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烏靈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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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綏臉頰刺痛, 又怔然:“什麽?”

烏靈握拳,又沖著那張高傲的臉上揮過去。

戚綏捂著鼻梁, 整個人被打傻了。

烏靈冷冷笑出聲來:“我虛偽?我膚淺?暴躁又固執, 還水性楊花勾三搭四。”

戚綏剛剛積攢的怒氣被烏靈一巴掌打散,又被烏靈一拳頭砸悶,明明是他被打, 但烏靈似乎比他還委屈。

他只能覷著對方,有些後知後覺地擦去鼻血。

烏靈的眼睛極亮,死死盯住戚綏:“我那麽那麽努力地生活, 就是為了讓你貶低, 讓你挑刺,讓你這麽委屈地說喜歡嗎?”

“你有錢,我貧窮;你高貴, 我低賤?你屈尊降貴, 喜歡上這麽一個不值得的女人,所以很委屈嗎?”

戚綏心底慌亂,有些無措補救:“不是......不是這樣。”

烏靈想笑,想嘲笑,想諷刺,想用自己這四年打辯論賽的冷靜一一反駁對方的漏洞,可是話一開口就不再受控制:“戚綏, 你的命可真好啊。”

“你有一對恩愛的父母,有一個明艷大方的妹妹,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戚宅裏還有溫厚的齊管家,他們都是那麽愛你, 事事看你的臉色, 處處照顧你的感受。”

“所有人都愛你, 都寵著你,都幫你。”

“你就是一個被寵壞了的成年人。”

可是她烏靈呢?烏靈還有什麽呢?

“可是我烏靈呢,我什麽都沒有。這個世上,只剩我自己了。”

戚綏看著烏靈面無表情落下淚,大顆大顆透明的淚順著臉頰滾落。

“而你現在還要來打壓我的自尊,企圖將我僅剩下的‘自己’全部碾碎,成全你的‘喜歡’。”

戚綏心臟抽痛,不再是如一團即將爆炸的怒火,他語無倫次地解釋:“不是的,烏靈,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烏靈最終還是紅了臉,大聲質問他,“那你是什麽意思!!”

十分鐘前烏芝蘭女士的聲音還回蕩在耳旁。

【我們家小鳥是非常非常好的孩子,她善良、有上進心、活力充沛、堅強又勇敢,阿姨這輩子最開心也最幸運的事情,就是有她的陪伴。】

交錯著戚綏的貶低和無端指責:【你貪財而膚淺;暴躁又固執;勾三搭四水性楊花,還和前任藕斷絲連。】

這個世界是那麽的混亂又不堪,在一片虛幻中,她的自尊仿佛被戚綏踩在腳下,在他昂貴的私人定制的鞋底下碾壓,像皮鞋下沾著黃色的泥巴。

可在這個時候,沒有人會來幫她。

沒有人。

江雲饒的到來,還有戚綏糟糕的告白,都讓她再次明白,她還沒有放下。

從上次戚綏高傲的結婚協議開始,她就意識到了。只是此時此刻,那種感覺強烈地在腦子裏轟鳴,發出絞斷神經的悲鳴。

——她烏靈,還是那個被拋棄的孩子。

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無條件地支持她,毫不保留地愛她了。

最愛她的人,死了。

她給自己建築了一個堡壘,把自己埋進去,仿佛只要努力表現出堅強和樂觀,就能得到堅強和樂觀。

可是沒有,媽媽死了,她又變成一個人了。

她又變成了當年那個在孤兒院裏排成一隊,任由大人打量挑選的孤兒了啊。

大大小小的孩子站在院子裏,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笑,仰著頭迎接即將到來挑選他們的父母。

這個年紀小,不記事;那個比較乖,還很愛笑;那個學習好......

盡力從他們身上擠出幾點長處,拼命地展露貧瘠優點,好讓那些父母把他們挑出去。

他們就像是商品,貨架上的、打上標簽的、不需要說話的貨物。

“戚綏,你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所以才想從我這樣艱難生活,苦苦掙紮的人身上獲取趣味嗎?”

她給自己建的堡壘,迎接了無數次被風吹來的疼痛思戀,壁壘內壁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被他們一個又一個的加碼壓得喘不過氣。

終於此時此刻,被戚綏推倒了。

她的城墻,就這樣倒了,碎成一塊又一塊的碎片,每片碎片上都有她失聲痛哭的倒影。

烏靈眼裏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她狼狽地用手腕去擦,卻怎麽也擦不幹凈。

她哭起來一點也不柔弱,哭本來就不是一件好看的事,說什麽梨花帶雨,眼淚一顆顆落下,不是,她的淚是大雨,是狼狽的洪流。

她哭得那麽大聲又那麽狼狽,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她額頭脹痛得厲害,連接著太陽穴也在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敲著她的神經,很快就變成一種負擔不住的耳鳴眩暈。

她承受不了這股重量,深深彎下腰。

“烏靈,烏靈......”戚綏彎腰站在她面前,雙手擡在半空中,神情愧疚又無措,難過而悲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戚綏抱著崩潰的她,這一瞬間腦子裏什麽想法都沒了,只能靠本能地用西裝不斷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烏靈聽不清他在說什麽,費力推開他,戚綏只能把西裝脫下來,放在她手上。

烏靈拽著西裝,昂貴的西裝在她手上皺成一團鹹菜,她就這樣胡亂地在臉上擦拭,最後把西裝狠狠拽在手上。

戚綏的手僵在半空,緩緩落在她微彎的背上,他的心被藤蔓纏繞絞殺般的窒息疼痛,他更怕她哭得岔氣,無法呼吸:“你先冷靜,深呼吸。”

烏靈怒斥:“我不要冷靜,該冷靜的是你。”

她想冷靜,但她只是咬牙切齒也無法阻擋狼狽的痛哭:“喜歡我讓你很委屈嗎?”

“讓你俯下身來遷就我嗎?委屈你這樣的人,愛上了我這樣的人嗎?!”

他這樣的,我這樣的。

所謂“我這樣”的,是怎樣的被看不起的一類人啊?

太可怕了。

可怕遠不是來源戚綏。

可怕的是她身後無人,她不能後退半步,因為再沒有人會在她身後扶住她。

她揮開戚綏伸出的手,流著淚控訴道:“是什麽讓你這麽貶低我?”

“是因為我烏靈,現在是個孤兒嗎?”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只能咬著牙發瘋般質問,“是因為你父母雙全,而我無父無母嗎?是因為我的好不容易得到的媽媽也離開了,再也不會來保護我了嗎?”

“沒有人來保護我了。”

“我就......活該被欺負,活該受委屈嗎?”

她想把心中燃燒的怒火都發洩出去,想繼續壓著戚綏那高傲的自尊心,一點點敲碎他的無禮高傲,想接著詰問.......

但她已經問不出來了,她被拽出靈魂,□□被硬生生丟入昏暗海水中,迎來窒息般的海潮,沒有任何掙紮的力氣。

她哭得胃裏抽搐,從烏芝蘭女士離開後的委屈感席卷而來。

委屈不會消失,越擱置越濃烈,越想忽視,越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湧上心頭,反芻難彌。

那些壓抑的情感像決堤的水壩,一次性沖擊而下,沈重地壓碎她的五臟六腑。她也像垮了的水壩那樣,碎成了一片片的,被風壓在底下,被雨打得生疼,被夜裏的冗長痛苦拖拽......

而戚綏就那麽高高在上地俯視她的痛苦,她的掙紮,她一切嘩眾取寵可笑的小醜行為。

所有人都想讓她倒下,讓她退下。

但不管多痛苦,哪怕連骨頭都碎裂,她也不會後退一步。

她仍然要成為烏靈而存在。

為了存在本身,她痛得厲害,最後也冷得厲害,抽搐地抱著自己,閉上眼睛,抗拒外界的所有,像是最後一個保護自己的姿勢。

戚綏咬著後槽牙,體會到後悔莫及到底是什麽滋味,但世上從來沒有什麽後悔藥。

他說不清現在自己是怎麽混亂又是如何焦急,只是在某個瞬間真實地陪著烏靈難受,烏靈的痛苦無不緊捏著他的心臟,像是有針硬生生紮進柔弱的心臟處,帶動血肉模糊一片猙獰,他也跟著呼吸難受,窒息般痛苦。

大街上人來人往,不斷有人瞄著這邊的熱鬧。

他拉著烏靈躲入樹後,躲開那些試探熱鬧的眼神,把她抱入懷裏,不斷地低聲安撫道:“對不起對不起,沒事了。”

男人灼熱的溫度傳來,烏靈像是緩了過來,又罵:“你是不是有病啊。”

戚綏苦笑,他見烏靈體溫回升,才扣上自己的襯衫。

他也覺得自己有病,焦急到完全忘了該怎麽辦,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能脫下衣服給她取暖。

可是怎麽辦?他到底該怎麽辦?

戚綏扣錯了好幾個位置,最後頹然又放棄般任由襯衫亂糟糟穿在身上。

他想去扶著烏靈,最後只是粗暴地插入發絲中,垂著頭,啞聲道歉:“對不起,我確實是做得太糟糕了。”

烏靈止住了湧現出的委屈,她邁著腿往前走去。

戚綏著急:“你要去哪裏?”

烏靈:“我要回家。”

我要回到媽媽還在的時候。

世人都有媽媽,每個人都有媽媽,我也要去找我的媽媽。

孤兒院裏的光影總是飄著一層霧蒙蒙的灰,帶著悶悶的沙塵,呼吸時會嗆入鼻腔,渾濁地黏在鼻腔內,每個人都只能雙眼楞楞地望著深淵般的墻。

我要回到那個地方,找到那堵墻,爬上孤兒院的樹,從樹梢跳下,躍過那堵墻,用盡全身力氣飛奔著找到你。

你還會出現在那個街道中,溫柔地抱住幼小的我,你會問我從哪裏來,又要去什麽地方。

我會仰著頭,脆生生告訴你,我在尋找媽媽。

你會笑著帶我回家,告訴我,你就是我的媽媽。

你會陪我度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黑夜,趕跑夜晚的怪物,驅除綠眼睛的狼。

你會摟著我,輕聲哼唱動人的晚安曲。

直到那天,你說自己會變成風,會變成雨,會變成太陽,會在星星上跳舞。

你說風會擁抱我,雨會陪我跳舞,太陽伴隨著我的每一步。

可是媽媽呀,風像刀一樣從臉上刮過去,雨打在身上也是冷的,是疼的。

太陽也不獨愛我。

媽媽呀,你走了之後,他們都在欺負我。

此後風雨侵蝕,歲月無情,只有我一個人踽踽獨行,落落寡合的模樣了。

不會再有人站在我身後,揮舞著雙臂為我搖旗吶喊;不會再有人讚賞我的細微成就,發現我別扭又燦爛的得意;不會再有人為我歌唱深夜的搖籃曲......

媽媽呀,你在星星上過得還好嗎?最近開不開心,有沒有交到新的朋友?

如果你有空的話,願不願意回來看我一次。

我想回到你的懷抱,和你述說我的委屈,和你再告一次狀。

你會不會輕輕地吻我,然後成為我耀武揚威的強有力幫手。

你會不會再溫柔喚我一次。

“我的小鳥,我的烏靈寶貝。”

“我愛你。”

作者有話說:

“我的小鳥,我的烏靈寶貝。”

“我愛你。”

——來自星星上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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