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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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走了多久,一瓶酒只剩了半瓶,直到胃裏開始犯惡心,許笑笑才停了下來。她將酒瓶扔向路邊草叢,面無表情的開了手機。點開打車軟件時,隨手摁了系統跳出來的第一個地址。

夜風比先前更大了,一輪彎月正懸於星空。

出租車駛出東郊後,夜景逐漸豐滿起來。摩登的;覆古的;華麗的,各式各樣的美糅雜到一起,在晚春的深夜凝成一幅幅畫。

車裏,許笑笑癱坐在後排,她透過墨鏡向外看去,只覺得目光所及皆是晦暗。

司機忍不住好奇,正了正肩,又從後視鏡裏看了眼後坐上的人。

都說夜裏戴墨鏡,不是瞎子就是裝B。但大叔覺得這人有些眼熟,眼鏡下的那張臉一看就很標致,穿的也很華麗,心說該不會載了個明星吧。

許笑笑向司機方向掃了眼,無奈垂頭,又從包裏取出口罩戴上了。

頹喪的情緒,更糟糕了。

夜裏人少,出租車很快抵達了目的地,許笑笑從車裏下來時,一輛救護車正在她面前倒車,她擡頭一看,居然是這裏。

她上次佯裝抑郁,是打車過來的,她這回真抑郁了,叫車軟件就又將她送了過來。

得,這就是緣分。

許笑笑虛著步子,來到了位於三樓的精神醫學科。除了一位保潔工,候診區闃無一人,她徑直走向那間熟悉的診室,手一擡,診室的門竟然自動開了。

正要下班的溫淮安左手還搭在門把上,看到眼前的人,腳下一頓,眼底劃過了一瞬詫異。

半晌,許笑笑一把扯下了口罩,“你給我開藥吧,治抑郁的那種。”

門裏的人眸光一偏,看到了對方胸口處的一片酒漬。

空氣有短暫的凝結。

整個病區甚至安靜得有些詭異。一位值班護士從門外路過,放慢腳步的同時,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了許久。

“進來說吧。”

溫淮安側過身,示意對方進來。

許笑笑沈默良久,似一株搖搖欲墜的雛菊向前邁了一小步。她緩緩摘下墨鏡,仿佛摘下的是一頂鐐銬,而後,看向了那雙清亮的瞳仁。

她眨了下眼,又眨了下眼,兩顆淚珠便悄無聲息的落了下來。

這裏喧嘩褪去,空氣中卻還殘有消毒水的氣味。她不想哭的,心說是這氣味熏濕了眼。

溫淮安的目光柔和起來,“我下班了,要不,你先跟我走吧。”

。……

許笑笑坐到車上時,眼淚還像斷了線的珠子。她上一次哭,已經是很久前的事了,還是因為拍戲,劇情需要她哭。

但要問她動真感情的黯然淚下,是何時?在何地?為何事?她就記不清了。

開開心心的不好嗎,流眼淚傷神又傷身,最劃不來。

這是她好多年前說過的話。

第一次挨過父親的打之後,她就想清楚了,許家的那些破爛事,到她這兒不能翻天不準覆地,許家的那些人也別想在她這兒撒野逞兇。

總而言之,那一家人根本不值得她動感情。

流眼淚,就更不可能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被鄙棄被討厭被排擠的事,不僅被人擺到了臺面上,她還挨了打。

她不甘。

車還停在車庫裏,溫淮安看著仍在啜泣的人,平靜的問:“能告訴我,發生什麽了嗎?”他的聲音平和,冷靜,既沒有寬慰的話,也沒有安撫的詞。

但他的眼裏,出現了一絲不忍的情緒。

“其實……你之前都說對了……我這個人,”許笑笑抹了把淚,“我這個人缺乏親密關系。”

“我覺得……我活到這麽大,好像做什麽事都在被人否認……”

“以前不覺得,現在就連我自己……都懷疑我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許笑笑想遏制住抽泣,但淚珠不聽使喚,一顆又一顆的往外冒,“我覺得自己特別失敗……網上被人罵,家裏被人罵,剛剛——”

剛剛,還被親生父親當眾扇了巴掌。

她一想到這兒,就再次哽咽起來。她不明白,她的身上也流著許旺東的血,為何自己是最不受待見的那一個。

她年幼時想不通。

如今還是想不通。

許笑笑用手捂住眼,眼淚太多,她就用口罩擦起來。好像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在她體內沖撞、翻騰,以至於最後都幻化成眼淚噴湧出來。

溫淮安從中央扶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那你覺得——你是真的有問題嗎?”

許笑笑接過紙巾,沈默中,竟覺得這是個天大的難題。

“你也不知道對不對?”

“……”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急著否定自己。”

一雙通紅的眼看過去,定格在溫淮安的臉上。許笑笑心頭一熱,眼淚唰的一下又湧了出來。

從來沒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從來沒有。

她看著他,心臟似乎有片刻的暫停。她一直以為,成年人的世界是無需慰藉的。有的,只是競爭,無休無止、沒完沒了的競爭。

她媽媽說,她要與那四姐妹爭。

五哥說,她要學會與同行爭。

猛仔說,她要和一同走紅毯的人爭。

甘菊說,我們要和更年輕的人爭。

又或者,有的,只是詛咒與被詛咒的關系。

黑粉說:糊穿地心的人,怎麽還不退圈?

黑粉又說:看到她的臉就惡心,整容也挽救不了那張野種臉。

黑粉還說:小三的種,以後肯定也是當小三!汶川地震,就應該震死她和她媽!

許笑笑以前和猛仔開玩笑,說黑粉的那些話又不是當著她的面說,隔著屏幕的鍵盤俠,哪有那麽大的殺傷力。

她現在才明白,其實真的有。

那些話的殺傷力就和今晚的感受一樣,以為可以瀟灑的不在乎,其實已經傷到了筋骨。

逼仄的空間,將哽咽聲放大了。溫淮安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收回目光,將車開出了地庫。

魔都的夜很美,白晝的喧囂換成了暮夜的妖嬈。

日月更疊中,兩種美輪番登場,像兩個美人在競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座真正的不夜城,夜幕降臨後,有人開始做夢,有人卻在造夢。

許笑笑老說自己就是給人造夢的,演員嘛,情緒價值的提供者。

但她的情緒卻在今晚崩潰了。

月色下,溫淮安的車開的很慢,因為不確定目的地是哪兒,他們就在閃著霓虹的主幹道上兜起了圈。

道路兩旁是一排法國梧桐,樹幹和樹枝上都裝飾了小彩燈。許笑笑看著倒退的街景,漸漸止住了淚。哭是哭痛快了,人卻徹底淪為了酒精的俘。虜。

她和身旁的人說起自己的童年。

講起許旺東第一次扇她肩胛骨的狠勁;講起第一次去許家時的局促;還講起小時候許雪學著大人的口吻,罵她“小。逼養子”的模樣。

童年的記憶在這一刻跟洩洪似的往外湧,她以為那些畫面早都模糊了,原來已經紮進了肉裏。漸漸地,她的思緒飄散起來,邏輯混亂,舌頭打架,最後沒了聲。

溫淮安看過去時,發現這人已經睡著了。

。……

夜變的更深了,路燈探不到的地方就是漆黑一片。一輛黑色轎車駛進了位於市中心的一片住宅樓。車身停穩、熄火,主駕上的人轉頭,做最後一次嘗試:“許笑笑。”

依舊沒反應。

對方已進入深睡眠,呼吸均勻,氣息平穩。唯有一雙眉還皺著。

溫淮安下了車,猶豫著是背?還是抱?他想起他參加過的一場婚禮,男人將女人橫抱,是一種極其親密的行為。

思忖之際,他微微俯身,右手往裏一探,解開安全帶的同時,將熟睡的人背了出來。

原來這人這麽輕。

這念頭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人已經往電梯方向走去了。

。……

溫淮安的家是個精裝修的兩居室,房間幹凈整潔,收納井然有序。這房子是他租的,他本想買下,但為了不引起懷疑,便打消了這念頭。

他將熟睡的人放到了沙發上,女孩溫軟的身體一挨著軟墊,就像只貓一樣蜷縮了起來。

在幫她脫高跟鞋的時候,他發現她的兩個腳後跟都被磨破了皮。

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在幽暗中掠過,他去關了窗,又拿了條毛毯出來。沙發裏的人動了動,溫淮安在黑暗中直起了身子。

他的目光依舊平靜,行為舉止看似也不帶有任何情緒。

畢竟,在另一個平行的宇宙裏,人類的基因為了維持某種平衡,代價便是“去掉”某些東西。

溫淮安回到臥室,關門、褪衣,進了浴室。

水花從高處落下來時,看得出熱氣下的那具軀體年輕又緊實,猶如希臘雕塑,將美感與力量結合的恰到好處,簡直不可思議。

如此完美的身體,是無法用年齡和健身等因素做簡單歸因的。

他二十四歲來到地球,時間一晃而過,如今已經二十八。這個年齡,確實還很年輕。但二十八歲的身體機能,如何與更年輕更健康的生命做比照?

但在地球,溫淮安可以。

即便,在他原先生活的世界裏,他也是金字塔頂尖的那一撥人。

無論是背景,亦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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