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掠過流雲巔上空。

蕭崇琰禦劍而行, 速度極快,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邊。

顧璟禦風而行,卻要慢上很多,甚至有時還會停下來看看四周, 臉上漸漸掛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隨著時間推移, 他整個人的狀態越來越平和, 眼底的那道遺憾卻越來越重。

就像是遠行多時,漂泊過千萬裏山河, 最終想要歸家時,卻發現一切皆已物是人非,往昔再回不去。

疑惑與釋然的情緒在顧璟的心底不斷交替重覆出現。

埋藏在心湖最深處的記憶正在悄然覆蘇。

過往與現今的時間線交疊纏繞, 將記憶中的空缺一點點填補完善。

最後當他終於落地,踏上冰封的大地時,眼中的遺憾已然盡數褪去。

顧璟看著身前不遠處的蕭崇琰。

強橫無匹的劍意正從白衣少年的身上散出,已經是九轉境大修行者的少年手中無劍, 本身卻像是一把再鋒銳不過的飛劍。

劍尖所指處,是最堅定最一往無前的心意。

從始至終,都未曾改變。

顧璟斂下一切靈壓與神識, 安安靜靜看著那個白衣少年,眼中只剩下全然的欣慰與歡喜。

那個自踏上流雲巔以來便莫名生出, 盤旋在心底遲遲不散的疑問終於徹底消散。

——遺憾嗎?

——不遺憾。

顧璟在看蕭崇琰,蕭崇琰看的卻是眼前的那把劍。

不行劍。

他在山巔感應到師兄的神魂,一路追至此地, 便就此斷了感應。

此時此刻,任憑他如何張開神識, 卻竟然無法感知到任何師兄的氣息。

仿佛那道神魂驀地出現,就是為了引他來此。

就如同這一世以來的每一步。

邊境山莊內的第一道不行劍劍鳴。

開府考核小然山頂的那一張落河券。

落河鎮內的棋局小天地。

流雲巔半山腰的那一道劍意。

陌香給出的暗示, 那些糟糕到難以入目的話本。

還有皇姐的欲言又止。

滄瀾試的開啟。

以及最重要的,那一盞聚魂燈。

那些或明或暗的線索,他們兩人之間的心照不宣,所有一切最終都指向這裏。

流雲巔。

不行劍。

“嗡嗡!”

劍吟聲一刻不停地傳來,像是帶著點撒嬌和催促的意味,那柄曾經霸道無匹,所向睥睨的天下第一劍,如今卻像個小孩子一般,哭著喊著想要引起自家主人的關註。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甚至學起了顧璟的琴音。

“好,帶你回家。”

蕭崇琰輕笑起來,已經有所決意。

要尋師兄,需先取劍。

他要在流雲巔,問劍不行。



蕭重琰看向自己的本命劍。

不同於九霄劍是由師兄為他所鍛造,不行劍則是由蕭重琰親手所鑄,因此於他而言更為特殊。

劍修親自鍛造的飛劍,且有劍靈孕育而生,自然而然包含著鍛造者的心意,則無需磨合,自當劍心相通。

這也是為何上一世時,蕭重琰用的始終都是不行劍。

也是奇怪,九逍劍亦與他大道相契,但不知為何,那時九逍劍在他手中,卻遠不如現在這般契合。

“嗡嗡。”

不行劍有氣無力地催促著,劍尾“啪啪”拍打在寒潭的堅冰上,發出清脆的爆鳴聲。

——快一點呀!

——另一個主人還在等著呢!

心湖內,金色小人握著拳頭揮舞,亢奮極了。

另一旁,銀色小人也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終於能一起玩啦。

不行和小九。

師兄和師弟。

無形的靈體總是比有形的人類要簡單純粹很多。

自然也看得更清楚。

“哢擦。”

流雲巔深處的寒潭內一片冰封。

不行劍被數根玄鐵死死鎖住,牢牢困在寒潭正中,劍身被寒霜覆蓋,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樣。

而現在,正有蛛網般的裂痕自不行劍下向四周蔓延,漸漸爬滿整座寒潭。

“嗶啵。”

寒冰破碎的聲音不斷傳來。

蕭重琰微微笑起來。

若他仍未醒來,再過百年時間,不行劍也將自行脫困。

被鎮壓於此近千年,承受無盡苦寒之痛,不行劍卻從未被磨去分毫傲氣。

他很高興。

曾經他的神魂皆飄散無蹤,仍舊沈睡時,不行劍依舊能如此。

那如今他已蘇醒歸來,親身站在此地時——

令不行劍脫困早已只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蕭重琰在心湖內笑著摸了摸金色小人的腦袋,然後偏頭望向那處寒潭,輕聲開口。

他說:“回來吧,不行。”

歡迎回家。

“嗡——!”

寒潭正中忽然爆發出耀眼至極的金色亮芒,四周堅固冷硬的玄鐵驟然粉碎,滿地冰霜在頃刻間消融!

“嗡——!”

一道快意至極的劍鳴於流雲巔而起,響徹天地之間。

淺金劍意化作巨大的飛劍虛影,於流雲巔上空憑空出現,引發氣象萬千。

整座滄瀾大陸都看到了這道劍意虛影,也在這一刻自然而然明悟。

時隔千年,曾經的天下第一劍再度出世。

那把沈寂千年的不行劍,終於完全蘇醒。

——自一個千年後登上流雲巔的少年劍修手中。

那個少年,是東璜王朝的崇親王,是落河學府的第一人,是滄瀾試首名,是當今大陸最耀眼的天才人物。

他是蕭重琰。

那麽,蕭重琰又是誰?

……

……

蕭崇琰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曾經很多次出現在九天亞聖的心底,在不同的時刻,他們得到的答案卻不盡相同。

然而當蕭崇琰登上流雲巔,問劍不行後——

這個問題的答案對於很多人來說,似乎已經無比明確。

照影峰上,身形高大的紅發魔族負手站在峰頂,身旁站著個矮個子的白發少年,兩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流雲巔的方向,那聚精會神的姿態,活像是連眨眼都不舍得那般。

在他們身後,學府長洛清秋無奈地看著身前的兩位峰主,左等右等都不見他們搭理自己,只好幹咳一聲,主動開口說話。

“不行劍出世,意味著一切都將走上明面,關於那兩位……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白發少年冷哼一聲,傲慢地揚了揚下巴,仿佛在說“你在說什麽廢話”。

另一個魔族則聲音沈冷,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殺意:“尊主的意願,就是我等前進的方向。”

一個兩個,都是一副毫無理智可言的模樣。

洛清秋嘆了口氣,麻溜得自行離開。

罷了罷了,兩個重度主人控,和他們能有什麽可交流的?

他不如回九天峰好好思量思量滄瀾大陸未來的局勢。

等那位下山,滄瀾大陸怕是很快就要迎來天翻地覆的變化。

……

……

落河學府之東,遙遠的東璜王朝皇都內,有一艘畫舫在東湖上緩慢行駛,蕩開層層碧波。

畫坊內,兩個同樣美艷動人的女子相對而坐。

“小弟果然還是取回了不行劍。”

女帝蕭珞笑吟吟地喝了口茶,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小小蕭問劍不行本就是應該,我更想知道他們倆什麽時候才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女帝對面,一身紅衣的陌香慵懶地托著腮,一手把玩著手中的酒壺,滿臉百無聊賴。

“姐姐我寫了這麽多話本,終於就快有了用武之地。希望將來那個臭小子能發現姐姐我的良苦用心——”

“給天香樓多捐點兒而靈石。”

……

……

無名淵鬼獄,有一位身著袈裟的僧人盤膝坐於漆黑地底一動不動,卻在那劍意於九天幻化而出的同時忽然擡頭。

容貌姣好,清秀漂亮至極的年輕僧人眼中佛光湛然,向高空望去。

在濃郁得幾乎看不清天地的黑霧下,他仿佛能透過頭頂的黑暗天幕,看到彼方持劍的那個少年。

劍斬青天不可一世。

一身風華絕代無雙。

“冕下……”若空輕聲喃喃開口,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堅定,“這一回我絕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

……

……

那些始終關註著蕭崇琰的大人物們紛紛向流雲巔落下目光,除此之外,還有那些從來只高居九天,卻始終沈默不語的大人物們——也終於睜開了眼睛。

十萬山深處,終年雲霧繚繞的尋機閣中,有人漫不經心地垂首,朝下方瞥來一眼,眼中閃過微弱的笑意,隨後再度閉上眼睛。

南島靈族萬裏高空的雲層上,有一座天空城正在緩緩飛行。

城內,亦有人睜開眼睛,向流雲巔的方向投去目光,眼中流露出期待的笑意。

北地最深處,禁魔獄十八層,在鐵鏈摩擦的刺耳聲音裏,有一個美麗妖艷至極的女人遲緩地擡起頭,深紫瞳孔內驀地閃過貪婪嗜血的暗芒。

“蕭崇琰?”

而就在距離流雲巔不遠的中洲皇都,四方高城中,有黑衣帝王端坐高臺,輕笑著挑起了眉。

“九轉境?”

“——這可不行。”



“九轉境下問劍不行,果然於你身體已無太大負擔。”

流雲巔上,顧璟來到蕭崇琰身旁,與他一同擡頭望天。

年輕的星河殿主語氣很是欣慰:“依你如今狀況,可於全力施為下連出兩劍,已是很好。”

若是蕭崇琰全力出劍,仍然未能在兩劍後贏下戰鬥,那敵人之強大……幾乎可以說是不可戰勝。

“兩劍夠了。”

蕭崇琰對此也很滿意。

上一世能接下他一劍者,在滄瀾大陸不過兩人而已。

如今雖然實力境界皆大不如從前,但值得如今的他連出兩劍者,也只在一手之數。

蕭崇琰看著腳下緩緩淌過的流水,目光落在正飛速消融的冰雪上,眼底卻帶著淡淡的疑惑。

瓊道碑林開啟,不行劍一朝出世,為何流雲巔的春來陣法卻依舊不再?

他下意識地閉目思考,計算良久,卻始終理不出頭緒。

“不行劍已經尋回,接下來便該是師兄。”

只是師兄……又會在哪裏?



“既如此,我們一同去尋便是。”

顧璟緩聲開口,很自然地摟住蕭崇琰的腰,將人帶進懷中禦劍而起,繼續向流雲巔的深處而去。

他們最終落在一處偏僻不惹眼的洞府外。

這一座洞府極其隱秘,蕭崇琰發現自己竟從未來過此地。

顧璟又是如何尋到這裏的?

“只是感覺而已。”

顧璟淡聲開口,臉上神情卻有些不自然。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步入洞府。

洞府內很冷。

這是蕭崇琰的第一個感覺。

他的第二個感覺,便是熟悉。

從墻壁上鑲嵌的螢草珠,到桌案上的白玉棋子,還有飲茶的琉璃盞,和散落在地上的琴譜……

每一樣,都是記憶中師兄的模樣。

他不會認錯。

這裏就是景珩閉關的洞府。

蕭崇琰至此已經完全可以確定。

只是屋內陳設一切如舊,他卻並未在此地感知到任何屬於師兄的氣息。

整座洞府內一片冰冷死寂,如同荒廢已久,早已封閉。

蕭崇琰走過外室,在最內部的那間房門外停下腳步,忽然有些踟躕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將會看到什麽。

他竟有些畏怯。

“哢嚓。”

一聲清晰的推門聲響起,在蕭崇琰的躊躇不定中,卻是顧璟上前一步,毫不猶豫地推開了門。

門內一片安靜。

門外亦一片安靜。

“師兄?”

良久之後,滿室寂靜中才傳來蕭崇琰低低的說話聲。

那聲音裏帶著早有預料般的落寞。

“你果然……死了啊。”

屋內,一頭白發的仙尊閉目仰躺在塌上,臉上神情平靜含笑,一派安然。

但他的胸口卻毫無起伏,渾身氣息盡數消散,一點生機也無。

這自然只意味著一件事。

景珩仙尊隕落了。

那個在傳聞中於八百年前封禁流雲巔,自此閉關不出的景珩仙尊,早就已經死了!

--------------------

作者有話要說:

^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