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光在尚書省一日游◎

今天, 二伯說要開會沒空教她，讓她跟六伯上學。

高演是同母所出的兄弟, 他為人嚴謹, 從小愛讀書學習。比起小學輟學的步落稽，高洋對六弟的知識水平挺放心的。

常山王的嫡子高百年已經五歲，高演在育兒上有經驗, 教孩子絕對沒問題。

光光看著昭陽殿內一大群議事的官員，二三十人，全是不認識的男人, 有說漢話, 有說胡語的。她長得矮，踮起腳尖，好不容易才看到六伯。

六伯今日編著鮮卑款式的辮子, 束於腦後,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窄袖緊袍，腰間是鑲金的牛皮皮帶，腳踏短靴，顯得身形特別挺拔。

光光的評價：我家六伯好潮啊。

小孩看得移不開眼，旁邊有年輕的官員，好像在跟六伯說著什麽話兒。她眼巴巴地瞧著，沒過去打擾。

那樣不禮貌。

父王教過她的, 要等別人說完話。

等到六伯和別人說完，小孩才揮舞著雙手，朝著他的方向大喊：“六伯，六伯——”

高演剛好聽完下官匯報, 擡頭看過來, 原來是侄女。他穿過一堆人, 一手提起她肩上的書包，溫和地說：“光光，我要去尚書省，你要跟著去嗎？”

帶娃上班，這是領導可以有的特殊待遇。雖然尚書省是北齊最高政令機構，但是再怎麽說，不就是一集體辦公室嘛？

高·已轉正·領導·演壓根不覺得自己的行為出格。

“可以啊，我沒去過尚書省。”

光光點點頭，她願意跟著六伯去上班。六伯幫她拿書包，他人真好啊。

她今日出宮沒坐人力車，因為六伯沒有專屬的車，她坐著六伯走著，多尷尬啊。

善解人意的光光如是想到。

她牽著高演的手，找了一個貼心的理由：“六伯，我減肥，我陪你走路。”

張嫣平時總喊著減肥，被光光聽了一耳朵，小孩有樣學樣，認為減肥是女人一生的事業。她今年快四歲，嗯，減肥要從小做起。

高演：？？？

你才那麽小，減什麽肥呢？

常山王的膚白貌美大長腿，他跨一步相當於光光的兩步。他穿著衣服偏胡服款式，便於騎射，走動起來的步伐就更大了。

他如果正常走路，小短腿的光光需要小跑才跟得上。要是他放慢速度走路，他自己反倒不自在。

“光光。”他停下來，“你站穩了。”

小孩定在那裏，看他是怎麽回事。

高演蹲下來，他左手提著侄女的小書包，右手直接把小孩抱起來。他的力氣很足，大長腿邁得咻咻咻的，走路帶風，夏天的風吹到她的臉上。

哇哦！

光光抱著高演的脖子，摸到他的小辮子，覺得特別好玩。這種發型潮，她沒見過，她回家想讓父王梳一頭的小辮子。

這個小屁孩問了一句——

“六伯，你是不是沒洗頭，才梳辮子啊？”

“……”

高演險些把這孩子丟下去。

他確實是沒洗頭。

夏天的頭出汗出油多，他沒梳漢人的發髻，因為實在是油得貼頭皮。他昨天沒洗頭，今日特意換了鮮卑發型，弄了一頭小辮子，心想別人看不出來。

誰知被光光說中了。

她沒嫌棄六伯的油頭，真心實意地誇獎：“六伯，你的辮子真好看，我也想要辮子。六伯你會編辮子嗎？你幫我編，編一下嘛……”

高演深呼吸一口氣，他的手是握筆握武器的。

高洋出生的時候，高歡很窮，婁太後把嫁妝全填進去都不夠，一家人為吃喝發愁。等到高演出生的時候，高家已經發達起來，他自幼有奴仆伺候，從來沒窮過。

常山王沒點亮梳頭技能，自理能力頂多個位數水平。

但侄女渴望地抓著他的辮子，扯得他有點疼。

他面無表情地答應下來：“如果你今天學得好，我幫你梳一頭小辮子。”

光光眨了眨眼睛：“六伯，就這麽定了。”

為了潮流的發型，小孩難得有學習的積極性。她出宮跟六伯坐同一輛馬車，來到尚書省的門口，六伯把她從車上抱下來，她大模大樣地走進去辦公室。

驚呆了好多人的眼球！

天吶，常山王居然帶著孩子過來上班！

還是個女娃！

有會來事的下官立刻搬來小案和座位，讓小朋友坐在領導隔壁。這位叔叔問小朋友要不要喝茶水，光光搖了搖頭，回頭看高演：“六伯，我不想喝熱茶，我想吃冰飲。”

大熱天的，誰稀罕熱的？

喝涼的多爽啊。

光光的年紀小，又是七個月的早產兒，蕭靖怕女兒留不住，一直很關心她的健康，不許她吃太冷太熱的東西。

只是小孩看著哥哥姐姐和爸媽吃冰棍解暑，饞得做夢都想吃。

鮮榨的果汁倒入模具裏頭，放入冰室凍硬，便是最簡單的冰棍。母妃愛吃牛奶味的冰棍，用牛奶加糖凍住，聞著有一股濃濃的奶香味，雪白的冰棍看起來非常爽口。

光光沒吃過，想吃。

“六伯，我想吃冰棍，想吃橘子味的冰棍和牛奶味的冰棍。”

“嗯？”

高演沒吃過什麽冰棍，但他聽懂了，大概是冰做的東西。

他自己有兒子，教養的嬤嬤是不允許那麽小的孩子吃冰的。他安撫道：“你看，這裏沒有冰，諸位大人都沒有吃冰棍的。”

所以你不能搞特殊。

光光有點喪氣，無奈接受了這個事實，但她很快提出了一個新的問題：“六伯，你這裏有冰盆嗎？我熱，我熱！”

夏天多熱啊，必須得吹空調。

她家裏有錢，屋子裏常有冰盆，相當於開空調。高洋的昭陽殿和段昭儀的瑤光殿也有冰盆，前者是皇帝，後者是寵妃，生活自然優渥舒適。

但是尚書省的辦公室沒有冰盆，下官們習慣心靜自然涼。

光光不習慣，她的碎發熱得耷拉在腦殼上了。

常山王抿著薄唇，終於體會到高洋為什麽會被氣到抓狂。皇帝難得勤政，以開會議事為由，快活得跟過節似的，二話不說將光光丟給他帶。

高洋：打工好啊打工妙，打工不用帶娃娃。

高演：我帶著弟弟的娃來上班，真是自己給自己找事情。

他苦笑一下，想跟孩子解釋這裏沒有冰。但是他轉念一想，弟弟和二哥能叫孩子用上冰塊，他不能比兄弟們差啊。

高家的女兒合該是富養的。

這是男人之間該死的勝負欲。

他寫下手書，讓屬下回王府要冰塊：“你們見到王妃，跟她說一聲，說是本王的命令，要兩車新冰。”

因為冰沒來，熱，光光不願意學習，到處找人嘮嗑。她挨個問尚書省打工的大人們，問人家叫什麽名兒，住哪裏，家裏有幾口人，態度十分熱絡。

“李叔叔，你家住城西啊？我沒去過，以後可以去找你玩。”

“步六孤叔叔，你肯定是鮮卑人，我猜的對不對？我會說鮮卑語，可以來兩句。”

“您問我叫什麽，我叫高光，我父王是誰？”

“我爹叫高湛，叫步落稽，我父王他沒本事，不比您厲害，有四個婆娘！”

這種態度跟口才，不去搞人口普查，簡直是浪費人才。

光光豎起大拇指，誇得別人臉紅。好多人回過味來，原來這個娃是前任領導的閨女。

難怪跟長廣王那麽像。

長廣王和常山王不一樣，逢人就是三分笑意，很少讓人難堪。長廣王每次來上班的時候，總會請人吃喝，冬天送炭，夏天送冰。

下官們有一點懷念前任領導，長廣王不來，他們可以上班摸魚。

常山王勤勉，天天準時打卡，他們一旦犯錯，會被高演劈頭蓋臉地罵。

這已經算好了。

以前的高演會拿鞭子打人，被陛下警告過後，他沒有再打人。

有孩子在身邊，高演今天沒罵人。他讓人放了好幾個冰盆，屋子裏的溫度瞬間涼爽起來。

中午他難得沒吃飯堂菜，叫了酒樓的席面，光光指明要吃鮮魚，專吃魚肚子上的肉。他把魚刺都挑出來，將大塊的魚腹放到光光的碗裏。

小孩笑得特別甜，嫩嫩地說：“謝謝六伯！”

尚書省臨時收拾出來的小床，給光光午睡。高演不放心小孩一個人睡，偷偷站在窗口，過來看了好幾次。

下午，光光睡醒之後，頭發亂糟糟的。她想要小辮子，常山王在下官震驚的眼神中，居然親自拿著牛角梳子，給她編辮子。

他手笨，編不出來麻花，胡亂紮了七八條奇形怪狀的辮子，光光勉強接受。

他一邊看政事，給文件批覆簽字，另一邊督促光光寫大字，敲打她的小毛病。小屁孩提出來各種奇葩借口，氣得他想打人。

“六伯，我想上廁所，尚書省沒有女廁。”

“六伯，我餓了，中午沒吃飽。”

“六伯，我想吃水果，吃桃子。”

“六伯，我想看你玩鞭子，二伯說你在尚書省耍鞭子特別厲害。”

高演冷著臉，一摸腰間，沒帶鞭子。

算了，先記著。這娃實在是太皮，下次她調皮，他拿鞭子狠狠地抽在地上，肯定能嚇唬她聽話。

終於熬到酉時（下午五點），高演順利把孩子交到弟弟手裏，感覺自己的命已經沒了一半。難怪弟弟自己不教孩子，把光光推出來坑人。

先是坑了高洋，再坑他高演。

蕭靖把光光接上馬車，在開車路上問她：“今天你六伯教你，教得好嗎？中午有沒有吃飽？他有沒有揍你？”

“還行吧，吃飽了，六伯沒打我。”光光的語氣竟然有些遺憾，“六伯沒帶鞭子，我想看六伯拿鞭子抽陀螺。”

長廣王的手一滑，手裏的馬鞭險些掉出去。

這個傻丫頭，你以為高演是好脾氣？

你六伯當年，可謂打遍尚書省無敵手，蕭靖當領導的時候是無為而治，高演完全不一樣。

高演揍人比高洋還狠。

作者有話說：

這幾天寫番外，是孩子們的故事。

不瞞大家，我昨天一口氣把每一章的大綱都寫完了，寫到這個世界完結。感謝在2020-11-14 14:03:52~2020-11-15 14:03: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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