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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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麽死?”

蕭重琰渾身皆是令人心悸的殺意, 聲音卻依舊平穩冷淡至極。

他問出這句話時,也完全不像是一道囂張的挑釁與宣告,而是真的一副很認真在發問的模樣。

這種姿態,毫無疑問更冷酷, 也更可怕。

因為蕭重琰完完全全自信, 在他手下, 東徹唯有一死。

你想怎麽死。

這句話的意思,便是你很快就要死了。

持劍的少年臉色一片蒼白, 時不時低低輕咳,看著極為虛弱,但那只握劍的手卻穩定無比, 沒有一分顫動。

他站在那裏,身後是手藝人淒慘死去的屍體,蜿蜒了一地血色。可他自己卻渾身幹幹凈凈,衣訣飄飄, 如同要登上九天高臺赴宴。

怎麽看,都無法將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看著極為柔弱無力的少年……與方才生死廝殺, 狠辣至極的劍修看作一人。

在蕭崇琰毫不掩飾的殺意下,東徹微微一怔, 接著露出越來越興奮的神情。

這位鬼族大修行者非但未覺得害怕心驚,反而更加躍躍欲試。

“蕭崇琰……你果然很強!難怪主人這麽想要你……”

方才手藝人的聯手,已經是計劃多時, 預演過無數次的結果。

然而蕭崇琰甚至連劍都未曾握在手中,只是隨意漫步, 便能輕而易舉將之破解,盡數歸還。

短短時間, 連殺六人。

幹凈利落,行雲流水。

蕭崇琰的唇色一片慘白,卻只是冷冷盯著東徹,一言不發。

顧璟在一旁微微皺眉。

“不過手藝人本就是主人為您準備的一份薄禮,尊貴的冕下……”東徹舔了舔嘴角,露出一臉瘋狂的神色,吐露出令人不解的字眼,“等您需要的時候,我也會成為您的養分……”

黑霧逐漸蔓起,東徹的身形漸漸模糊,倏爾化作漫天鬼氣消散不見。

在他們周圍,手藝人的屍體不知何時已然徹底消散,再不留一點痕跡。

只有蕭崇琰與顧璟兩人,一前一後而立。

蕭崇琰手中握著的九逍劍悄無聲息隱去,寬大的袖擺在風中輕揚,慢慢擡起,一截羊脂般細膩白皙的手腕從中露出,橫至臉前。

猩紅的血卻比那更先一步,自蕭崇琰口中驀地噴出,霎時染紅了他一身幹幹凈凈的白衣!

“蕭崇琰!”

顧璟飛身撲去,將那道轟然倒下的白衣身影接住,臉色一時間煞白至極。

蕭崇琰的身體冰涼至極,幾乎沒有一分熱度。

他的心湖內地動山搖,兩座劍骨山脈隆隆作響,幾乎在崩塌邊緣。

在劍陣下,蕭崇琰短暫地達到了九轉境,但這份驟然提升的境界卻毫無疑問令他的身體再難負荷,頻繁出劍後被強行壓下的反噬於此刻一同爆發——

蕭崇琰如今的傷勢,比之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重得多!

琴音驟起,落星河牽引著靈力毫無保留落入另一道心湖,顧璟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摟住懷中少年,一動都不敢動,直至手下的肌膚漸漸升起熱度。

蕭崇琰依舊在昏睡,且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但顧璟知道蕭崇琰一定會醒來。

他們只是需要時間。

而不論需要多久時間,他都在。

紫色靈力於兩人身後顯化而成實質,幾乎已經輸送到極致。顧璟始終沒有表情的臉上一片慘白,顯露出一種幾乎從未有過的力不從心。

在連番戰鬥後,他亦已經瀕臨極限。

“啪。”

這時有一聲微弱的脆響自兩人身下傳來,顧璟的目光微轉,落在蕭崇琰垂下的手腕間,微微一怔。

那是一串佛光湛然的手釧。

手釧正中有一枚佛骨,方才就是這枚佛骨磕碰在地,恰恰落進了蕭崇琰身下的那抹血色間。

在鮮血的浸潤下,那佛骨似乎有了些許變化。

顧璟皺眉,感知到其間氣機變化,周身靈力流轉頓時一變,要向那手釧探去——

“砰!”

就在顧璟的靈力觸及的剎那,那手釧驀地自蕭崇琰手腕脫出,懸於半空,化作一道極其玄妙的光帶,驟然大放光亮。

玄妙至極的大道氣息毫無保留釋出,讓顧璟眼中霎時劃過明悟。

那道氣息中,時間的流速比此地要快上數百倍。

這是一道時間長河。

這枚當年他們於天香樓內拍得的佛骨,其內蘊含的佛家大道,竟然與時間有關!

大道因果,自有循環。

蕭崇琰與顧璟送出的佛骨,再度回到他們身邊時,恰恰已由若空在無意間補齊其間大道傳承,可被觸發而化為時間長河。

而時間,正是如今兩人最缺少,也最需要的。

這一道時間長河,時間流速是外界的百倍。

也就是說,外界三年,在時間長河內便是三百年一晃而過。

三百年對兩人來說,能做成多少事?

無人可知。

“你的身體若要恢覆,三年遠遠不夠,三十年亦有些勉強,但三百年卻一定可以。”

顧璟低低開口,聲音裏帶著從未展露於人前的溫柔。

他抱起昏睡不醒的蕭崇琰,踏入那道時間長河,而後時間長河閉合,兩人的身形驀地消失。

“我會一直陪著你,我們一起,一定能讓你好起來。”



時間長河內,便是一座世外桃源。

兩人進入時正值隆冬,偌大的天地間一片寂靜,只有鵝毛大雪的“簌簌”聲不斷落下,將一切痕跡抹去。

顧璟抱著蕭重琰走在及膝的雪地間,心想若是蕭重琰此時醒著,一定會很喜歡這樣的雪景。

安靜,純粹,就像那人始終堅定如初的心意。

走過很久之後,顧璟最終在一片臨水的瓊花林內停下。

這片瓊花林極大,綿延不絕近十裏,繞著湖面一圈,滿目皆是鋪天蓋地的瓊花樹。

不知為何,一看到這片瓊花林,顧璟便自然而然覺得應該就是這裏。

瓊花林,竹樓,彈琴與練劍。

他與蕭崇琰共同的修道地,不會有除此之外的第二個樣子。

紫衣負琴的少年撐開傘,站在瓊林內遙遙向外望去。

這處小天地很大,有高山流水,田野湖光;亦有森林雪原,黃土風沙。

他們的前方是望不到盡頭的廣闊天地。

而他的身後,是一座二層小樓,一片落雪的瓊花林。

還有一個樓中的白衣少年,在等著他回家。

蕭崇琰昏睡了足足半年才醒來。

他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顧璟。

顧璟看起來一切都很好,握著書卷低頭看書的姿勢還與從前一模一樣,就連看來的神情也一如既往,未曾有分毫改變。

只有眼中的笑意如夏日清晨的朝陽,燦烈炙熱至極,比曾經哪一次都更熱烈也更直接。

“蕭崇琰。”

顧璟低沈的聲音響起,不知為何只說了三個字便消聲,剩下的那半句話被含在舌尖,小心翼翼地吐出字眼,輕微得像是一道嘆息。

“你醒了。”

“嗯。”蕭崇琰微微笑了笑,也輕聲開口道,“久等了,顧璟。”

“我回來了。”

冬去春來,而後又至盛夏。

小樓內的白衣少年,醒來了。

……

……

“你跌境了?”

蕭崇琰撐起身剛坐起不久,只是與顧璟一來一回間幾句話的功夫,便很快看出不對勁來。

他定定看著眼前的少年,微微皺眉,半晌肯定說道:“你跌境了。”

顧璟沒有說話。

在一如既往強勢的姿態下,他的眼底早已滿是疲憊。

竹樓內始終籠罩著陣法,這半年來蕭崇琰沒有醒,顧璟便維持著落星河的運轉,一刻都未曾停歇。

他幾乎從未合過眼。

靈力枯竭便以靈藥強行恢覆,實在疲倦到極點,便稍稍閉目冥想片刻。

顧璟這半年來,不敢有絲毫放松。

然而他本就在當年突圍鬼獄時受了暗傷,損耗極重,自那之後也不見任何修養,只是日覆一日彈琴不斷,透支自己的靈力與身體。

只是跌落境界,已是萬幸。

在蕭崇琰強硬且不容躲閃的註視下,顧璟有些僵硬地偏過頭,低聲開口道:“那時是我不該讓你對陣手藝人。”

那一場戰鬥,是讓蕭崇琰病痛爆發最直接的原因。

顧璟為此一直耿耿於懷。

“若不是我來,那讓你來又能好到哪裏去?”

蕭崇琰無奈開口,發現凡是遇上顧璟,自己嘆息的次數總要格外多一些。

“由你出手,今日在這裏愧疚的人就該換作我。”他輕笑一聲,調侃道,“怎麽,顧璟,你是想要這樣嗎?”

“我——”

顧璟張口欲言,卻又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臉上難得露出慌亂神色,最後只好閉上嘴巴,定定看著蕭崇琰,眼中一時間竟像是帶著點兒委屈。

蕭崇琰又嘆了口氣。

他朝顧璟揚揚下巴,說道:“過來。”

顧璟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上前一步,聽話地靠坐在榻邊,擡首看向半靠在榻上的少年。

——而後被蕭崇琰從身前一把擁住。

“我不怪你。”

蕭崇琰的臉色還是一片蒼白,帶著顯而易見的虛弱無力,可他擁住顧璟的雙臂卻極為穩定。

令人心安的溫度從肌膚相觸間傳來,讓兩人的神色都漸漸柔和起來。

“那一日我選擇出手,是因為我也不想讓你對陣手藝人。”

蕭崇琰將下巴埋在顧璟的肩窩處,輕聲開口。

“我知道你那時也受了傷,知道你當時的情況不會比我更好。”

那一日徐十一重傷在身,心湖幾乎已不可能再保得住。但只是與顧璟突圍的短短一路,那個魔族少年的心湖便從破碎邊緣被生生救了回來。

如此逆天改命之力,除了顧璟的落星河,還能有誰做到?

而要做到此,顧璟又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此後連番作戰,顧璟從未留手,卻什麽都不說,誰又能知道顧璟當時究竟有沒有受傷?消耗究竟有多重?

在鬼獄首層,顧璟要他休息時自己那樣配合,又何嘗不是希望顧璟也能少費些力氣,抓緊時間多休息片刻。

蕭崇琰雖從未說出過口,但他也會擔心,更會心疼。

在所有人理所當然認為顧璟能承擔一切時,蕭崇琰想的卻是那個紫衣少年於人後掩不住疲憊的樣子。

所有一切,他都在看眼中。

他也想成為顧璟的依靠。

“你替我做了許多,而我亦想為你分擔。”

這才是蕭崇琰認為的伴行者,或者說同道者間應該有的互相成就。

如今他們兩人俱一身傷痛,滿身疲憊,卻也恰好身在無人的小世界,再無一切外界紛紛擾擾。

很是正好。

“現在既然你的身體也不好,我的身體也不好。”

蕭崇琰一本正經地開口,眼中笑意越來越明亮璀璨。

“那我們就一起養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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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真正的二人世界[d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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