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惠帝吃剩飯◎

椒房殿裏的三個女人正在說私房話, 只聽得不遠處是一陣腳步聲。

蕭靖領著張偃，身後跟著一大群宮人, 就這樣聲勢浩大地過來了。林氏心知自己的身份低微, 就要五體投地行大禮，皇帝女婿不是普通女婿啊。

那是皇帝，是天子！

她的膝蓋一軟, 還沒趴下去，就被打頭的年輕人扶起來了。

“林小君請起，今日都是家宴, 不分大小。”

“謝謝陛下, 謝謝陛下。”

林氏用餘光偷偷看著，皇帝穿著玄色的常服，相貌可以說是英俊, 表情溫和極了, 應當是脾氣不壞的人。陛下的年歲比世子爺張偃大幾年，更是比她女兒大了八.九年，她看著男人的身子骨高大，身體應該很健康。

當年她覺得女兒年紀太小就嫁人，還非常擔憂，可是現在一看，倒覺得可為良配。

在如今的婚戀市場中, 男大女小都不是事兒，夫妻隔個十多年的也是常有。打仗打了好幾年，男人死了一大堆，要找到同齡的好人家可不容易。

太後呂雉和先帝相差十五年, 魯元公主劉樂和駙馬張敖就差更遠了, 駙馬比公主大了足足二十多歲！

現在皇帝比皇後大九歲而已, 算是差距不大的了。

林氏這般想著，頭腦裏一陣恍惚，臉上就不由得露出幾分滿意的微笑。

蕭靖留意到丈母娘的笑容，就乘勝追擊：“林小君生育了嫣兒，她養得那麽好，您有功勞。還有皇姐，今日定要吃飽吃好，不吃到打嗝不許走，不然朕沒法跟駙馬交代。”

惹得眾人哄堂大笑，魯元公主還瞪了他兩眼。

這死孩子欠揍，還吃到打嗝，弄得她好似來打秋風的窮親戚似的，不吃個肚皮滾圓就不離開。

俗話說得好，女追男隔層紗，男追女隔什麽？

隔房，隔車，隔——她——媽！

要是放在後世，丈母娘的地位可崇高了，在家裏都是說一不二的存在，連老丈人都是怕她的。蕭靖現在有房有車了，可是她媽還沒搞定呢。

他就厲害了，他有兩個丈母娘，得表現好一點才行。

他稱呼林氏做“小君”，也是有講究的。在春秋戰國時期，有些討好獻媚的人，會稱呼諸侯王的正妻為“如君”，小妾為“小君”。到了漢代，個別優秀的貴族婦女可以加上“君”的封號。

比如張嫣哪天當上太後了，像呂雉那樣天老大她老二的，她就可以給自己的生母封一個“林君”的稱呼。

不過，現在魯元公主還沒死呢，林氏能被喊一聲“小君”，已經算是皇帝女婿給她最大的體面了。

張嫣見蕭靖回來了，還要跟以前那樣笑著去牽他的手。伸手伸到一半才發覺，今日有那麽多人在場啊，會不會覺得她不夠矜持，不夠端莊？

她臉一紅，就想要退縮，誰知被人一把抓住了。

“沒事兒，誰敢嘲笑娘娘啊。”

蕭靖輕聲說著，他主動拉著媳婦的手，帶著她坐到他身側的位置。見飯菜還沒做好，他吩咐宮人拿點小吃給張嫣墊墊肚子。

皇後懷孕了，最近餓得老快的。

很快就有宮女端著上來了，是泡椒鳳爪、涼拌魚皮、酸辣藕帶和香辣脆骨。張嫣這幾天特別能吃辣，做得都是她要求的變態辣口味。

鳳爪啃著滋味足，魚皮軟糯清爽，藕帶脆脆的，脆骨嚼著就更香了。怕張嫣一個人不好意思吃，蕭靖也跟著吃了三四口，他以前都吃過新疆爆辣米粉和魔鬼辣火雞面，見識過太多的妖艷辣貨了。

他平時就喜歡吃東西，鍛煉出來的吃辣水平算很強，比土生土長的漢朝人厲害多了。

他覺得是偏辣，但也不至於吃不下去。

“你們要吃不？”

蕭靖示意來吃飯的客人，也讓宮人多上幾份。魯元公主看見一層辣油，搖了搖頭，光是聞著那股味兒就特別辣。張偃是個大膽的，看妹妹吃得香，就丟了塊排骨到嘴裏。

“噗噗……水……”

刺激的辣味在舌尖引發一絲絲劇烈的刺痛，辣得大舅子的嘴巴一下子就腫了。裏頭還偷藏了一顆花椒，麻得舌頭都沒知覺了。

有伺候的宮女遞了一甕水過來，張偃噸噸噸地喝完了，才算解了辣。

張偃紅著眼，看見皇帝身邊的姑娘吃得開懷，悶聲悶氣地說：“妹妹吃這個不辣嗎？”

要不是見張嫣笑著，他都以為陛下在虐待他的妹妹，逼著皇後吃這些可怕的口味。

“嗯？很辣嗎？”張嫣砸吧砸吧嘴，炸過的香辣排骨老香了，“我覺得還好，就想要吃這一口的。”

“喲，那說不定要生一個小公主了。”魯元公主笑道。

民間裏都說酸兒辣女，皇後愛吃辣，很可能是懷了皇女。林氏也跟著笑，陛下讓宮裏專門準備了女兒愛吃的零食，那就是代表惦記她了。

像她當年懷孕的時候，張敖才不管她，不吃那就拉倒。

她對女兒的盛寵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但更多的是潛在的擔憂。男人這種狗東西，寵你的時候有多厲害，厭棄你的時候就有多狠。

就跟故事裏說的一樣，他喜歡你的時候，吃你吃剩的桃子，覺得你對他真好啊，刻意留一半桃子給他，與他分享。

可是當他不喜歡你的時候，就發狠了，罵你竟然敢讓他吃剩下的？

你這是在侮辱他啊！

（衛靈公和基友分桃的典故，後有成語“分桃斷袖”。）

然而，一頓飯下來，叫林氏擔心的遠遠不止這些。

她發現她的女兒實在是太不講究了！

吃飯的時候有一道蒸雞，用的是茶園特色的小母雞，加了木耳和冬菇，在銅鍋裏蒸熟做成的。香噴噴的雞肉特別嫩滑，鮮美的肉汁從雞骨裏流了出來，不用做得濃油赤醬，口味已經鮮香無比。

蕭靖把自己碗裏的雞大腿夾到張嫣那裏，沖她討好地笑一笑。

小孩吃雞腿，都是家常的規矩。在他家裏張嫣最小，都當了許多年小孩，雞腿也是吃慣的。

張嫣“嗷嗚”一下，一口啃了下去，撕下來一大塊雞肉。雞腿全雞最好吃的部位，是個傻子都知道，她鼓起腮幫子，把白嫩的雞腿肉啃得幹幹凈凈，然後她夾起充滿脂肪的雞皮……

把雞皮丟到皇帝的碗裏。

她這番舉動，讓林氏嚇得眼皮子一跳。

她的好祖宗啊，陛下是多麽金貴的人，居然吃別人剩下的？

她的女兒膽子也太大了！

林氏甚至為女兒不恰當的舉動，想了合理的理由出來。肯定是陛下愛吃雞皮，她女兒才這樣幹的，對，她的女兒沒有錯。

結果，下一秒林氏就被打臉了。

她豎起耳朵，聽到張嫣嘀咕了兩句，“雞皮吃了容易發胖，我發胖就不美了。舅舅吃了長肉，擱皇帝身上沒人敢說醜……”

林氏：“……”

敢情肉不是長在你身上，那就是好事？

瞎說什麽大實話呢。

要不是有其他人在場，她都想沖上去把女兒揪下來，好生教導一番。她的好乖乖哦，怎麽可以這樣膽大妄為。

明明小時候都是很乖巧很聽話，吃飯也不挑食的。

林氏膽戰心驚地吃完了蒸雞，想著下一道菜女兒總不會也挑食吧。

下一道不是雞肉，但也是帶皮的。有力氣大的太監擡著酥香的烤鴨上來，另一旁有宮女擺上一碟薄薄的春餅，配上黃瓜絲、小蔥、甜醬等配菜，可以用來卷著吃。

烤足了火候的肥鴨子還冒著熱氣，用果木熏烤的，還透點水果的香甜味。金黃色的鴨油從鴨屁股那裏往下滴，都落到烤架上了。外皮是誘人的紅色，用刀背一敲，還哐哐作響的。

張嫣咽了咽口水，笑著說：“一看皮兒就特別脆，鴨皮最好吃了。”

烤鴨的精髓在於那一層口感發酥的鴨皮，配上黃瓜絲和甜面醬，吃著一點兒都不膩。聽得皇後這麽說，林氏松了一口氣，女兒總算不會把鴨皮也丟給陛下吃吧。

張嫣當然不會，吃烤鴨丟了皮，那才叫大傻子。

香脆的鴨混合著其他配料，塞得春餅裏頭滿滿當當的，她嗚咽著啃了下去，吃得一臉滿足。吃完皮還剩下的鴨肉好多，張皇後是個勤儉持家的，她指了指，沒讓宮人撤下去。

“都拿上來吧。”她把鴨架弄到皇帝的盤子裏，“舅舅，這裏還有肉，都吃完了，別浪費。”

蕭靖啃著鴨架，吃得滿嘴流油，“行，留給朕吃吧。”

再次圍觀的林氏：“……”

媽的，這女兒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還不如小時候機靈呢。

你自己吃了好吃的，把粗糙的鴨肉留給陛下，哪裏有這樣的道理？人家也沒說要吃，你倒替陛下擅作主張了，萬一陛下不樂意吃呢？

反而會惹得男人厭煩。

這一頓飯下來，林氏認真在心裏數著，她那個傻閨女讓陛下吃剩飯，起碼有三次。她把雞皮、鴨架都給了陛下吃，連最後喝剩的半碗魚湯，都讓陛下給喝完了。

“舅舅，我飽了，喝不下了。”那聲音跟摻著三斤糖似的。

“喝不下朕來，你別吃撐了。”接著是陛下捧過皇後喝湯的碗，喝沒了。

蕭靖是知道張嫣的心思，今天見了林氏，他覺得這個小丈母娘應該是個本分人，不會鬧出什麽幺蛾子。他主動提出等天氣熱了，胎兒發沈，就讓林氏進宮照顧皇後。

現在已經是晚春，沒一會兒就要到夏天。

果然張嫣就開心起來，還隔著寬大的衣袖去抓他的手心。

兩人的衣袖就沒分開過，估計撓了起碼有十幾下。

伺候的宮人們早就習慣了，也低下頭權當看不到。林氏不想承認這個大傻子是她的女兒，吃飯還邀寵，混社會的舞姬都沒那麽狠的。

都說當皇後的要端莊得體，是天下女子的楷模。

林氏心想，就她女兒這個樣子，那可拉倒吧。陛下不在的時候，還能裝一裝樣子，陛下來到了跟前，皇後就完全看不到別人了。

誰家大婦做成這般輕浮的模樣？

那些勾人的小手段，真是一套又一套的。今天有客人來了還忍不住傳情，估計沒人的時候，張嫣敢坐在陛下的大腿上，連吃飯都叫陛下餵到嘴裏。

不得不說，林氏的猜測也挺接近真相的。

等吃完飯要離開的時候，皇後的生母放慢了腳步，走在了後頭。張嫣的眼裏亮閃閃的，還跟林氏撒嬌：“娘，你別擔心我，我學了很多東西的，可厲害了。”

林氏怕影響女兒的好心情，只能隨意附和她兩句。

等回到府裏的時候，她關上房門，才嘆了一口氣。

“進宮十一年就學成這般模樣？都被陛下給寵壞了？”

“但願陛下能疼愛她一輩子吧。”

作者有話說：

我想吃蒸雞和烤鴨，也想吃幹炸小排骨……我已經那麽胖了，多張二兩肉也行，吃雞皮我也不嫌棄。

今天就只有這一章，不日六了。我突然發現我今晚有一篇論文要十二點交，然而我一個字都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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