力被大幅削弱了，但她也無法將對方輕易擊退。

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就這樣陷入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我記住你了，未來無論你逃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留下這句話後那具巨大的骸骨就迅速飛向縹緲無際的天空，冷亦沒有試圖追隨也沒有試圖攻擊祂，因為她一直都在強打精神，現在，僅僅是維持站立都讓她感到萬分疲倦。

她搖搖晃晃地往後退了兩步，一雙溫暖炙熱的手從後方扶住她的肩頭。

慕雨薇關切道：“沒事吧？”

冷亦轉身說道：“謝謝。”

她又轉頭看向站在慕雨薇身後的德龍：“你怎麽出來了？”

德龍語氣仍然平靜，但不難聽出他話語中的關切之意：“我擔心你們。”

冷亦疲憊地搖了搖頭：“現在沒事了。我有點累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一會。”

慕雨薇囑咐道：“德龍，你帶她回去吧。我還要留在這裏整頓其他船員。”

德龍：“好，你也要註意休息。”

慕雨薇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還是她第一次收到德龍的關心，以往的他總是一副對什麽事情都毫不在意的態度，無論對方態度如何。

慕雨薇一直覺得德龍是個非常奇怪的人，但他並沒有對幽冥號造成過什麽危害，所以她也沒有追究太多。

但她也沒想到德龍竟然還會有關心人的一天。

“謝啦。”慕雨薇有些受寵若驚，但還是很高興德龍能夠向他們敞開心扉。

這大概是近一段時間以來，發生的唯一一件好事吧？想到這裏，慕雨薇不由勾起一道苦澀的笑容。

她看著變得破爛不堪的幽冥號，忽然感覺悲從中來，如果她當初沒有執意出海，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同？

可惜沒有如果。

***

德龍將冷亦攙扶到醫務室，看著面色蒼白的冷亦，德龍不免感到了幾分擔憂：“沒事吧。”

冷亦擺手道：“沒關系，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

德龍也沒有詢問冷亦緣由，只是沈默的離開了醫務室。

見他離開，冷亦立即進入到圖書館系統中。

依然還是那個滄桑古樸的圖書館，但冷亦卻覺得，這裏好像變得和平日不同了，好像變得有些冷清。

冷亦朝著空蕩蕩的大廳喊道：“系統，你在嗎？”

“……”回應她的只有無盡的沈默。

果然。系統不在了。

冷亦走到書架旁邊，只見屬於基因工程師的書架又多了三列，上面列滿了她前所未見的書籍，顯然這是圖書館系統為她準備的最後一份禮物。

冷亦慢慢靠在書架上，指尖輕掃過光滑平整的書脊。

“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和你說，其實遇見你也是我這一輩子最幸運的事情。”

如果沒有圖書館系統，或許她這輩子都無法成為超凡者，雖然成為超凡者也同樣意味著她要面臨更大的危機，但她從未有一刻感到過後悔。

她只是覺得有些可惜，未來這條路，以後只能由她自己走下去了。

七天時間一晃而過，冷亦甚至能夠看到遠處朦朧的城市景象了。

慕雨薇眺望著前方景象，語氣淡淡道：“明天我們就可以靠岸了。”

自從唐宇和她父親相繼離去後，慕雨薇就變得沈默寡言，她時長坐在甲板上發呆，一呆就是一整個下午，因為沒有船艙的保護，她的身上也無可避免的出現了可怖的紅色皰疹，冷亦也曾勸說過她，但慕雨薇說，只有看著大海，她才能感覺到些許的平靜。

冷亦知道她還沒能從過去的陰影中走出來，於是不再勸說她。反正他們很快就要靠岸了，到時候，慕雨薇身上的傷也會得到治愈。

又過了一天一夜，幽冥號終於停泊在附近的岸口。

可當冷亦打開駕駛艙門的那一刻，見到的卻是慕雨薇以及其他船員發爛的屍體，從身體僵化程度以及身上排布的屍斑推算，他們死亡的時間應該是靠岸的前一天。

可惜，他們沒能熬到最後一刻。

對他們的離去，德龍也感到悲傷難過，雖說經歷了這麽多次輪回，他早已對幽冥號感到無比厭惡，每逢看到他們，他就會想到自己曾無數次葬送在這些船員手中。

但他們畢竟相處了三年之久，看到這群鮮活的生命枯萎雕零，他心裏也非常不好受，何況他們距離黎明就只差一步之遙了，失之毫厘差之千裏。這種遺憾的感覺，他也曾深有體會。

但或許是因為船靠岸的緣故，這次，水手們並沒有變成怪物，也沒有攻擊他，德龍就這樣平安地來到碼頭。

他轉頭看向仍然站在甲板上的冷亦，大聲呼喊道：“冷亦，快下來！”

這次，他們真的可以獲得自由了。

冷亦卻只是搖了搖頭：“德龍，你走吧，我回不去了。”

不是她不想離開，而是當她產生離開的這個念頭時，就會有一道無形的力量束縛住她的雙腳，讓她動彈不得，冷亦想這大概是因為她已經開始被幽冥號同化的緣故，幽冥號將她視為自己的一份子，要把她永遠地留在這艘船上。

不過，她並不打算就此坐以待斃。德龍之前說過，他的死亡會開啟開啟新的循環，這說明德龍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個非常特殊的存在，大概是因為他那猶如bug般的超憶癥，可以保證他不被幽冥號同化。

既然如此……

冷亦伸向藏在腰側的槍支，雖然這麽做很對不起德龍，但她不想被一輩子困在這個世界中。

然而德龍卻做出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舉動，他又一次的回到了幽冥號上。

冷亦訝異地看向他：“為什麽不走？”

德龍揚起一道極為淺淡的笑容。

為什麽？他也說不明白到底是為什麽，他只覺得，自己不能如此自私地將冷亦一個人留在這裏，何況他能逃出生天，都要多虧了冷亦的幫助。

德龍輕輕抱住冷亦，這是個不含任何□□的擁抱，有的只是純粹的感激之情。

“我們之前說好要一起離開這裏，我怎麽能丟下你一個人。”

冷亦的手慢慢從腰間垂落，她側頭看向德龍，悶聲道：“可是這樣，你也要跟著我一起重新經歷這一切。”

德龍：“這都無所謂，我已經經歷這麽多次循環了，再多一次又如何？我現在只希望，下次循環開啟後，你還能記得我。”

冷亦輕輕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我會努力記住你的。”

話音落地的那一刻，便有一道白光從眼前閃過，冷亦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情況，但也大概能夠猜到這道光意味著什麽。

德龍的語氣變得焦急起來，他重覆道：“冷亦，請你記住我，千萬不要忘記我。”

冷亦還沒來得及回應，意識就變得模糊起來。

再度睜開眼的時候，她又一次回到了幽冥號的甲板上。

她艱難地從漁網中爬了出來，一擡頭，就對上一臉驚慌失措的唐宇。

“啊啊啊啊啊啊！這有個水鬼！”他手腳並用，快速的往後挪動身體，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受驚的小鵪鶉。

冷亦頓時玩心大起，又試著往前走了幾步。

唐宇明明很害怕她的靠近，但在此刻，他還是迅速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擋在她的面前：“你要幹嘛？”

冷亦從他的眼瞳中映照出來的景象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形象，別說，還確實挺像水鬼的，難怪這個男人這麽怕她。

她立即恢覆到原本的樣子，友善地問道：“不好意思，嚇到了你了。請問有毛巾嗎？我身上沾滿了那個怪物的血液……”

話音未落，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從船艙中走了出來，不顧她身上沾滿的血汙，一把將她抱在懷裏。

冷亦並不喜歡和陌生人親密接觸，但她卻意外的不排斥這個擁抱，不知為何，這個男人給她帶來一種難言的熟悉感。

冷亦仔細搜索著自己腦中的記憶，很快明白這種熟悉感到底源於何處了，這個男人長得和莉莉有五分相似，他應該就是於兩年前失蹤的德龍·安德森吧？

冷亦這麽想，也這麽問了：“你是德龍·安德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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