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惠帝的丈母娘◎

“娘親, 請上座。還有姨娘，你也來了啊。”

張嫣想著今天能見到親人, 早早就起來梳洗打扮了。她穿著一身象牙白的曲裾, 裙擺上繡著大片緋色的桃花。臉上沒有施脂粉和口紅，清爽幹凈，看著臉就更嫩了。

像個未成年的小姑娘似的。

劉樂走在前頭, 看著庶女的模樣，就覺得可憐。堂堂皇後素著一張臉算什麽，他們劉家什麽時候窮成這樣了？

“陛下就是這樣待你的？”魯元公主替她不平, 還想要罵人, “連幾個錢的脂粉都不給你？這算什麽男人啊？”

這位皇帝的親姐，以前小時候可沒少跟弟弟幹架拌嘴，別人都畏懼皇帝的威嚴, 她可不怕。呂雉事多人忙, 兩三歲的劉盈拉臭臭了，劉樂還替弟弟洗過尿布。

魯元公主有些自責又後悔，怎麽沒進來多看看張嫣，庶女過得這樣落魄了，她也不知道。

張嫣見公主的語氣有點沖，就知道長輩也是想歪了。

她命人給魯元公主上茶，解釋道：“娘親可別責怪陛下, 陛下說脂粉裏有鉛，對胎兒不好，我這才不化妝的。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肚子裏的孩子，一分紕漏都不能出啊。”

“是啊, 孩子最重要。”

聽皇後這麽說, 魯元公主的氣消了, 她打了個哈欠，借口有些困倦，說昨晚沒睡好。她是個心思通透的人，想把空間留給林氏。林氏是張嫣的生母，十一年沒見到了，肯定有許多話要說吧。

這些年劉樂和張嫣見了好多回，都是在呂雉的長樂宮碰頭的，劉樂進宮探望太後，張嫣要是想要見嫡母，都可以去瞧瞧。

兩人的關系還不錯，處於那種朋友圈點讚之交的水平，還挺要好的。

張嫣一點就通，她笑著讓嬤嬤把公主領到偏殿，那兒有竹塌，可以睡覺。她又叮囑宮女務必要服侍周到，上好茶好點心，讓公主醒來有吃有喝的。

“我性子懶散，就愛隨心所欲。”

魯元公主行了半禮就要離去，張嫣側身躲過了，不敢受。

全仰仗著有個公主當嫡母，才能讓她一步登天當皇後，對於魯元公主，張嫣心裏是感激的。劉樂不是那種斤斤計較愛嫉妒的人，她不苛待丈夫的妾室，把林氏也養得氣色紅潤。

看著生母的狀態不錯，張嫣的心裏就更歡喜了。

“姨娘請坐，坐我身邊來著，陪我說說話吧。”

“好，好。”

張嫣看到依舊窈窕的林氏，她好多年沒有見到她娘了，昨天夜裏想的一肚子話，這會兒卻說不出口。她小小年紀就進了宮，對生母的印象不多，只依稀記得是一個纖細單薄的美人，同她一塊兒住在四方的院子裏。

院子不大，但裏面的嬤嬤很嚴厲。

小時候，哥哥張偃會把她從院子裏帶出去，跟她一塊兒在花園裏玩捉迷藏。嬤嬤們覺得小孩貪玩不好，沒一會兒就催著他們回去，張偃不樂意，還想要鬧，但是小張嫣會聽話地回去，笑著跟姨娘說，“我今天玩得好開心哦。”

“是嗎？真好啊。”

這個溫柔的女人會拿帕子擦掉她後背的汗，怕孩子著涼生病了。小張嫣摟著姨娘的脖子，說要跟她一起睡覺，姨娘便會把手搭在小孩的身上，一下一下輕輕拍著，把小張嫣哄得舒服極了。

不過，有些時候，她是不能留在姨娘這裏睡覺的。

比如父親過來的時候。

偶爾，父親會過來姨娘這裏，嬤嬤會把小張嫣帶到另一側的廂房裏睡。小張嫣雖然不喜歡父親搶了她睡覺的位置，但是她發覺了，每次父親過來的時候，姨娘總是很高興的。

“姨娘高興，我就高興。”

小張嫣這樣安慰自己，她要做個大方的孩子，父親搶了她的半邊床鋪，她讓給他就是了。

小孩貪睡，第二天她起來的時候，父親已經走了。然後聰明的她發現了，父親過來還有另外一個好處，那就是之後那幾天的夥食，總是不錯的，雞會是整雞，而不再是零散的雞肉。羊肉也是大塊的好肉，而不是剁碎的羊肉餡。

不是說魯元公主在刻意虐待她們母女，而是總有下人在卡油水。

他們那群人最會見風使舵的，一群小婦妾室住在公主的府裏，她們睡了公主的男人，再給她們三分膽氣也不敢去公主面前鬧！

這不就得了？

小張嫣不太懂其中的彎彎繞繞，總的來說，她還挺喜歡父親過來的。只是有一天父親離開之後，她看見姨娘哭了。

“姨娘莫哭，莫哭。”

小張嫣慌了，拿小手去摸姨娘的臉，可是姨娘的眼睛都腫得跟杏兒似的。

林氏默默落淚，哭了一整個晚上。

她生得蒲柳之姿，哪敢跟日月爭輝，她本是舞姬出身，生得又美，在外頭伺候了駙馬一回，才被帶了回來。對於這個占有她的男人，她是感激的，因為她不用再周旋在貴族老爺之間，靠著賣笑為生。

她所求的不多，只求能有一個安穩的生活。

而對於公主，她是恭敬畏懼的，她從來沒有想要跟公主爭奪男人，公主是皇帝的女兒，她出身貧賤，給公主提鞋都不配。公主大度不計較，她就更應該聽話，這樣才能在主母的手下活得更好。

林氏不蠢，她甚至還算得上有些聰明。

她的順從和懂事給她換來了回報，公主也覺得她身世可憐，每當公主身上不潔的時候，就會推駙馬去林氏的屋裏。

這一來二去的，就生了張嫣出來。

聽產婆說生了個女兒出來，其他人都以為林氏會失望，失了爭寵的好機會，可實際上林氏笑得比誰都開心。

她看得分明，她生了沒有威脅的女兒，公主便會更加寬容。

公主只有一個兒子，沒有親女，甚至公主還可能喜歡她的女兒。

果不其然，林氏帶著粉雕玉琢的小張嫣去拜見公主，劉樂看了一眼就覺得稀罕極了。劉樂生下張偃之後，傷了身子，太醫叫她不要再懷孕生子了。

公主沒能再生一個女兒，她自然把小張嫣當作是自己的女兒，還帶小張嫣進宮去給高祖皇帝瞧瞧。那時候高祖皇帝十分寵愛戚夫人，但他見著小小軟軟的張嫣，對著戚姬說：“這孩子生得漂亮，恐怕十年之後比你還美。”

張嫣得了陛下的讚譽，林氏感到美滋滋的。

女兒被皇帝誇過，那是多大的福氣啊，以後嫁人的時候算是美談，也能底氣十足。

直到有一天……

駙馬過來說，太後有意把張嫣許配給新皇，讓張嫣當皇後。男人在的時候，林氏還是一臉柔順，但是男人一走，她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她的嫣兒還是個七歲的孩子啊！

哪裏有這麽小的女娃娃就嫁人的？

“去他媽的大福氣！去他媽的進宮！”

林氏這會兒恨不得撕爛自己的嘴，早知道她就不叫公主帶著女兒進宮了。她早年當舞姬也是混社會的，什麽事情沒見過，她知道有些見不得人的腌臜地方，就愛拿一些美貌的小女娃去討好男人。

那些可憐的女孩們，被折騰得狠了，進出的氣兒都少了，活不了多久的。個別僥幸地能活下來，也如同傀儡一樣，不得自主了。

“我的嫣兒會死嗎？我的嫣兒能活下來嗎？”

林氏哭了一晚上，甚至還想過要不要帶著小張嫣逃出府裏。

可是，她的女兒生得這樣嬌美，在民間沒有人護著，大半會被歹人掠去。好點的，像她這樣長大當舞姬，然後看看能不能找個男人來包.養她。

命不好的，估計活不到成年。

所以兜兜轉轉，竟唯有進宮嫁人這一條路。

別管它底下是不是藏汙納垢，反正表面上是榮華富貴，光彩奪目。

林氏鼓起勇氣，跟公主打聽新皇的人品，公主說她的兄弟性格仁厚，不會為難人的。林氏姑且相信了，她不信又能怎麽樣呢？

她只能信了。

嫁人的那一日，天還沒亮，林氏哄著小張嫣起床，她把女兒抱到公主那兒，看著公主給小張嫣梳頭。她是小婦，又是舞姬出身，她福薄，連給女兒梳頭的資格都沒有。

林氏頭一回生出怨恨之心，她也想有一個好出身啊。

小女孩還沒有睡醒，半瞇著眼：“姨娘，我困吶……”

林氏眼眶紅了，壓抑著哭腔：“等會兒上了馬車，嫣兒可以睡一會兒。你父親帶你出去玩耍，你不是盼了好久嗎？”

“是哦，我想要出去玩。”小張嫣點點頭，快活起來了。

這是林氏最後一次見到女兒的情景。

再後來，小皇後被蕭靖教著寫小作文，能寫段落了。她寫信回家裏，說最近吃了什麽玩了什麽，小孩年歲不大，但也有點報喜不報憂的心思，傷心的事情從來不寫。

【宮裏的杏仁酥很好吃，杏仁煮羊奶也很好喝。舅舅今天給我帶了一筐甜杏，許我每天吃兩個，果肉是甜的，說吃完可以把核砸著吃。我把核都留著，砸了一碗就送回去給你們……】

小孩的信裏都是一片喜悅之情，魯元公主看了就笑。她握在手裏的竹簡，就喊林氏來伺候，林氏不識字，全賴公主在說，才能明白女兒寫了什麽。

每次收到宮中的來信，是林氏最高興的時候了。

甭管陛下有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偏好，反正她的女兒還好好活著。

活著就行了。

小皇後寫了好多次書信回家，可是每次都是魯元公主在回信，意思也很簡潔，說家裏很好，勿要掛念。小女孩有些傷心，怎麽她的姨娘不給她寫信呢？也不給她捎話呢？

“因為你姨娘不識字嘛。”蕭靖一陣見血。

“那姨娘為什麽不學呢？”小皇後能寫一千個字了，她覺得識字不難。

“這，這你長大就懂了。”

蕭靖撓了撓頭，他覺得妻妾之間的事情是很難解釋的。魯元公主讓妾室們吃飽穿暖，很少責罰，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學習識字在這個年代還是很奢侈的事情，一個小妾跟主母說我要認字？

你咋想那麽美呢！

這個道理，也是張嫣成人之後，才漸漸明白過來的。她也不管姨娘看不看得到，反正她把東西送回去了，心裏就踏實。逢年過節送往公主府的禮物，她都會多備一份，規格上差了好幾個級別。

那是她給姨娘的。

有綢緞料子、毛線、還有一些女人常用的藥材，吃了能滋補身體的。魯元公主是個敞亮人，看過單子就讓人一分不差地拿去給林氏。

林氏的臉上長了細紋，容色減了幾分，已經不得駙馬的寵愛。可是她有個皇後女兒，讓她在公主府裏活得還算體面。

皇後娘娘給公主送的禮物有金銀珠寶，給她這個親娘送的只有些不太值錢的衣服布料。有些嘴碎愛挑事的婆子諷刺林氏不中用，生了個娘娘又怎麽樣，娘娘也不認她當媽。

這話說得很誅心了。

林氏的心裏也酸酸的，但是她不介意，覺得女兒像她一樣聰明。她沒有兒子，男人也不過來了，要金銀珠寶來打扮給誰看呢？

太值錢的東西，放在屋子裏反而惹賊，說不定哪天就被人偷了。還不如穿得暖和舒服，來得實惠。

娘娘給她的毛線和料子，她都正好能用上，她學會了打毛線，會織毛衣了。

等閑下來的時候，公主會尋她嘮磕兩句打打毛線，兩人因為都生了張敖的孩子，卻沒有競爭關系，也有點共同語言，倒頭來不像是主仆，卻有點朋友的意味。

林氏不說給張敖織毛衣，卻說給世子爺織毛衣，她這是主動把自己放在嬤嬤奴婢的地位上去，給家裏的少爺做針線活。她的針腳綿密，讓公主看了也滿意極了。

林氏的手上織著，心裏卻惦記著宮裏的女兒，她遺憾的是，女兒從來沒有穿過她織的毛衣。

也對，娘娘在宮裏有那麽多人伺候著，光是給娘娘做衣裳就幾十個宮女，哪裏用得著她的。

今日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兒，公主一走，林氏的眼淚就忍不住落下來。

她的聲音都哽咽了，說道：“娘娘，妾的手藝一般，若是娘娘不嫌棄的話，也能織點小兒的毛衣……”

“不嫌棄不嫌棄。”

張嫣還像小時候那樣，要摟過去姨娘那裏。她讓林氏摸摸她的肚子，輕聲地說：“寶寶也喜歡姨娘，對不對？姨娘給寶寶做衣裳，寶寶一定會喜歡的。等我快生產的時候，我便求著陛下，讓姨娘進來陪我，陛下會答應的……”

蕭靖說過要給她找保姆和月嫂，可是天底下有誰能比得上林氏盡心盡力呢？

雖說讓親媽來當傭人，不厚道啊。但是張嫣想跟姨娘多見面，唯有這樣的法子。

喜得林氏的手都顫抖了。

她的女兒一直記著她，沒有忘記她呢。

林氏打量著女兒的臉，女兒生得比她年輕時候還要美麗，只要陛下不是瞎子，都會寵愛她的。

可是男人的愛意能持續多久呢？

她自己就不看重情愛，所以駙馬來或不來，她都活得很好。公主也是一樣，公主對駙馬的要求不高，能用就行，所以駙馬睡其他小妾，她也不傷心。

但通過張嫣寫回來的書信，林氏就察覺到，女兒一封信裏起碼提舅舅五六次，張口閉口都是舅舅如何如何，女兒說的舅舅，自然是當今天子。

這種親密的關系，聽得林氏都心驚肉跳。

她的傻女兒喲，恐怕已經陷進去了，她想要提點女兒幾句，話到了嘴邊，卻咽了下去。隔墻有耳，她說了出來，萬一叫人捅到陛下前面去，倒像是挑撥帝後之間的感情，會連累女兒的。

她是什麽身份的人，這種事情魯元公主可以說，太後可以說。

可是她這一個小婦，憑什麽來勸誡皇後？

這話她說不得。

“你就這樣吧，好好伺候陛下，陛下興許就喜歡你惦記著他，滿心眼裏都是他。”林氏摸了摸女兒的臉，還跟小時候差不多，嫩嫩的，“姨娘什麽都不求了，只求你好好照顧自己。孩子什麽的都不重要，姨娘只要你過得好就行了。”

人人都盼皇後產下皇子，但女人生孩子本是九死一生啊。

比起什麽外孫，她更想要女兒平安。

張嫣笑得一臉天真，還跟個當年院子裏的小女孩似的。她拿臉就蹭林氏的手，要林氏抱著她歇一會兒。

林氏的心裏暖洋洋的，又覺得發愁，她的女兒還那麽憨，這可怎麽好啊。

跟還沒長大似的。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張嫣派人去請魯元公主，林氏起身，準備要出宮了。

誰知張嫣將她拉住，笑道：“姨娘可別走，等會兒陛下說要過來用飯的。姨娘沒見過陛下吧，陛下人可好了！”

林氏：！！！

沒想到皇宮一日游，還能跟皇帝一起吃飯啊！還別說，她也真想看看女婿是什麽樣子的，對她女兒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因為想要這個世界完整一點，人設豐滿一點，別弄得跟紙片人似的，所以配角上落筆比較多。

林氏有心計，張嫣的性格和她有點像。就是張嫣的性格被寵得更霸道一些，占有欲更強。感謝在2020-05-19 20:17:08~2020-05-20 13:02:5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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