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惠帝的奇妙之旅◎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選自歐陽修《生查子》。

剛用過晚飯，又洗漱沐浴完畢, 皇帝的發間還帶著濕意, 他顧不得拿帕子吸幹滑落的水珠，便轉過一道屏風，披著玄衣, 赤著腳步入內殿。

椒房殿的地板是冰涼的，可他的心情卻燒得炙熱。

只聞到房間裏頭燃燒著昂貴的香草香木，聞著還有點冷冷的沁人, 本該是祭祀大典上常用的最莊嚴肅穆的香, 在氤氳的青煙中卻叫人覺得無端的妖異。

香爐上吞雲吐霧的狻猊好像活過來了，這一頭古老的神獸在煙火中幻化出美好的景象，想要趁人不備就把他吞到腹中。

它是龍生九子之一, 它是邪惡的, 但又是聖潔的，只要把自己祭獻給它，它便能實現所有人心底的願望。

天子的祭祀求什麽？

求江山永固，求戰爭的勝利，求來年風調雨順……

或者求上天能給他一個孩子。

皇帝登基都八年了，還一無所獲，自然也是該求的。他匍匐在祭祀的香氣當中, 目光虔誠而又火熱，他親吻了神獸的指尖，像是她最真誠的奴仆。

他輕聲地問：“您，您真的能給我一個孩子嗎？”

“求人不如求己啊。”狻猊靜靜地趴在那裏, 卻是一個女孩兒的聲音, “我給你一把琴, 你彈得好了，我就實現你的願望。”

“遵命。”

即使從來沒有學過彈琴，但看著榻上的一把白玉琴，皇帝連呼吸都是顫抖的。他在沈沈的煙氣中，被古老的欲.望指引著，隱隱知道是個什麽樣的彈法。

他的手輕輕搭在琴弦上，溫熱的觸感非常美妙，已覺得滑膩得驚人，再輕輕撫弄著，便聽得掌心下的琴弦發出幼兒啼哭似的聲音，嫩生生的，嬌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別，別這樣碰我……”

白玉琴哭求著，她本是狻猊大人造出來的，修煉了將近十八個春秋也未曾被男子如此觸碰。有靈性的白玉琴想要往後縮，不料被皇帝一把抓住了。

他的祭祀才剛開始，琴沒彈好了，他的願望就會落空。

他想要取悅高高在上的神獸，僅此而已。

“別怕，摸一下不會壞的，要不我輕點碰你。”皇帝輕聲地哄著，手下撫弦挑動的力度放緩了幾分，“現在好點了吧？你疼不疼？”

“不疼了……”

白玉琴見這人是溫柔的，緊繃的琴弦放松了一些，漸漸感受出趣味，還配合著小聲哼唱起來。她被皇帝從身後環抱著，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裏，覺得這個人也不錯。

她想要幫幫他。

所以她拿出了自己珍藏的《高山流水》，嬌聲地問道：“你要按照這個來彈琴嗎？看你還是個初學者，亂無章法可不行。這可是我私藏了的好東西，旁人我還不給他看呢！”

這首歌好聽，要是這人彈出個七八分，狻猊大人肯定會滿意的。

“要要要，怎麽不要！”

皇帝大喜，他沒想到還有輔導書啊，當然是要學習一番的。他把這本琴譜放在了白玉琴的身側，雙手撫弄著琴弦，眼神卻目不轉睛地看著布帛上的畫像。

他的資質並不愚鈍，甚至可以說是聰慧，有著白玉琴的配合，他彈奏起來的樂聲更為美妙了。一陣陣靡靡之音從淡金色的帷幔裏傳了出去，又癢又嬌，勾得人的心裏直發顫。

在與琴弦激烈碰撞的過程中，他的眼神放空，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他看到了巍峨的高山越發雄壯，在潺潺流水之中橫沖直撞，高山說他要占領這塊土地，若是流水肯臣服於他的話，他願意和她共處。

流水很不服氣，她本就在這兒了，憑什麽她要給他讓步？！

小小的溪流吸收了生命的靈氣，化作了洶湧的洪水漫上了山頂。她企圖把他給淹死才好，把他吸收掉了，讓他化成她的一部分。

很可惜事與願違。

流水的本性是溫柔的，她催生出來的大水非但不能把高山趕走，反而滋潤了他，讓他長得更高更猛了。高山激烈地在流水中撞擊著，他撕毀了善良的假面，露出了猙獰的本質，他一路把流水壓著打，打得她毫無反抗之力，打得她哭著直嚷嚷。

高山惡狠狠地威脅道：“我就要住這兒了，你還服不服氣？”

“服氣，服氣。”流水都哭得啞了，眼眶泛紅一片，“求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那還算你識相。”

高山屹立在那裏，享受著流水的沖刷和服侍，作為戰爭中的勝利者，他是享有這樣的權力的。他最喜歡流水被欺負得落淚的嬌氣模樣，不時要下山逗弄一下這個小家夥。

可憐的流水敢怒不敢言，只能照著他說的，一一照做了。

要是她不聽話，高山會接著鞭策她的。

“乖啊，這才是好姑娘呢。”

高山很滿意地笑了，當然，他也不是只會欺負人。作為回報，他讓自己山頂的溫泉融入到流水當中，滋潤著她的生命，讓她吸收壯大。

山泉水富含著巨大的生命力，這可是難得的好東西！

流水樂得喜上眉梢的，她被溫熱的泉水燙得渾身一震，快活地環繞著高山，哼唱著美妙的歌謠。大自然的歌謠沒有一個文字，只有清淺的吟哦，卻淺顯易懂，能表達出心底的喜悅。

她不由得誇獎道：“高山，你把你的精華給我了，你可真是個好人。”

高山看到她高興，自己也跟著高興。他哄道：“只要你以後都聽話，我都把積攢的山泉水給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

流水樂得如此，她環抱住高山的身軀，立刻答應下來。其實和這個武力值奇高的傻大個做鄰居，感覺還真不賴呢。

此曲終。

曲終了，可人還沒有散啊。皇帝繼續撫著琴弦，他彈得賣力極了，那種勤奮用功的勁兒叫白玉琴都受不住了。

白玉琴的聲音都被他撞碎了，琴弦也在崩潰的邊緣。她推開了他還想要做亂的手，求饒道：“陛下，別彈了，要不我跟狻猊大人說，叫她給你立刻通過便是。”

“你怎麽不早說？”皇帝怒目而視，“朕都彈了一晚上琴了，你們耍我啊？”

憤怒的男人是很可怕的，他連天都敢日。

在祭祀的香氣中，他把幕後的狻猊一把抓住，神獸沒想到此人如此勇猛，一時不查，就被他揪住了腳踝。她白嫩的腳踝上系著一條細細的紅繩，晃眼得很，被他握在手裏放不開了。

“求你，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愚弄人了，你想要的願望，我必定給你實現。”

狻猊蜷縮著，被禁錮在皇帝的懷裏，她被強迫著化作人形，一聲聲哀求著。

她的年歲不大，正是調皮貪玩的時候，本想要作弄一下人間的皇帝，卻沒料到把自己陷進去了。她看著是十七十八歲的模樣，玲瓏光裸的身軀比宮裏所有美人都要好看。墨色的青絲垂在她的身上，被他一把撩起來，讓他看清了她傾國傾城的容貌。

“你真好看啊！”

皇帝也忍不住驚嘆道，他以為這神獸是個兇惡的，沒想到竟然這樣一個美麗的姑娘。

“不許看！”狻猊都快哭了，她羞憤得要死，“放手，我不要跟你玩了。”

她趴在他的懷裏嗚咽出聲，明明是她在作弄皇帝，倒頭來卻好像是他欺負人一樣。瞧見她嬌嬌小小的一個，皇帝的心都軟了，他想要放她一馬，但是她要是一走了之，誰來實現他的願望啊。

他把這樣的擔憂一說，狻猊低著頭不說話。

半晌之後，她小聲地說：“要不，要不我留下來給你生孩子吧？我保證，你的願望必定能實現的。”

皇帝撫掌，曰：“大善！”

這個主意可真不錯，恰好他的宮中後位空懸，讓神獸來當她的皇後娘娘，也不算委屈她了。從此，宮中便多了一位美麗的皇後，她和皇帝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他們會幸福的。

作者有話說：

解釋一下，狻猊喜煙火，形象一般出現在香爐上，隨之吞煙吐霧，能統領百獸服從。而琴弦除了指樂器的一部分，在唐宋詩詞中還有另一種指代意思，這裏化用了典故。

李商隱的《碧城三首》中有一句：紫鳳放嬌銜楚佩，赤鱗狂舞撥湘弦。大致意思是，你像紫鳳熱情奔放，銜住玉佩不松口。我像赤龍瘋狂舞動，撥動著你的琴弦。

嗯，今天寫了一個童話故事，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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