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吃到菠蘿蜜◎

實際上, 儂智高並沒有死在邕州。

他在慌亂中脫下衣裳，把龍袍披在死人身上, 又用火燒毀其面容。他管不得老婆和孩子, 自己一個人逃出府邸，什麽都沒有帶。

正因為這樣，宋軍搜不到他。

若是他帶著百千人逃跑, 那就是一個活靶子。他混跡在難民堆裏，頭發汙糟，臉塗得蠟黃發黑, 誰能找得到他？

他趴在地上, 遙遙看見大宋公主的車架經過，看見戴著鬼神面具的狄青。他看到自己的親人被關押上囚車，沒有被現場處決, 官兵說是要將犯人壓往東京, 待陛下親審。

儂智高松了一口氣。

既然家人沒有被砍死，那麽還有活下來的機會。他死死地攥住拳頭，在心中吶喊：“只要我不死，定然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如同年少時，父親死在交趾，他從那裏逃出生天一樣。數年後，他混得比父親還要好, 他的地盤好大。可惜大宋猶如一直龐大的巨獸，巨獸張大嘴巴的時候，他沒辦法戰勝它。

“一定還有機會的。”

儂智高深深地往囚車的方向看了一眼，默默地起身。他想到廣源州, 他發家致富的地方。

廣源州有金礦, 幾十年前儂家人占了礦產, 因而成為當地的豪族。除去交趾國王要求“上貢”的那部分，剩餘的黃金足以支撐儂智高繼續創業。

這可是黃金，是全天下的最值錢的東西！

淘金是一項很辛苦的工作，幾乎不可見的金沙混在泥土當中。淘金人在河水中反覆彎腰淘洗十餘次，方能得到幾粒泛著金光的細小沙礫。從前，儂智高派人攻陷附近的山寨，把一部分寨民安排去挖金礦、淘金。

這些寨民只會土話，幾乎一輩子不會下山，和大宋官府語言不通。他們即使受到欺壓，都不會上報朝廷。

逃亡到廣源州的儂智高，記得自己好幾處金礦的位置。在他的計劃當中，他先取得金子，再招兵買馬。

這個計劃邏輯上沒問題，可是在執行上嘛——

“你是誰？”

一個寨民發現了儂智高，他本是半夜起來如廁，發現有人潛進來了。金子很值錢，有小偷偷東西的情況不是第一次出現。儂智高安排了兵卒守在礦山的山腳，閑雜人等不許進來，否則砍頭。寨民下山會被搜身，不許私藏一粒金子。

“是仁慈皇帝派我來取金！”儂智高眼珠子一轉，“你們速速退下！”

寨民抄起一根木棍，一言不合打過去，用土話大罵：“平日取金都是初一，現在還沒到初一。你是賊人，定是來偷金子的！”

他扯著嗓子大喊：“來人啊，來人啊，捉小偷啊！”

有其他寨民聽到動靜，都爬起來了。儂智高氣不過，反手打了第一個寨民，他年輕力壯，吃好喝好，身體素質比寨民們強上許多。

眾人以為他是賊，偷東西不成還打人，那還得了？

二十幾個男人一擁而上，硬生生把儂智高給圍住了，壓在地上。儂智高大罵：“你們這群愚民，不聽號令，連仁慈皇帝的人都不拜見！”

他有點小聰明，沒有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呸——”

被打的寨民眼角流血，他眼裏都是仇恨。他和同鄉對視了一眼，道：“我們是被掠過來做苦活，我還要感激那個什麽皇帝不成？他不僅欺壓我們，連他的走狗也敢來狂叫！”

“走狗不遵日期，強行取金，可見山下發生了大事。我們既然已經得罪人，以後的日子恐怕要更苦。我們不如殺了這個走狗，把金沙分了，再趁亂逃走？”

這個寨民是一個聰明人，竟然三言兩語把同伴們說動。他們本來安安分分在族裏過日子，誰願意來礦山吃苦？

儂智高過了一段“皇帝”的日子，沒想到自己會被賤民生擒，又要殺他。寨民們爆發暴動，把他強行按在冰冷的金沙河裏，一刻鐘後，人沒了生息。

興於黃金，死於黃金。

==

魯國長公主要帶著十五萬大軍挺進廣源州，消息一出，交趾國十分震驚。

交趾國王李德政在位二十幾年，統治有方，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他膽子大，到底對大宋有些敬畏，只是向廣源州索要黃金和其他物產，沒敢正式駐軍廣源州。

廣源州境內的交趾人立刻逃回國內，稟報國主：“這位公主的駙馬狄青是打過西夏的人物，儂智高不敵宋軍，被狄青所殺！邕州等地已經被宋軍重新占據，這位公主放出豪言，要把我們都驅除出來，不走就要砍頭！”

有交趾大臣問：“國主，我們的黃金該怎麽辦？”

交趾國王李德政揉了揉眉心，那還能怎辦？他和儂氏父子打過交道，卻對這位大宋公主從未了解。

不是說大宋公主們最溫柔知禮嗎？

怎麽來了這樣一個追著砍人的潑辣婆娘！

她男人也不管管她！

對了，她男人叫狄青，帶人砍了數千叛軍。也許大宋公主橫行霸道，都是狄青唆使的。

交趾國王李德政沈思了半日，下令：“派遣象軍，布陣，先試探再說。”

他想了兩種情況，宋軍外強中幹，不堪一擊，廣源州以後還是為他所控，甚至能納入交趾版圖。若是宋軍真打贏了——

那就把廣源州還給人家唄，他占了幾十年便宜，雖然便宜沒占夠，但也沒虧。

志沖在廣源州駐紮了一個月，讓當地百姓恢覆生活秩序。她向朝廷上書，請求重新安排官吏。她舉薦了幾個廣源州當地的讀書人，又把諸將中有才華之人留在廣源州做官。

離開廣源州，公主往安德州的方向行軍。安德州位於大宋和交趾國的邊境，她陳兵在側，儼然有進入交趾國境內的意思。

雙方都在試探。

交趾國王李德政親率象軍，鎮守在國界的另一端，他派遣使者，請求魯國長公主退兵。志沖戴著鳳冠，穿著霞帔，告訴使者：“聽聞交趾國主曾親至廣源州，州人招待得可好？來而不往非禮也，國主是不是應該請我去升龍城（交趾國國都），觀光游玩？”

好一個觀光游玩！

志沖查過廣源州本地鄉志，得知交趾國王李德政在寶元二年親征廣源州，將儂智高的父親儂全福擄到升龍城一事。既然你能來入侵我國土，為什麽我不能進軍交趾？

使者啞口無言，只能把魯國長公主的意思轉達給交趾國王李德政。李德政下令象軍分成兩陣，形成一條夾道。大象身軀龐大，比土墻還高。但凡宋軍有膽子走在夾道之中，他若命大象沖鋒，宋人會被踩成肉醬！

他賭大宋公主不敢走過來。

志沖爬上雲梯，看到對方的象陣，頓時就樂了。她看過自家的歷史：“都說以歷為鑒，若是象軍真的無敵，為何祖父親率象軍，未能收覆燕雲十六州？”

宋太宗曾培養過象軍，馴養了很多大象。然事與願違，象軍在宋遼戰場上發揮不出優勢。

狄青一點就明白：“契丹多騎兵，能勝象軍。我看過了，他們的大象沒有鎧甲，只是肉身。”

只要是肉身，再皮糙肉厚，也是會怕疼的。大象的皮再堅韌，小刀割不開，大刀難道砍不進去？

志沖冷笑一聲：“還有大象的眼睛，用箭給我射！”

狄青率領三千騎兵，提刀沖鋒在前。陣中埋伏著弓箭手，專門瞄著大象的眼睛射擊。交趾國的大象是步軍的克星，可是面對著靈活的騎兵，只有被挨揍的份兒。

一頭頭大象發出嘶鳴，交趾國陣內亂作一團，有士兵被發狂的大象踩死。有大象被射中眼睛，雙目流血，完全失控，四處奔逃。

交趾國王李德政大驚失色，急忙撤軍回升龍城。魯國長公主下令緩緩逼近，無須追擊，不遠不近地跟著就好。

她倒真有幾分像觀光客，主人請進門，修行在個人。

志沖覺得自己挺文明的，她只是想到別人家裏作客而已。來都來了，主人家不請她吃頓飽飯，說不過去啊！

有國主在前方“開路”，公主在後面吃吃吃，十分快樂。她聽聞南方炎熱，水稻可以一年幾熟，宋軍打開了交趾國人糧倉，炊煙從營地上升起。

吃別人家的，不心疼啊。

狄青沖鋒好幾回，看到交趾國內有一種樹，生長的果子碩大無比，有冬瓜那麽大。他見有野豬啃食果子，果肉是黃色的，野豬的吃相十分香甜。

這種果子應該是無毒的。

他帶人把野豬捉了，摘了五六個大果，一並送回去軍營。志沖品嘗了這種水果，有獨特的香氣，果肉跟蜜一樣甜。

“只是有些粘，洗不掉。”公主很不喜歡果皮下的白色粘液，粘得她滿手都是。

“娘子張嘴就好啦。”狄青用小刀削去果肉上面的絲絲，“還要吃嗎？”

志沖搖了搖頭：“不吃了，讓人用快馬送兩個大果回去給哥哥。哥哥一向吃人嘴軟，不會計較我們進入交趾國一事。有他頂著，朝臣不敢有異議。”

雖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臣們如果知道魯國長公主公主進入交趾國，肯定會有異議。

一周後

官家得到前方最新戰報，說魯國長公主進入交趾。他不覺得妹妹有錯，反而十分羨慕。

他還沒去過交趾國旅游呢！

公主說去交趾國游山玩水，官家信了。他信了，朝臣不得不信。大宋法律並沒有哪條規定，說不許公主出國旅游吧？

“陛下，魯國長公主此舉，臣認為不當……”

有諫官要上奏，官家拿著小刀，充耳不聞。他戴上自制手套，興致勃勃地割開波羅蜜的果皮。他穿越了好幾輩子，全賴妹妹的福，叫他頭一次吃到進口菠蘿蜜！

唔，這個菠蘿蜜好香，好甜！

七成熟的菠蘿蜜從樹上摘下來，運送到東京，成熟度剛剛好。整個福寧殿都是水果的香氣，歐陽修站在其中，心想自己是不是能分到一塊？

這個果子如此之大！

蕭靖把菠蘿蜜的果肉取下來，別人都不會開這個果子，只有他會。他取了滿滿三盤果肉，讓張茂則送到後面的坤寧殿，交由皇後分配。

割了小半個，剩下的菠蘿蜜起碼有六七十斤！

“魯國長公主待朕真好！”官家一臉感動的表情，“公主外出游玩，不忘給朕送特產土儀。朕給你們每人分半斤果子，你們吃了公主的東西，不許再說她不好。”

眾臣：“……”

這回真的是吃人嘴軟。

歐陽修分了一兜子菠蘿蜜，扒下來十幾塊果肉。他和老婆孩子共享水果，滿室芬芳，回味無窮。他覺得交趾國的大果好吃，只是果核太大了。

比蠶豆還要大。

“要不我試一下，看果核能不能煮熟？”楊氏見他一臉“好可惜、沒吃夠”的表情。

歐陽修糾結了半日，道：“有勞夫人了。”

他雖然嘴饞，並不覺得煮熟的果核可以吃。結果，果核經過烹煮，居然十分粉糯，入口有一種特殊的香氣。有點像吃板栗，卻是不一樣的風味。

歐陽修高興地把這個試吃結果告訴皇帝。

蕭靖得了兩個菠蘿蜜，一個分給大臣，一個留著自己吃。他身邊圍著一群小孩，五個娃是他的，另外五個娃是志沖和狄青的。

多肉和葡萄一左一右地扶著金嬌娘，小胖腿走起來越發利索。亞洲獅對菠蘿蜜並不感興趣，雖然從某種層面上，它們算是老鄉。

“吃——”

“吃——”

第一聲是多肉喊的，第二聲是葡萄喊的。他們年紀最小，哥哥姐姐把一線的位置讓給他倆。有宮人就地鋪好席子，一群小孩坐在上面，排排坐，分果果。

金嬌娘充當人肉靠背，占了大半張席子，讓多肉和葡萄挨著。

蕭靖在分菠蘿蜜。

他把果絲和果肉分開，跟孩子們講解這一種水果：“菠蘿蜜的果絲上面沾著粘液，不能直接觸碰，不然很難洗掉。果絲洗幹凈拿來炒肉，甜絲絲的，挺好吃的。果肉你們吃過吧，還有果核也能吃，跟板栗一樣香……”

作者有話說：

保護動物人人有責，請不要傷害野生動物。公主下令射殺象軍僅出於劇情需要，不代表作者三觀。

儂智高的結局如何，沒有太多史料記載，死於廣源州純屬作者虛構。《宋史》記載：遲明，青按兵入城，獲金帛鉅萬、雜畜數千，招覆老壯七千二百嘗為賊所俘脅者，慰遣之。梟黃師宓等邕州

城下，斂屍築京觀於城北隅。時賊屍有衣金龍衣者，眾謂智高已死，欲以上聞。青曰：“安知非詐邪？寧失智高，不敢誣朝廷以貪功也。”

大概意思是，狄青發現有屍體穿著龍袍，將士們都說儂智高已死，狄青不信，怕是有詐。狄青上報儂智高失蹤，沒說他死。有一種說法是儂智高從邕州逃到大理國，在大理國被殺。感謝在2021-08-25 00:16:29~2021-08-25 22:31: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顧清懿 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