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惠帝的皇後是個白切黑◎

清晨

夏日的陽光撒進了帷幔裏頭, 照得屋子裏頭都亮了，張嫣幽幽轉醒, 身上還有些黏糊糊的, 都是熱得出汗，昨晚喝了藥，徹底不燒了, 身下疼痛的感覺已經散去許多。

她剛扭頭睜開眼，就被人摸了摸頭頂的烏發。

“嫣兒這是醒了？”

“嗯。”

“還困嗎？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困，舅舅陪我說說話吧。”

蕭靖雖然閉著眼睛, 但是手一直輕輕撫著, 顯然整晚都沒怎麽睡。年輕人的身體好，少睡一會兒也出不了毛病。

他見姑娘懶洋洋的，還不想起, 那就說一會兒話吧。

他昨晚想了許多事情, 想起剛結婚那天的小女孩：“那時候你年紀小，頭頂還不到朕的腰上。那天晚上要煮餃子吃，廚房的竈臺砌得高，你又矮，看不到下餃子的情景，還是朕還抱著你去看……”

“嫣兒當年是七歲吧，現在十四歲了, 對往後有沒有什麽打算？”皇帝嘆了一口氣，“你的人生才剛開始，還是可以選擇的。”

張嫣想要出宮，或者尋求別的人生, 他都不會反對。

曾經的劉盈想要她獲得幸福, 他也想要她獲得幸福。

但是幸福的定義是什麽呢？

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從那麽小一只養到現在，說能一下子撒手沒，那都是假話。那是一種很覆雜的情感，混合著親情友情，也許還有些他不願意去承認的情愫。

但蕭靖知道，他能教給姑娘知識，也能教給她怎麽活法。

但是他不能控制著張嫣，讓她只能按照皇後那個樣子去活。

小姑娘想要怎麽活，那是專屬於她的選擇題。有些人想要一輩子單身，有些人喜歡相敬如賓，有些人想要養魚當海王，也有人會選擇飛蛾撲火般的轟轟烈烈。

就像是梁山伯與祝英臺一樣，又窮又憨的梁山伯有什麽好的，馬文才這種高富帥不香嗎？

人家也是個文化人，還有錢有顏，也是真心喜歡她的。

可是祝英臺就是覺得梁山伯好，她為了梁山伯連命都可以不要了。外人看著都覺得糟心，殊不知人家覺得撕心裂肺地愛過，就不枉此生了。

所以感情這種事情真的沒法說的。

蕭靖想了一晚上，覺得還是要讓張嫣自己做選擇。他只有這一輩子了，他連“今生有緣，來生再續”的那種虛假諾言都說不出口。

當壽命走到終點的時候，他帶不走張嫣，也只能孤獨地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若是他為了張嫣弄出一個大Bug，把這個時空捅了一個洞，位面崩塌，不僅張嫣活不了，連所有人都會灰飛煙滅的。

曾經時空管理局的前輩就告誡過他：進去隨便玩玩都行，走腎沒關系，千萬別走心。

他的眼神有些哀傷，“可惜，我終究是做不到啊……”

身旁的姑娘回抱著他，輕聲地說：“舅舅有什麽做不到的，我替你去做。”

她的眼神很堅定，一直以來都是舅舅給她撐起一片天空，但她也想要照顧他，去幫他完成他的心願。

“朕只想要嫣兒幸福，嫣兒要怎麽選？”

“我誰都不選。”

少女輕飄飄地說了一句，猶如重錘一樣，砸在蕭靖的心上。他眼神裏的光暗淡下去了，他早知道該放手的。

就在他暗自神傷的時候，還帶點胡茬的下巴被張嫣雙手捧著。她纖細的手指描摹過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最後落在他的嘴唇上。她向上扯著他的嘴角，叫他做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舅舅是上天給我的饋贈，我有了舅舅足矣，旁人又與我何幹？”

“可是你都不懂得什麽是喜歡，你太小了，你只是依賴，不是愛情。”

“不，我懂。”

“你小，你不懂。”

張嫣看著他這副“不要你覺得只要我覺得”的樣子，就覺得腦殼疼。

放在民間，像她這麽大的姑娘早就嫁人了，她都是大人了，哪裏小啊。

皆因高祖皇帝定下的人口政策，民間的姑娘十五歲成婚都算晚了。既然都結婚了，什麽情情愛愛的，應當是懂的。

秦朝的時候，全國人口有三千萬，經歷了秦末大亂和楚漢爭霸，到了劉邦登基為帝的時候，就只剩下一千萬了。老劉也發愁啊，國家少了三分之二的人口，打仗時候死了一大堆男人，剩下活著的都是老弱病殘。

憑空沒了那麽多男人，他上哪兒補些壯丁來幹活？

人口少就缺人手耕地開墾，人口少就生產力上不去，人口少就國家窮打仗容易輸。

人口不足的問題，簡直是太糟糕了。

老劉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想出來一條非（荒）常（唐）有（可）用（笑）的法律：朝廷每年都會進行人口普查，若是發現有誰家的男女到了十五歲還沒有結婚，那就要收單身稅！

【這位未婚大齡青年，不好意思，請每年繳單身稅120錢吧。】

而歷史上的漢惠帝劉盈就更狠了，這位大兄弟作為早婚的積極分子，自己娶了個能看不能吃的小孩子當老婆，以身作則鼓勵大家早點結婚。

你要是敢不結婚？

【這位未婚的大齡剩女，不好意思，請每年繳單身稅600錢吧。】

惠帝下令：“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

意思就是十五到三十歲的未婚姑娘需要多交五倍的稅賦，從以前的一百二十塊漲到六百塊。

放在尋常百姓家庭，高祖皇帝規定的一百二十塊單身稅，已經很貴了。沒想到惠帝上臺後，GDP還沒實現翻一番，倒是單身稅翻了五倍。

從女性的角度來看，這一項法律對於身心的摧殘實在是太大了，好多女孩子身體沒長成，就被送去嫁人了。

普通家庭負擔不起稅金，唯有逼著女兒嫁人，甚至給有錢人當小妾也行，反正只要脫單就對了。

這一條法律是違背人性的，往後的朝代都沒有再出現了。但對於掌權的西漢皇帝們而言——

從公元前189年到公元前6年，不過是幾代人的時間，全國人口從一千萬飆升到六千萬。

那是什麽概念？

簡直全國都在嫁嫁嫁生生生。

高祖皇帝太棒了，惠帝也很厲害啊。即使往後的西漢皇帝都不是惠帝這一支的，但他們也挺感謝這位早婚青年，犧牲小我，來給全國男人做榜樣啊。

雖然蕭靖穿了過來之後，他沒像歷史上的劉盈那樣喪心病狂地加稅。但是劉邦的那一條為增加人口而想出來的法律，他沒辦法廢除。

祖宗法度不能擅改，他要是敢伸手碰這一條，別說是朝堂上的大臣會極力反對。

連呂雉都要撕碎了他。

張嫣今年才十四歲了，他看著覺得還是個孩子，依舊一臉稚氣。但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大人了，要肩負起皇後的責任和義務，甚至呂太後對於張皇後把持著皇帝不放，已經頗有微詞。

拿太後的話來說，皇後最大的責任就是讓皇帝綿延子嗣。

皇帝都二十多歲了，登基七年了，宮中別說新生的皇子皇女，連個懷的都沒有。

長樂宮那邊早就放出話來，甭管是誰生的，只要給皇帝生了娃，那就是大漢的大功臣。

“張氏你年紀小生不出來，還不許皇帝跟別人生，哪裏有這樣的道理？”

“當年先帝尚未發跡，屋裏也有伺候的曹氏，還生下長子劉肥，本宮才新嫁進來，有說過一句不樂意的話嗎？”

“張氏你真是被皇帝慣壞了，一點兒規矩都不懂！”

呂雉的話像是刀子一樣，傳進去張嫣的耳朵裏，她聽得多了，卻從來不會跟舅舅抱怨。太後娘娘喊她去“教導”，小姑娘的態度很好，聽得很認真，做了筆記，還時而點頭附和。

然後一回到椒房殿，皇後便是——

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她喜歡舅舅，不願意與別人分享。就如同太後“喜歡”高祖皇帝，所以才會那麽討厭戚姬和其他伺候過先帝的女人。

戀愛腦兼中二少年的張嫣想起上一代的恩怨，她甚至覺得太後肯定愛慘了高祖皇帝，才會因愛生恨，想要虐死戚姬的。

她笑得天真，哢嚓一下，便拿剪子把開得最好的白薔薇剪了下來。嬌嫩柔軟的白色花瓣上還沾著露水，旁邊是綠葉相襯，幽幽香氣很好聞，模樣也格外惹人垂憐。

之前有個家人子在發髻上簪了一朵白薔薇，說是家中父親去世，她在宮中不能服喪，只能以此寄托哀思。

正逢皇帝見到了，覺得她是個可憐人，便賞了一筆錢，讓她回家料理喪事。

“這朵薔薇花多好看啊，可惜了。”

少女將剪下來的花朵隨手丟到筐裏，懶得再看一眼。

別以為她不知道，那個家人子看到皇帝的眼神，就像是蜜蜂看到了一大壺蜜漿，恨不得一頭紮進去才好。那人的頭發烏黑油亮，靠近還能聞到濃郁的薔薇香氣，她頭上的薔薇花開得很美，再加七八分美貌……

倒像是薔薇花修煉成精的美人。

嫵媚動人極了。

“應當是將數斤的薔薇花瓣泡在油裏，浸透出花香襲人的頭油，然後塗在發髻之上。”張嫣一眼就看穿了，“真是好心計，弄來那麽多薔薇花，恐怕費了不少功夫吧。”

漢宮中的家人子，都是進宮的妃嬪後備役。

沒被蕭靖寵幸過的家人子，都等十八歲的時候放出宮去，青春還在，依舊貌美。她們進後宮鍍過金，算是有見識的，能平安出宮的女子都代表著品德端正沒犯錯誤，擱在婚戀市場上還挺受人歡迎的。

可偏偏就有人等不及了。

花叢中的皇後甜甜地笑著，她本生得貌美絕倫，陽光灑在她的身上，仿佛給她披上了一層金色的紗衣，猶如花神下凡似的。

“舅舅教我要善良啊，我聽話，便幫她一把。”她對身邊的人吩咐道，“鄭氏思念亡父，真孝順啊。我感動極了，決定賜她一份好姻緣，嫁予東平侯府裏的世子，待她守孝三年之後完婚。”

底下的人都讚嘆皇後的決定仁慈極了。

東平侯府就只有這麽一個兒子，世子又沒有兄弟相爭，以後他絕對是要繼承爵位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

這樣一門好親事，若不是皇後親口賜婚，又怎麽輪得上鄭氏這種出身低微的女子來當侯爵府的夫人？

眾人都道是鄭氏好運氣，在帝後面前都露臉了，才得此機緣。

張嫣的臉上高高興興的，還吩咐給鄭氏準備好嫁妝，她替鄭氏從舅舅那兒求來賜婚的聖旨，連同服飾和財物送到她的家中。蕭靖說她傻，鄭氏死了爹是真事，想要“偶遇”也是真事，就她這個小傻子還樂呵呵地給人送嫁衣。

什麽珍珠玉石的，跟不要錢似的，皇後大方地送了一箱子。

連皇帝都肉疼了。

他怕她被人騙了，還給她分析：“這種女的就是小白花啊，以後你遠著點，別跟她們玩。她們表面上哄著你，說不定心裏罵你是大傻瓜呢。”

“我分不清楚嘛。”少女聽他這麽說，似乎害怕得縮了縮頭，“舅舅可要護著我，別叫小白花欺負我才好。”

“好好好，朕護著你，護著你一輩子。”

“真好。”

少女把臉埋到舅舅的身上，無人能看到她的神色。她的眼底都是輕蔑和不屑，舅舅以為她不懂，其實她都懂。

鄭氏想讓皇後喜當娘，那倒先叫她自己嘗嘗其中的滋味吧。

侯府的世子是尊貴，但他已經十六歲了。東平侯府只有這麽一根獨苗苗，會不會叫世子早早生子留後？

等鄭氏結束孝期，當上世子夫人的時候，恐怕世子屋裏的婢生子都能跑著去打醬油了。

誰都不知道愛笑愛吃糖的皇後，看著是個傻白甜。

實則她內心裏藏著的瘋狂和執拗……

絲毫不亞於太後呂雉。

作者有話說：

張嫣是個白切黑的小天使啊。

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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