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仁宗的快樂教育◎

蕭靖約蘇洵在樊樓見面, 交代他可以帶上兒子蘇軾和蘇轍。

傳話的是王拱辰，王拱辰對蘇洵得到的重視十分羨慕。他考過狀元, 當年在科舉上也是過五關斬六將的。他自問才學不差, 緣何陛下不讓他給公主們教書？

不是小王不樂意，而是皇帝沒看上他。

王拱辰很好奇蘇洵是何方人物，沒有功名在身, 卻能讓皇帝記掛。

莫非是外地的大儒？

“樊樓是京中七十二酒樓之首，菜式風味相當不俗。”小王告訴蘇洵，“大官人此番十分重視先生。”

雖不曾見面, 蘇洵已經感嘆道:“趙大官人是一個好人吶！”若不是好人, 怎麽會幫他孩子上學、幫他租房、又給他發工資呢？

到了見面這一日，蘇洵早早起來，他穿上一身七成新的襇衫, 專門打了一盆水來擦臉和脖子。程氏忙著給一家人燒早飯, 八娘在給兩個弟弟梳頭。

八娘往蘇軾頭頂抹了一把菜油，喊道：“娘，我給大弟弟梳總角髻還是小辮子？”

“我們前幾日帶你去小學門口看過，小學生單個的小髻真精神，瞧著文氣很足。”程氏應聲道，“軾兒梳單髻，轍兒梳兩條總角辮子。”

“成。”

八娘拿著菜油繼續在弟弟的腦袋上謔謔, 油多放點，顯得日子有油水，人體面！

蘇軾聞著菜油的味道，偷偷伸手沾了一些往嘴裏舔, 唔, 沒有葷油甘美。八娘好不容易弄完大弟弟的發型, 把小馬紮一抽，喊一聲“換人”，蘇轍連忙乖乖地坐在上面。

“大姐姐不去樊樓嗎？”七歲的蘇轍看著八娘，他和哥哥都換了衣裳，大姐姐沒換。

小孩點著腦袋：“我想大姐姐去樊樓，都說那裏有好吃的。”

“等轍兒掙了錢，我定要好好上樊樓吃一桌，吃窮你。”八娘毫不在意，笑嘻嘻地說，“你們去到酒樓，不要失禮，吃東西慢一些。”

趙大官人又沒喊她，她跟著去蹭吃多丟臉啊？

這是蕭靖思慮不周。

官家記得蘇洵有兩個兒子，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對方還有一個女兒。不然以他的性子，肯定會邀請蘇八娘的。他讓王拱辰喊上蘇軾和蘇轍，一來想要提前見一見兩位小朋友，二來是他想考察蘇洵的教育水平。

養不教，父之過。要是兩個兒子都沒有被教好，蕭靖會重新評估，蘇洵能否成為公主們的老師。

在自己家孩子身上，官家是怎麽慎重都不為過。

約定的時辰是巳時(上午九點)，蘇洵帶著兩個兒子，終於到了樊樓門口。

“爹爹，這裏好高啊！”蘇軾忍不住小小驚呼一下，“竟然有三層樓！”

“我們能去第三層嗎？”蘇轍牽著蘇洵的手，興奮地說，“我沒去過這麽高的。”

蘇洵：兒啊，你問我，我怎麽知道？

蘇洵帶著兩個兒子，他面無表情地走進去樊樓，表面上十分高冷，實則心裏慌得一逼。他感覺自己像是土包子，第一次來國都的大酒樓，被樊樓的氣勢所懾。

樊樓高三層（三層樓在北宋民間很少見，宮廷建築除外），繞過張燈

結彩的主樓，周邊還有東南西北四棟分樓。蘇洵拿著趙大官人給他的帖子，三人先進去的是樊樓主樓，然後走過相通的飛橋和走廊，被侍者領到西樓的酒閣子。

宋朝的酒閣子，相當於後世的包間。

樊樓位於東華門外的景明坊，原本是販賣白礬的地方。初時被人叫作礬樓、白樊樓，在宋太/祖皇帝統治年間已經有這一處酒樓。除了炒菜，樊樓以自釀美酒出名，每年從官府購買的酒曲多至五萬斤，光是每日給官府納的酒稅就有這個數——

“兩千錢，真不少啊。”

蕭靖提前去到包間，他點了一壺樊樓特色的眉壽酒，還有十來樣點心。他細品之下，酒香濃郁，比張家送給張嫣的醽醁也不差。眉壽酒是一種歷史悠久的米酒，理論上是用秋時打下來的稻米釀造，等到春天的時候再開壇。

官家小小地喝了兩口，方放下酒盞。他喝出來藥材的香氣，想必是樊樓改良過的秘方。

雖然大白天喝酒不好，但是來都來了，人去到北宋著名旅游景點都不買點特產，簡直仿佛白來一趟。官家買了一壺酒，給國家納稅，這錢從左手倒騰到他右手……

這種感覺挺神奇的。

蘇軾跟著爹爹身邊，睜大眼睛，一路看得目不暇接。都說東京富貴繁華，他昨日很爹爹逛了桑家橋瓦子，見人來人往，以為那是東京的富貴之處。誰知等他來了樊樓，才知道東京的美麗繁華，藏在這食肆之中。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

小孩以為自己數錯了，小聲地嘀咕：“我們在二樓走的飛橋，又上了兩次臺階……怎麽像是去到第四層？”

不是說樊樓只有三樓嗎？

九歲小孩都察覺到的事情，蘇洵自然也察覺到了。他的手心出了好多汗，他意識到今天要見的趙大官人，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指不定是那個。”蘇洵的心神大受震撼。

東京人皆以為樊樓有三層，孰知它的西樓第四層有一處格外精美的酒閣子？

那是留給皇帝玩樂的地方，平日絕對是用木板封得嚴嚴實實。

西樓對著是皇宮的方向，這樓建得高，往下一看，能看到皇宮的一小部分。雖然對著的只是皇帝家的後花園和溝渠——

蕭靖從窗口俯視著自家園子，他數了一下，發現有好幾棵樹的樹頂發黃，需要修剪枝葉。他看得入迷，突然間聽到門口有動靜，腳步聲不止一人，然後是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音。

“進來吧。”官家擡頭說。

蘇洵膽戰心驚地推開門，看到立著一位年輕官人。這個年輕是相對於他而言，對方似乎年紀比他小了好幾歲，大約三十出頭。這人穿著絳紫色的燕居服，腰帶鑲玉，頭戴烏紗軟腳襆頭。

雖說是常服，但是一看就特別有錢、有權的樣子！

蕭靖微微頷首：“蘇先生好。”

“見過趙大官人。”蘇洵作叉手禮，又讓身後的兩個兒子過來見禮。

蘇軾和蘇轍偷偷打量這位大官人，覺得大官人比爹爹好看，臉也白。蘇軾喊了一聲“大官人安好”，蘇轍學著哥哥喊人。

“都是好孩子，你們在閣子裏玩吧，案上點心皆可吃。”

蕭靖仔細瞧著兩位幼年版唐宋八大家，他得出來的結論：倆孩子看著精神，機靈。要說有多麽天才，比如過目不忘或者出口成章什麽的，官家沒看出來。

只是兩個普通孩子。

大抵成功需要百分之一的天賦，外加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

蘇軾知道爹爹要談事情，他拉著弟弟，靠在遠遠的窗戶邊沿玩耍。兩個小孩一眼望去，能看到遠處被高墻圍起來一部分，有一口很大的池塘，旁邊有形狀奇怪的假山和好幾處亭子。園子裏的樹不是很多，稀稀疏疏地種著。

“哪裏是誰家園子，竟然這般大？那麽大的池塘不種蓮花多浪費啊，夏天有蓮子可以吃，秋天還能有蓮藕……”

是蘇軾在跟弟弟說話，蘇轍讚同地點頭。

蕭靖聽到兩個小朋友說話，覺得想法不錯，但不全對。他插嘴道：“因為那一處池子連通溝渠，溝渠時常會排出汙水。這樣的池子不適合種藕，藕吸收了臟東西，人吃了會生病的。”

“大官人怎麽那麽清楚？”蘇軾臉上寫著“我不是很信”。

蕭靖給小朋友塞了一塊點心：“哦，因為那是我家。”

蘇軾：“……”

老蘇家連租房都覺得貴的時候，人家已經擁有那麽大的園子，光是園子，已經比他家租的宅子大了好多倍。蘇軾頭一次被凡爾賽，心靈遭受暴擊。他小聲地道了“謝謝”，握著一塊蜂糖糕飛快地跑開了。

蕭靖看著有點活潑的蘇軾，跟蘇洵說：“你家這個長子，挺有意思的。他入學的事情好辦，我讓王拱辰把條子送過去蘇家，三日後先生帶著長子去國子監小學。”

“至於那個小一些的，才七歲，明年或者後年再入學也不晚。”蕭靖跟蘇洵交流養娃經驗，“蘇先生，不是我小氣，不給你家次子行方便。只是孩子初來乍到，一時難以適應，又不足八歲的入學年齡。大孩子學東西肯定比小孩子要強，若是孩子一步攆不上，步步攆不上，一旦成績跟不上同學，孩子容易自卑，這心氣無端矮了一截。”

“大官人言之有理，我想把次子留在家裏，再過一兩年方去入學。”

蘇洵很認真地點頭，蘇軾九歲，長子和八歲的孩子一起讀小學，有益無害。而蘇轍才七歲，叫孩子跟一群比他大的同窗比學習，贏得艱難，輸了會很難過。

蕭靖告訴蘇洵，自己家裏的情況：他有三個女兒，都是同一年生的，如今三歲半。他不想給閨女們太大的壓力，想要孩子接受快樂教育，做大宋最快樂的姑娘。

“何為快樂教育？”蘇洵不懂。

“快樂教育，旁人不懂，我想蘇先生會懂的。”蕭靖說，“先生二十幾歲才苦讀，先生的童年難道不快樂嗎？”

蘇洵：啊，這……

沒有被人逼著學習、整天就是玩兒的日子，確實是很快樂。他回憶著自己的人生，啊，快樂啊！

別人家男孩子的計劃：

七歲，正式讀書。

十八歲，結婚，苦讀，考科舉。

二十歲，有娃。

三十歲，有事業。

而蘇洵的人生歷程——

七歲，開始讀書，斷句和作詩沒學會，在家裏玩。

十八歲，結婚，在家裏繼續玩。

二十歲，娃早夭。

三十歲，有三個娃，讀書，旅游，沒事業。

蕭靖左看右看，認為蘇洵是搞“快樂教育”的最佳人選。因為蘇洵自己都是怎麽過來的，公主們只要識字、能讀幾本書，懂一些道理就行了。

“當然，詩書還是要教的，起碼要會背鵝鵝鵝。”蕭靖告訴蘇洵，“先生先教她們寫字，多講一些典故，孩子能背三五首詩就很好。”

蘇洵：只要背駱賓王的鵝鵝鵝就行了？

蘇洵：這個當爹的缺心眼吶。

蕭靖把自己列的課程表拿出來：“比如第一日早上，先生先教她們握筆、寫自己的名字，一個叫趙大福、一個叫趙小花、一個叫趙生生。這一日的學習任務是記住自己的名字怎麽寫，對，不要求她們一定會寫，起碼要會認出來。”

官家很有自己的道理：“不然孩子上街走失了，有好心人帶著她去到官府報官，官老爺問你叫什麽名字，孩子說自己叫趙大福。官老爺問是福氣的福還是衣服的服，孩子說不上來，這怎麽找家？”

蘇洵：啊，這……眼光真長遠的。

正常人都不會假設自己孩子走丟吧？

“至於下午，我這裏有三十張兒童識物卡，摻了寫有她們名字的卡片。先生不需要做其他的事情，只需要帶著她們抽卡玩卡。”蕭靖從懷裏掏出來一沓卡片，“比如這一張，上面畫的是橙子，誰抽到橙子卡片說不上來是什麽，你就在她腦袋上貼小紙條。最後把牌全部抽完，誰頭上的小紙條最多，誰就輸了。”

“輸了的人，罰今日不許吃果子。”

蘇洵：這教學方法真好玩！

他拿過蕭靖給的教學用具，卡片用的是硬紙，做工相當精美，水果圖案畫得跟真的一樣，除了有常見的橙子葡萄香梨，還有罕見的芭蕉、荔枝和無花果。

蘇洵十分喜歡這樣的東西，想自己收藏一份，請教道：“請問大官人，這個牌哪裏有得賣？”

“哦，外面沒有賣的。”蕭靖實話實說，“翰林圖畫院的人畫的，我不知道他們那裏還有沒有。先生家裏的孩子若是想要找名師學畫畫，崔白的花竹飛鳥畫得極好。”

“多謝，多謝大官人指路。”

蘇洵捂著心口，被炫耀得不行。

太凡爾賽了！

翰林圖畫院的大人們堪稱丹青國手，就給您畫這個幼兒識物卡片？

蘇洵帶著兩個兒子回家，路上忍不住說：“暴殄天物啊……”

作者有話說：

關於宋代樊樓的資料來源於開封市人民政府網站。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摘自杜牧的《阿房宮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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