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肉葡萄出來了◎

張貴妃有孕, 次年，陛下改年號為皇祐元年（1049年）。

“祐”字同“佑”, 明眼人都知道, 皇帝一心要保住這一胎的孩子，甚至以國力為他/她祈福。朝廷不知道有多少大臣盯著這一個孩子，若是貴妃能一舉得男, 自然是闔家歡喜。若是她不能——

皇帝還不是得過繼別人家的兒子！

蕭靖是不想過繼的，別人家的孩子哪裏有自己家的懂事貼心？

趙禎過繼趙允讓的第十三子趙宗實當養子，他把人家當兒子, 可是英宗對待仁宗皇帝的家人並不算好。仁宗的女兒們被趕出皇宮, 連帶素有賢名的曹太後（趙禎的大老婆）都被逼迫，對著大臣訴苦：無夫孤孀婦人，無所告訴。

她一個寡婦, 受了委屈, 連可以訴苦的人都沒有。

宰相富弼連續上書十幾封，勸皇帝善待仁宗的家人，可是趙宗實不聽。小時候砸缸的司馬光當上大臣，他看不下去，對著皇帝火力全開：“平民家裏過繼兒子，若是繼承人對寡婦不好，在鄉裏會遭人唾罵。更何況是天子？”

這便是過繼的壞處。

等到發現不好的時候, 老頭兩腿一伸，早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一家老弱婦孺若想要改回來，飯都到別人盆裏了，哪能拿回來啊。

蕭靖想著自己的女兒們, 一想到大福長大之後沒了家, 被駙馬攔著不讓治病, 衣服被子上爬滿虱子，甚至因自己取碳生火燒傷了臉，心裏就一下一下揪著疼。明明福康是最尊貴的長公主、被父母疼愛長大的孩子，最後竟然落到這種下場。

趙禎如果知道女兒過得那麽慘，他會不會後悔自己臨死之前，強迫長女和李瑋覆婚？

蕭靖想起那些腌臜事情，緩了半日，才跟張嫣說：“等我們有了兒子，一定要教他善待諸位姐妹，為姐妹撐腰。”

他沒把歷史上福康公主的遭遇告訴張嫣，溫成皇後去得早，她不知道後面的事情。

多肉葡萄是在七月初懷上的，預產期在來年的四月到五月。過了立夏，天氣已經漸漸熱起來，魯國長公主時常會入宮，陪伴貴妃說話。

志沖看著張嫣的肚子，比尋常婦人的要大不少。公主倒有些歡喜：“上次嫣兒懷孕的時候，我看便是這樣大的。太醫院那邊有沒有說，是雙胎還是三胎？”

她希望哥哥能有一個兒子。

“說是雙胎。”張嫣笑意盈盈，“公主家裏可有小兒衣裳？今日可帶過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

志沖趕緊讓侍女遞上一個包裹。

張嫣打開外頭的布，裏面疊了好幾件小男孩的衣裳，衣服褲子都有，甚至還有洗幹凈的尿布。鄉間傳聞，說把健康男娃娃的衣裳放在臥室，孕婦將來能生出來健康的男孩。志沖和狄青生的兒子多，這幾年過去，魯國長公主又多得兩個兒子。

狄家一共有五個兒子，沒有閨女。孩子們都健康長大，沒有早夭。

志沖記得自己出嫁的時候，哥哥說丁謂舊宅風水好，重修裝修過後，賜給她當公主宅。她和駙馬住下來才知道，風水確實好，它旺丁啊！

“早知道那一處宅子好，我就不要了，讓哥哥充作私宅。”志沖有些懊惱，“我住哪兒不是住呢。”

皇帝目前最缺的是兒子。

張嫣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官家給公主的宅子，自然是挑最好的。他也說延福宮風水好，我在這裏住著精神，大福幾個沒有生大病。”

“健康就是福氣。”

志沖輕輕地搖著團扇，在皇宮裏把小孩養大，是很艱難的一件事情。先帝的子嗣在宮內只活了趙禎一個，她不算，她跟著母親在道觀長大的。

公主家裏孩子多，她家的娃最愛組團去逛動物園。志沖想起玉津園近日發生的事情，拿出來當新聞說：“園子裏的太監說金毛獅懷上崽子，快要生了。我家的娃娃不省心，想討要一頭金毛獅，被我用巴掌打回去了。”

張嫣毫不在乎地說：“一只獅子而已，亮亮他們喜歡，官家不會阻攔的。”

“討來獅子倒是簡單，可是這種畜生吃肉多，我哪裏養得起？”志沖一想到家裏的熊孩子，氣得牙癢癢的，“我一向愛養鷹，鷹吃的肉沒有人多。可是金毛獅不一樣，一頓能吃百十斤肉，我家宅子又不夠大，哪裏有地方給它折騰。萬一它撒歡跑到街上去，獅子餓了會吃人的！”

志沖的臉上帶著笑意，繼續說：“更何況小孩子就是玩一會兒，沒定性。我用三兩小魚聘了一只貍奴回來，他們兄弟喜歡得緊。娃娃們養貓養了大半個月，你猜他們怎麽著？”

“怎麽著？”張嫣好奇地問。

“他們說一只貓太少，要納貓妾。”志沖忍著笑，“亮亮帶著弟弟們再去聘小貓，他拿了兩斤霜糖去作聘禮，我笑他定是叫人騙了，怎麽納二房比娶正頭夫人花的禮金還多。若是家裏的大貍奴知曉其中的道理，定要撓死他這個負心漢。”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張嫣捧著肚子，當場大笑。等蕭靖回來，她把這件事情告訴他。蕭靖調侃道：“這何止是納妾啊，哪裏有一家兄弟共娶一個夫人和一個妾室的，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這養貓一事……”官家想著，“我們家環境大，便是大貓也養得起。”

大福她們沒有養過寵物，對比別人家的孩子，童年生活是少了一味。狄家有養鷹，公主們很愛去姑母家裏看鷹。

這一日吃過晚飯，蕭靖特意問三個女兒：“你們想不想養貓？想養大貓還是小貓？”

“爹爹竟然讓我們養貓？”大福很驚奇，“我還以為宮裏不許養小動物呢。”

小花毫不猶豫地說：“養大貓，園子裏好大好大的貓。”

生生說：“我喜歡大貓，我要大貓給我捉兔子”

“為什麽都喜歡大貓？”蕭靖問，“小貓咪不可愛嗎？”

“大貓大只，好看。”小花已經想到聘貓的問題，“我拿著鹽巴和雜魚去聘大貓，大貓娘能把它的崽子嫁給我嗎？”

蕭靖：我覺得母獅子能一巴掌把你扇出去，順帶一口一個小朋友。

玉津園的母獅已經進入預產期了。

四月初四那一日，園子的太監來報，說母獅生了一只小獅子。這一日兩更的時候，張嫣的肚子疼得厲害，頭上都是汗：“舅舅扶我起來，我看要生了。”

“我看看。”

蕭靖往被窩裏摸著，好像是濕了，不知道是羊水還是血。他趕緊爬起來點燈，燭火一照過來，床單上暈開了一大片鮮紅的血跡。

他用被子把媳婦裹緊，道：“是見紅了，我抱你去產房。”

宮人們聞聲而動，有人燒水有人做飯，更有腿腳快的小太監跑去找太醫。三位公主有自己的兒童房，她們在臥室睡得香，沒有被吵醒。

蕭靖握著張嫣的手，緊張地說：“嫣兒想吃什麽，我讓人給你做。”

張嫣感覺到疼痛漸漸散去，有了精神：“我想喝葡萄渴水，再來兩塊有肉的炊餅。”

她想起來，浴佛節快要到了，東京的大小寺廟都會提供渴水，不要錢，名曰浴佛水。去年她在大相國寺得了一杯葡萄渴水，裏面的葡萄汁加得多，特別好喝。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官家總說多肉葡萄，該不會是哪種渴水的名字吧？”

蕭靖：“……”

還真叫你猜對了。

“沒有的事情，哪裏有茶叫什麽多肉的？也不嫌奇怪！”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轉臉，叫宮人在他的那杯葡萄渴水上面加一層打發的奶酪。

嚶嚶嚶，久違的多肉葡萄真的超級好喝！

張貴妃熬了五個時辰，終於把腹中的兩個孩子生下來。先出來的是哥哥，胳膊上一圈的肉，果真是多肉。後出來的是妹妹，小孩眼睛還掙不開，但是官家猜測他閨女的眼睛肯定跟葡萄一樣漂亮。

官家說皇子的小名叫多肉，趙多肉，一聽名字特別胖墩壯實。

胖娃就是好，就是有福氣！

大福擡頭問：“爹爹，弟弟叫多肉，四妹妹叫什麽呀？”

蕭靖：“妹妹叫葡萄。”

小花樂得拍手：“葡萄好，葡萄聽著真響亮！”

蕭靖一左一右抱著兩個孩子，看得產婆膽戰心驚，生怕他把龍鳳胎給摔了。他把新得的兒女遞給大福她們看，公主們為了看新生兒，一整天沒去上課。

三個小的圍在搖籃旁邊，瞧著弟弟妹妹，越看越覺得好玩。蕭靖讓人燉了老母雞湯，給張嫣補身。小皇子和四皇女出生在四月初四，聽著四四四的，卻是一個好日子。

四月初四是文殊菩薩聖誕日，這位菩薩以智慧為利劍，坐騎是獅子。在宋遼兩國有好多人信奉文殊菩薩，還有小孩取名叫文殊奴，以求菩薩庇佑。恰好今日玉津園有小獅子出生，這種巧合真的是……

官家雙手合十，感激道：“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他跟貴妃承諾道：“嫣兒此番立大功，等多肉滿了一周歲，他能當太子，你當皇後。”

“我看皇後居住的坤寧殿修得差不多，再放一放去味，我們搬去新房子住。延福宮雖然好，但離著福寧殿還是遠一些，走路要大半個小時。不像坤寧殿，走兩步便是。”

張嫣喝過雞湯，把兩個娃娃抱在懷裏，心中無限滿足。能當皇後的，誰稀罕當貴妃呢？她的兒子會是太子，她是皇帝的正妻。她先餵小一圈的葡萄，再餵胖嘟嘟的多肉。葡萄在娘胎裏搶不過哥哥，只有哥哥的三分之二大，太可憐了。

她撫摸著孩子的額頭，額頭長得大，以後有福氣。她輕聲哼著：“葡萄藤上結葡萄，多肉多肉真好吃……”

作者有話說：

有趙多肉在，趙宗實沒有被過繼，宋英宗的皇位被蝴蝶掉了。

也許小時候看著是懂事孩子……即位以後，宋英宗對待宋仁宗的家人，稱得上寡恩二字。

仁宗的女兒們原先住的宮殿沒有了，她們被英宗趕出去，參考自《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第五十四》：又向者竊聞先帝諸公主，陛下易其所居，以安己女，此知者尤甚痛心，亦未嘗聞陛下略加恩煦。

關於曹太後告訴大臣，自己過得不好，參考自《皇宋通鑒長編紀事本末·卷第五十四》：皇太後垂簾日，嘗謂臣與胡宿、吳奎曰：「無夫孤孀婦人無所告訴。」臣等共聞此語，實為傷心。

關於司馬光質問宋英宗，關於虧待仁宗家人一事，參考《歷代名臣奏議·卷一》：臣請以小喻大，設有閭裏之民，家有一妻數女，及有十畝之田，一金之產，老而無子，養同宗之子以為後，其人既沒，其子得田產而有之，遂疏母棄妹，使之愁憤怨嘆，則鄰裏鄉黨之人謂其子為何如人哉？以匹夫而為此，猶見貶於鄉裏，況以天子之尊，為四海所瞻仰哉？此陛下所以失人心之始也。

關於歷史上福康公主的悲慘遭遇，參考自《王安石全集·第四冊 （一五頁）》：上曰：“瑋都不恤長主，衣服飲食藥物至於呼醫，亦多作阻隔，長主衣衾乃至有蟣虱，至自取炭生火，炭灹傷面。”

宋朝買貓不叫買，叫聘，要給小貓的媽媽聘禮，儀式感跟娶媳婦差不多。聘禮大多為鹽和小魚，或者有糖、芝麻、棗子等等。參考自黃庭堅《乞貓》“聞道貍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銜蟬。”又比如南宋的陸游有些窮，他聘禮出不起魚，曾寫道“裹鹽迎得小貍奴，盡護山房萬卷書。慚愧家貧策勳薄，寒無氈坐食無魚。”感謝在2021-08-20 12:49:00~2021-08-21 22:24: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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