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地,恐怖的氣息從死亡石林中心的深坑處湧蕩出來，巨大的壓力讓沒來得及逃離石林的眾人連喘氣都困難，從意識深處彌漫出來的恐懼感讓他們深深的絕望。修行多年,神通在身,上天入地,一身本事,在此刻卻只覺自己渺小得像被巨石壓住的小螞蟻，仿佛隨時會被碾得粉碎。

因為過於恐懼,以至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深坑處。

似過了很久,又似只有極短暫的瞬間，那恐怖得令人絕望的氣息從坑底升到了地面。那是一個年輕女子,模樣約有二十歲左右，長相與青靈酷似。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衣服，針腳很粗,縫得歪歪扭扭的，兩邊衣袖一長一短,因為年代久遠而破爛不堪,乍然看起來像街邊乞討的乞丐。橫壓四方的恐怖氣息,以及噴湧的煞氣便是從她身上釋放出來的。

她緊閉著雙眼，懸立於深坑上方，沒有呼吸，沒有心跳,像極了滄龍山裏出來的屍修，但強盛的氣勢似舉手投足便能輕易的毀天滅地,其實力顯然遠遠超過他們。

楚冰目不轉睛地盯著深坑裏飛出來的人，看到她穿的衣服，哽咽著喊了聲：“小魚。”那衣服是小魚二十歲生辰時,她硬著頭皮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楚冰的一聲低喚，打破了死寂。

微風拂過，微弱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喊聲響起，“姐……”聲音回蕩在石林中，原本被吸聚往高空中法相世界的碎石、黃沙紛紛墜落到地上，壓在眾人身上的壓力消失，浮立於空中的楚小魚的身體轟然碎散。

匯聚到她體內的煞氣湧蕩出來，瞬間席卷了死亡石林，又再席卷了荒原沙漠。

那些湧向法相大海的煞氣失去吸力，倒灌回深坑中，順著深坑下方的煞氣氣脈轟轟隆隆地湧向遠向，將荒原沙漠旁邊的黑山撕出一道巨大的裂縫，巨大的黑雲沖天而上，遮天蔽日。

萬法靈界中的海水沸騰，蒸騰起的水霧化成清氣彌漫開來，先天之氣匯聚成的魚、龍、蛇、海藻等紛紛碎散，化成一團團紫氣融入到清氣裏。懸掛於高空的圓月法相灑下漫天月華，先天紫氣、清氣、月華之氣融在一起，爆發出猛烈的力量，以銳不可擋之勢將由煞氣匯聚成的海床、深淵裂縫、海溝等，跟倒垃圾似的通通擠出法相世界。

煞氣匯聚成的海床砸落在沙漠中，又再轟然碎散開，化成濃黑如墨的氣團湧向四方。

明明是青天白日，卻讓煞氣罩得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神算子並沒有逃遠，就在死亡石林外面，釋放出來的感知將死亡石林裏發生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他難以置信地叫道：“怎麽會這樣？”

那些……那些湧向萬法靈界，以及讓楚小魚吸收的煞氣，竟然全都被擠出了萬法靈界，一股腦地傾倒回來了。

幽街寶塔接引萬法靈界之力到地脈中，轉化成了煞氣，順著地脈湧到了楚小魚的體內，隨著她的身死，湧散出來。

神算子的腦子嗡嗡的：我這是在救天下，還是在害天下？

他確實有私心，想引萬法靈界與這片世界融合，將萬法靈界建成修煉聖地，自己憑借融合兩界救天下的功勞，在融合後的萬法靈界占據一席之地，將小門小派的神算門壯大成大宗派，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麽個結果。

楚冰直勾勾地盯著楚小魚身體消散的地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劇烈顫抖。

好一會兒，意識才漸漸回歸腦海，想的卻是，小魚沒了。

連續數千年不間斷地施展轉生術，早已掏空了小魚，加上煞氣侵蝕，徹底磨滅了她的生機。小魚留在此間的身體以及殘留的意識，苦苦強撐著，直到她出現，小魚知道她覆活了，回來了，心願了了，消散了。

楚冰知道，小魚的精神氣、意識、記憶都還在，轉生成青靈，可……如果小魚的身體沒死，青靈如今又是靈身，只要青靈跟小魚的身體融合，她的妹妹……楚小魚，完完整整的楚小魚就還在，還是上輩子的楚小魚。

如今，上輩子已經徹底成為了上輩子。

楚小魚不在了，世上只剩下青靈，青緲親生的妹妹。

楚冰的雙目赤紅，悲慟的情緒在胸膛間來回激撞，她大張著嘴，卻連哭都哭不出來，發不出一絲聲音。她踉蹌著起身，走到深坑邊，伸手去抓空氣，抓地上的沙，想把消散的楚小魚抓回來，卻連點血沫子骨渣都沒有，摸到的只有煞氣，以及讓煞氣侵蝕得變得漆黑的沙子。

她跌坐在地上，盯著面前連接地下煞氣氣脈的深坑，一動也不動，神情淒厲兇狠，宛若副到絕境的孤狼。

好一會兒功夫，她才緩緩扭頭，狠厲的目光望向眾人，眼裏除了殺氣，只剩下毀滅。

顏箏目睹這一切，想到當年紫玄易說的，“以幽街寶塔引萬法靈界之力鎮壓煞氣氣脈，不是鎮壓，是滋養，是在養虎為禍，必將鑄成大錯，答案，就在荒原沙漠。”

她不該信師父的話，該親自來看看的！可那是把她從河邊撿回門派，親手把她養大，教她本事，扶上當上掌門的師父。

顏箏痛心地閉上眼，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問自己，“是要師父，還是要清音門和澄州的百姓和門中的弟子？”

此行，她已然看明白，自家師父，跟章正平是有勾結的。

章平正修煉的是煞氣，他的部下、臣民修煉的都是煞氣，活人沾上煞氣化成地靈族，自然也是修煉煞氣了。可以說，煞氣所到之地，便是他們的疆土。滄龍山裏出來的那些，需要的也是煞氣。這種情況下，大滄國境內的百姓，哪來的活路？

清音門眾弟子見到顏箏呆滯在原地，紛紛出聲喊道：“門主！”這裏的煞氣太濃了，他們的防禦氣罩根本扛不住，再這樣下去，煞氣入體，別說道行得廢，人都得廢。

顏箏回過神來，急聲下令：“所有人，馬上離開荒原沙漠，將煞氣彌漫之地的普通人也帶走，能帶多少帶多少。”她知道那些人日子艱難，舍了家當直接逃命也會沒有活路，肯定會冒險收拾家當耽擱逃生時間。她又叮囑道：“讓他們家當物什都不要帶，盡快撤離，清音門給安家費，到澄州後妥善安置他們。”

眾弟子領命，趕緊照辦。

荒原沙漠有商貿往來的黃金之路，路上有行商，沿途有綠洲，都是生活有人的。

一群清音門的弟子，翻出地圖，分配好各自去的地方，便匆匆疾馳而去。

流華宮的人也反應過來了，曲練吩咐曲縝先帶著人，跟清音門的人一起去救人。她留下，去到顏箏身邊。

兩人目光交匯，不約而同地看了眼自家門派的天尊逃走的方向，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沈痛。

這要是換個人幹出這樣的事，都不用逐出門派，直接清理門戶，滅了。

可流華天尊是流華宮的創派人，是流華宮唯一的天尊，是流華宮的靠山。他要廢曲練，一個巴掌拍下來的事，打死曲練都沒誰敢有話說。曲練想要清理門戶，妥妥的變成自己被清理。

顏箏，跟曲練面臨同樣的處境。

曲練看了眼流華天尊離去的方向，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宮主袍服，悄聲傳音：“無論如何，我還是流華宮宮主，只要我在一日，便要對得起流華宮一日。流華宮轄三州之地，治下百姓千萬人，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命。”

顏箏輕輕點頭，挺認同曲練的話，悄聲傳音，“別沖動，留得有用之身。”畢竟執掌一派，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還能回護門下弟子和百姓，一時沖動送了性命，那就萬事皆休！

神算子找到朝晴，“萬法靈界還在，你我聯手，引萬法靈界清氣洗滌此間煞氣，或許還有救。”

朝晴說道，“幽街寶塔引萬法靈界清氣的效果，你是看到了的，我紅塵客棧門下多為地靈族，我無所謂。”她朝遠處的楚冰看了眼，問神算子，“但你覺得這會兒要是再動萬法靈界，楚冰會不會殺你全家？反正我是不願意跟她打的。”她說完，撈起自家孫子，瞬間跑了個沒影沒蹤。

紫衍去到神算子的身邊，問道：“爺爺，謀萬法靈界，您能得到什麽？會不會忙忙碌碌這麽久，最終卻為他人做嫁。如今這情況，朝阿婆可以把紅塵客棧開到荒原沙漠，可以在這裏建村子收門徒。章正平可以遷人過來開辟新的領地。塗千山跟望山城城主是親兄弟，私下少不了有些利益往來的。您和流華天尊，修煉清氣……”後面的話沒直說，只眼神示意了圈四周這濃到化成黑墨的煞氣。

神算子指向空中，神情激動：“那麽大的萬法靈界，青靈若死，得利的將是天下人。幽街寶搭接引的清氣不夠，才會被轉化為煞氣。這就如引水滅火，若水少了，反倒會助漲火焰，但只要水夠，必能將火滅掉！如今這局面，除了引萬法靈界之力，別無他法！”

紫衍輕嘆道：“是啊，青靈若死，就可以拿走她的萬法靈界。可她做錯了什麽呢？爺爺，你為什麽不讓章正平去死，為什麽不讓滄龍山裏的那些去死一死，卻要讓連葷腥都不喜歡沾，連花花草草都不忍心傷害的青靈去死呢？”

神算子啞然。

紫衍盯著神算子，一字一句地問：“你又怎麽會覺得小胖魚會比章平正他們更好對付？仗著你們人多嗎？一群人各懷鬼胎，頂用嗎？”

神算子的心頭微動，感知罩在紫衍身上。是啊，青靈比章正平更難對付，人多也不頂用。他的孫子腦子卻是活絡的，跟青靈的交情亦不淺。

紫衍說完，扭頭便走。他沒臉留下來！

……

青靈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裏，她的名字叫楚小魚。兩歲的時候，成了孤兒，從此跟姐姐相依為命，無家可歸，四處漂泊，經常露宿荒山野嶺，遇到野獸精怪。姐姐不在的時候，她無聊，就跟精怪們玩，跟精怪們學本事。

她跟著會說話的魚學吞息吐納控水，修煉出了小魚法相。她跟著不死草，學會了轉生覆活的本事。她跟著透明草學會了穿行混沌界域、煉化混沌之氣的本事。

姐姐十七歲那年，為替父母報仇，惹來追殺，死於郊野。她用轉生術救活了姐姐，教她修煉，給了姐姐很多保命的東西，後來有仇家認出了她姐姐，漸漸的，有了楚冰是死而覆生的傳言。姐姐的仇家多，一路修煉，一路應付仇家，一路結仇，一路廝殺，殺過多少人，結過多少仇，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那些人以為孤月天尊有死而覆生的本事，有些人是怕死想要這門本事，有些想要覆活親人，惹來諸多覬覦，再加上姐姐的仇家多，仇家四處煽風點火造謠栽贓陷害，孤月天尊楚冰成為了天下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

後來，她一千多歲的時候，姐姐中了伏擊，不甘落入他人之手受辱，與伏擊的人同歸於盡。那時的姐姐已經修煉成天尊，施展轉生術救她，再不如救保留完整屍身、只懂簡單行氣會幾招拳腳功夫的普通人那般容易。

此後，她一分為二，身體留在姐姐身死之地，收集她碎散的精氣神引入法相世界，法相留在法相世界將精氣神凝聚成靈身，再等待時機轉生覆活。

這一等，便是六千多年。

六千多年裏，她在收集姐姐碎散的精氣神過程中，無可避免地把這些年死去的擁有法相世界的人一並送進了法相世界中。不過，人多，熱鬧，救一個是救，救一群也是救，只有她倆成天大眼瞪小眼也無聊，偶爾還能找人打打架，練練神通本事，偷學點本領什麽，也是樂趣。

懷璧其罪的道理她還是懂的，她們姐妹倆自然不會傻傻地去嚷嚷轉生覆活到底是怎麽回事，再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就讓他們認為凝聚靈身轉生重修是萬法靈界自帶的神通本事。

卻未料，突然有天，煞氣沖入萬法靈界，就連她的身體，也遭到煞氣侵蝕。

青靈睜開眼，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把腦海中的畫面、情緒都拋掉，楚小魚也好，青靈也罷，都跟過去不一樣了。青靈也不再是西寧侯府的二小姐。楚冰和青緲還在就成。

青靈環顧四周，瞟見小島上的青緲，先晃過去報個平安。

青緲前面的海裏忽然出個人。她一眼認出，歡喜地喊道：“青靈。”緊跟著便看到青靈光著身子從海裏出來，趕緊從儲物袋裏摸出衣服，飛到海面上裹住青靈，問：“你沒事吧，衣服呢？”

青靈心說：“我人都被打散了，哪還有衣服。”

透明草見到沒事了，熟門熟路地把頂在頭上的碎片花盆又放到腳下，喊：“青靈，沒土了。”

青靈配合青緲穿著衣服，扭頭朝透明草的花盆望去，發現裏面的混沌土全沒了，問：“你的土呢？”

透明草心滿意圖地拍拍自己的胸脯，告訴青靈，“這裏的清氣足，吸收土土快，吸收光了，要再回去挖點。”

青靈說：“那就去唄。”她說完，帶著青緲出了法相世界，收回了法相世界，然後發現自己正身處高空，腳下是翻滾的煞氣。她擡起頭看看頭頂上空燦爛的陽光，再看看腳下的煞氣，直懵。這什麽情況？看腳下的煞氣像在地底，可擡起頭，卻能看到太陽。

她瞄見楚冰在下方，飛到楚冰身邊，問：“姐，什麽情況？怎麽到處都是煞氣？地底的煞氣氣脈翻天啦？”

楚冰正在傷心，突然身旁冒出個人，再看青靈跟沒事人一樣站在身邊，楞在原地，都不知道該做何表情。她怔楞好幾息時間，問：“你……沒事？”想到楚小魚消散的身體，再看到面前活蹦亂跳的青靈，也不知道是該傷心，還是該欣慰，又或者都有。

青靈說：“我那麽大的法相世界護身，怎麽可能有事。”她指指四周，“有事的是這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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