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太子在吃土◎

兩個時辰前

蕭靖的頭頂帶著草帽, 身後跟著三個也帶著同款草帽的小蘿莉，浩浩蕩蕩地帶領著十幾個宮人。他們在宮中的荷花池搞了好幾筐荷花和荷葉, 荷花可以拿去別院壓榨出精油, 拿來做香水。

而荷葉挑選出無孔無爛的完整葉子，以後拿來泡荷葉茶或者包粽子都行。

快五月初五，也到吃粽子的時候了。在魏晉時期, 端午節在吳地更加流行，但不妨礙洛陽的晉太子說要嘗嘗粽子這種進口食品。

只要他想，宮中弄點糯米和配料而已。

偶爾嘗鮮, 大家都不會覺得奇怪。

五歲的婉婉曬得小臉紅撲撲的, 還調皮地伸腳，去踩蕭靖在陽光下的影子。大妹妹嶠嶠依稀記得宮中的老人講故事，說踩影子會招邪, 會有不幹凈的東西, 立刻喊停了三妹妹的行為。

“裊裊，你去牽著三妹妹，讓婉婉好好走路。”

“婉婉，不許搗亂，不許踩大哥的影子。”

五歲的婉婉見長姐說她做的不對，立刻握著二姐姐裊裊的手，聽話地走在一旁認錯。

“對不起, 大哥我以後不這麽做了。”

“沒事，孤知道婉婉沒有壞心。”

蕭靖摸了摸小妹妹的頭發，他不信這個，叫妹妹踩了幾下影子, 他也不生氣。但妹妹這種行為有些不禮貌, 要是遇著晉武帝, 可能就惹人忌諱了。

因為這麽一打岔，婉婉的心情有些低落。

蕭靖有心緩解氣氛，語氣輕松地說，過幾天要請妹妹們吃粽子。

“粽子啊，會用五色的絲線捆起來，放在水裏煮熟了吃。在南面還有人叫角黍，除了用荷葉包的，也有用茭白葉、竹葉、楝樹葉包的……”

“大哥，荷葉包的粽子好吃嗎？是甜的還是鹹的？”

“好吃，甜的鹹的都有，甜的放蜜棗和豆沙，鹹的放豬肉和鹹蛋黃。”

“哇，大哥懂得真多啊！”

婉婉的小耳朵動了動，有些饞了，她愛吃甜的棗子，如果放了蜜棗的粽子，一定很好吃吧……

好多人都說大哥不聰明，可是在她看來，大哥懂得那麽多，除了會做香水，還會做吃的，可聰明了！

小姑娘還尋求認同，“二姐姐，你說大哥聰明不？”

七歲的裊裊也笑著點頭，“大哥比我懂得多，肯定是聰明的。”

她們兩個年紀小，記事也少，還不知道太子以前做出來的蠢事。只有九歲的嶠嶠還記得，大哥以前笨笨的，經常會鬧出笑話來。

但是現在的大哥也很好啦，會給她們做香水，她不嫌棄他笨。

“大哥，今天我們能吃到粽子嗎？”嶠嶠問道。

“過幾天吧，糯米要泡一晚才好。”蕭靖安撫著妹妹們，“中午吃雞嗎？不如我們吃香噴噴的荷葉叫花雞？”

“什麽是叫花？”

女孩們知道荷葉，也知道雞，可是卻不知道什麽是叫花雞。

“乞兒又被稱為叫花子，沒飯吃的時候，只能吃泥巴果腹。以前有個好運氣的乞兒撿了一只死雞，就用荷葉包了一層，再用黃泥包一層，最後滾成一個圓球，塞火裏裏煨熟了，這就是叫花雞。”

蕭靖沒說假話，在饑荒的年頭，除了樹皮和草根，連觀音土都被人搶著吃了。這麽殘酷的事情，從來沒有人跟皇宮裏的公主們說過。

以前的司馬衷也不知道。

所以這位兄弟才會傻傻的，說出“何不食肉糜”這種話。

嶠嶠比妹妹們更懂事，也更容易共情，小姑娘的眼神有些濕潤，覺得乞兒真是太慘了。她知道下過雨的泥巴臭烘烘的，她的鞋子不小心沾了泥，都會難受半天。

要是讓她吃這些來填飽肚子，她會死的。

善良的嶠嶠提議道：“我的私房錢還有一些，大哥可以拿走，幫我捐給有需要的乞兒。”

裊裊一動半懂，也說：“大哥，我也想幫人。”

婉婉完全就是跟風的，舉起小手嚷著：“大哥，還有婉婉，婉婉也有錢。”

蕭靖對妹妹們豎起拇指，誇道：“你們都是人美心善的好孩子啊。”

都是天真可愛的好姑娘。

這筆錢他替妹妹們收著，以後會用上的。他把妹妹們帶回去東宮，讓宮人們把荷葉拿下去，吩咐說中午要吃雞。

他們出來得早，趕在清晨花露未散的時候，就把荷花摘下來了。

蕭靖心想，現在大概早上八點，給廚房四個小時，應該是能趕在午飯的時候，把雞肉烹調好的。

後廚有廚子們聽說三位公主來做客，別提有多激動了，這都是露臉的時候啊。要是做得好的，能得一筆賞錢。

“殿下可有說是怎麽吃法？”

“說了，要吃叫花雞。”有記性好的宮人把太子的話覆述了一邊，“說是用荷葉包一遍，再拿黃泥裹一遍，然後整個塞火裏煨熟。”

做飯的大師父們：？？？

莫非是傻太子臆想出來的做法？

直接吃個烤雞不香嗎？為什麽要沾泥巴來玩呢？

這多臟啊。

不得不說，太子想得挺靠譜的，這做法跟周朝“八珍”的“炮豚”差不多。那一道烤乳豬的名菜，就是用粘土把豬裹起來，弄出來也香氣四溢。

既然太子要吃，廚子們擼起袖子，一定能給主子做出來。太子說用黃泥包的雞，可他們卻不敢去挖被千百人踩過的腳下泥。

“殿下多尊貴的人啊，給我敲下來封酒壇壇口的泥，拿那個來做，幹凈。”膳房的管事張羅著，“荷葉洗了沒？得選幾只兩斤多的小母雞，肉嫩快熟，不容易柴。”

“是極是極。”

一時間，廚房裏切肉的剁菜的，都忙活起來了。等蕭靖帶著妹妹們，在廚房門口張望的時候，白花花的嫩雞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是好幾個紅棕色的大泥球放在案板上。

嶠嶠有些懷疑，輕聲地問：“大哥，這個能吃嗎？”

“能吃吧。”蕭靖沒讓妹妹走進去廚房看，“你們這繡鞋多幹凈啊，要是沾了黑黑的竈灰，母後會罵人的。”

“對哦。”

裊裊牽著婉婉的手，乖乖站在一旁。只有太子身後不斷探出來的小腦袋，透露出公主們內心的真實想法。

因為廚房裏也是第一次做荷葉叫花雞，怕火候掌握不好做壞了，所以一連放了三個大泥球去烤。

等太子給公主們講完五篇《詩》，又看著妹妹們寫字，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雖然司馬衷本身的學術水平不咋地，但是他也是有上學的。

只是男孩的成績比較差，學得很吃力。

《詩經》這種小兒啟蒙必備讀物，司馬衷是學過，蕭靖本身也會，他給妹妹們講幾個典故，知識儲備是足夠應付的。

眼看著連最小的司馬婉都寫了五遍“蒹葭蒼蒼”，他在妹妹們“想要偷懶又不是很敢”的小眼神中，終於宣布：“飯菜做好了，不寫了，我們吃飯去！”

“好哦——”

婉婉把筆一丟，立刻眉開眼笑的，她年紀最小，耐心不如姐姐們。嶠嶠能一口氣寫完幾張大字，裊裊發呆一會兒，也能順利寫完。

但是對於婉婉來說，卻是難事。

小姑娘等啊等啊，終於等到能吃飯了。

她眼巴巴地扯著太子的衣裳，“大哥，我們的大泥球呢？熟了沒？”

“應該是熟了的。”蕭靖握著妹妹的手，“婉婉要來砸泥球嗎？嶠嶠和裊裊也過來。”

少年讓三妹妹握著小銅錘，他的大手在包裹住妹妹的手，婉婉的力氣小，敲了第一下，叫花雞的外殼還沒裂。

再接著是裊裊，裊裊砸了兩下泥巴，外殼微微開裂了。最後的嶠嶠也想玩，但這位公主有些不好意思。

她都九歲了，還玩泥巴，被父皇和母後知道，會覺得她不懂事的。

“沒事兒，就我們四個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裊裊和婉婉都不會說出去，對不對？”

“對！”

“不說，誰都不說。”

蕭靖看出來了，今年讀三年級的嶠嶠有點形象包袱，但在他眼裏都是小孩子啊。有了兩個妹妹的擔保之後，嶠嶠也開心地拿著小錘子，砸了幾下。

在他們兄妹的折騰下，這個大泥球算是露出了最終的面目。烤得發脆的泥殼被扒開，裏面是冒著熱氣的荷葉球，還透露出一絲絲酒味。

封酒壇的黃泥在長年累月之下，吸收了酒香，這樣燜出來的雞更好吃了。

蕭靖感慨，廚房裏的都是人精子啊。

他從來不會小看古人的創造力。

原本翠綠的荷葉變成了深綠，再拿筷子慢慢撥開，露出了噴香的叫花雞。雞皮是油亮的黃色，有還一種近似燒烤的濃香。

太子用小刀一切開，就有金黃色的雞汁流出來，特別誘人。他拆了兩只叫花雞，正好他們四個人，一人一根大雞腿，這樣最公平了。

眾人張開嘴啃下去，雞肉吃著很嫩，不柴。雞身用醬油和糖鹽腌過，雞肚子還塞了姜片和蔥葉去腥，填了筍片香菇肉丁蝦仁等物。

哇哦，這些配料也好好吃哦。

最小的婉婉用勺子舀著配菜，盛得滿滿的，都冒尖了。小姑娘愛用這些拌米飯吃，味道鮮美，還特別下飯。

蕭靖笑道：“這個雞好吃吧？”

“好吃！”嶠嶠嘴裏的雞腿肉剛咽下去，還不忘皇帝，“大哥，我能拿點荷葉叫花雞給父皇嗎？”

她記得大哥這兒還剩下一只雞的。

“有何不可？”

大妹妹想要孝順父親，他當然會鼓勵。等司馬嶠離開東宮的時候，小姑娘吃力地提著一個竹籃，裏頭裝著一個大泥球。

她帶著東西，去到父皇的明陽殿，讓看門的太監給她通報，說平陽公主要見陛下。

“是嶠嶠來了？”

晉武帝沒能成功和美人約會，幹脆化悲憤為動力，回來辦公室幹活了。

嬪妃送湯水邀寵就見得多，女兒拿著東西要見他，還真是稀罕。

他的神情很柔和，見大女兒提著一個籃子進門，還問道：“嶠嶠帶了什麽好東西過來？”

“是能吃的！”

司馬嶠很高興，鼓著勁兒把成品提到司馬炎面前。中午他們吃得飽飽的，雞肉這麽做，老香了。

她吃了兩小碗米飯，小肚子都鼓起來了！

“大哥帶著我們做的，我們都吃過了，父皇要嘗嘗嗎？”

“哦。”

面無表情的晉武帝摸著帶有餘熱的大泥球，聞到了一絲酒味，內心陷入了沈思。

即使是酒味的經過烹飪的泥巴，也改變不了它是土的本質啊！

太子自己蠢，他一人吃土就算了，還帶壞公主，讓公主們跟著吃土。公主吃土就算了，現在還敢叫皇帝吃土？

反了！反了！

作者有話說：

啊，這是父子倆日常誤會……

我好餓啊，還沒吃飯，想吃叫花雞、新奧爾良烤雞、土豆燜雞、香菇燉雞。我太饞了，我想吃香噴噴的大雞腿，還想吃肯德基的炸雞！

小天使們看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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