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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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這一日, 主峰九天峰鐘聲落下,前來參加滄瀾試的三族四家學府齊聚河畔,即將進行滄瀾試前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場準備。

神途悟道。

這也是落河學府為參與滄瀾試的學府生,提前給出的一份獎勵。

自八百年前滄瀾試改為由三族四家學府輪流舉行後, 各家學府便形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次滄瀾試前, 都會有一場特意為學府生準備的機緣。

比如中洲太學的殿前論道, 北地魔門的生死擂,又或者是澄水院的水客講經……各有偏重, 卻都同樣機會難得,意義重大。

落河學府滄瀾試的傳統,便是開放往日專供靈族修行的神途林禁地, 解除其內一切限制,供諸學子自由問道。

“共七天七夜時間,爾等可於神途林內自由來去,林中數萬枚傳道碑將全數開放, 靜候有緣人到來,接受傳承。”

一道冷然肅穆的聲音響起,落河學府的學府長洛清秋高居九天峰雲端, 開口宣布此次神途悟道的規則。

“神途林內傳道碑記錄著萬年來落河修行者的感悟,三千道法俱在, 但境界高低不一,且深淺難辨,需要由你們自行決定是否接受。”

“機緣難得, 自當盡力博取。”洛清秋語氣十分鄭重地強調道,“但需記得自由求道, 量力而為,切勿強行逞能, 反被其傷。”

曾經的神途悟道中,因為強行求取自己無法承受和駕馭的傳道碑,為此跌落境界,甚至身受重傷者不在少數。

修道中人,天然便有著對力量與大道的渴求。

而神途林傳道碑萬千,其中不乏九天大修行者,或是海外大能留下的傳承,甚至傳聞曾經的魔君冕下,以及景珩仙尊亦在神途林留下過自己的傳承與體悟。

或許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就藏著足以一步登天的機緣。

這對於修道者而言,自然是一種極其危險的誘惑。

“神途林越向中心,道碑對修行者本身的心境要求越高。若心境不平,強求機緣,非但無法於修行更進一步,甚至可能永遠迷失在神途林中。”

洛清秋沈聲開口,對這些躍躍欲試的少年作出警告。

“我輩修行者追求力量,但決不可為力量操控。”

“但若你們對自己有信心,那便往深處而去——當年的小師叔,便是在最中心的那枚落河碑下完成了他的三劍。”

洛清秋說話的同時,目光自河畔五個學府的隊伍一一掃過,神情欣慰。

這百年來,滄瀾大陸確實天才輩出,如今冒頭的這些三族四家子弟,各個都有沖擊亞聖的資質。

如東璜年少成名的頁安,中洲的那位五皇子,北地的徐十一和齊小奇,靈族的祭司候補承殊,還有落河學府的若語,以及未能參與此次滄瀾試的淩容青……

這些少年天賦極高,且各有所長,並不循規蹈矩,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走出了自己的道。

終有一日,他們也將登上那條通天的大道。

“諸位學府生,神途林已向你們開放。”洛清秋最後微笑道,“能獲得多少機緣,是否能更進一步,就看你們自己的選擇。”

“現在,你們可以進去了。”

這句話後,河畔五支隊伍中傳來微微騷動,站在最前方的四位帶隊人互相打量著彼此,神情各異,眼中卻都像是有火光在漸漸亮起。

那是對勝利與力量的渴求。

如今在場學府生除了至虛巔峰的顧璟以外,其餘實力最強者,便是至虛境的幾位帶隊人。

而顧璟是海外修行者,只參與滄瀾試,但並不會影響首名的爭奪。

這也就意味著此次滄瀾試最終的首名,很有可能將在他們五人之中產生。

東璜頁安,中洲景宣,北地徐十一,靈族承殊,還有落河蕭崇琰。

所有人都很期待這些天才少年之間的對決。

他們在神途林中會有怎樣的機遇?

這場神途悟道,又會對此後的滄瀾試……帶來怎樣的變化?

……

……

“第一個便由我們來吧。”

首先出聲的是中洲太學的五皇子景宣。

這位被譽為人族第一劍道天才的少年踏前一步,帶領著身後的學府生率先向神途林走去。

在經過站在落河學府隊伍前的蕭崇琰時,景宣卻並未放慢腳步,亦無任何表示,仿佛前幾日兩人之間的那場沖突從未發生。

中洲五皇子遠去的背影始終挺拔如初,帶著一如既往的高傲與自信。

蕭崇琰卻微微皺了皺眉。

錯身而過的剎那間,有某種異樣的感覺一閃而逝。

這個中洲五皇子景宣,似乎與先前有些不一樣了。

……

……

“殿下,還是我們先進去吧。”

在落河學府隊伍的右邊,站著南島靈族的學府生隊伍,帶隊人是那位銀發的祭司候補承殊。

顯然這位靈族少年也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此時提出第二個進入,便是為了替蕭崇琰先一步看住那位中洲五皇子。

蕭崇琰點了點頭道:“自己小心。”

承殊側身微施一禮,隨後朝身後隊伍擡首示意,這支人數最少的隊伍緊隨中洲隊伍而去,很快便沒入神途林中。

“頁安,我在裏面等你。”

幾乎在靈族隊伍動身的同時,另一邊北地的隊伍也開始行動,站在最前方的徐十一偏過頭,沖頁安比了個北地的挑釁手勢,在頁安莫名其妙的神情中得意地揚了揚眉。

“可別讓我等得太久了——書呆子。”

他將手舉過頭頂,極其幹凈利落地向前一揮。

“我們走!”

“這個該死的北地野蠻人——”

在隔壁隊伍湊過來的齊小奇解釋之後,才慢一拍明白過來那手勢意義的頁安一陣咬牙切齒,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反擊機會,瞇起眼冷笑了一聲。

“就你那榆木腦袋,能看得懂神途林傳道碑?”

讀書人“唰”得一聲張開折扇,朝身旁的蕭崇琰拱手道:“殿下,我也帶著他們先進去了。”

而後他同樣擡起手,懶洋洋地一揮扇,指向神途林方向。

“我們可是滄瀾大陸最擅求經問道的東璜學子,讓他們看看——什麽才叫解碑悟道!”

“出發!”

轉瞬間,河畔便只剩下了落河學府的隊伍。

這時蕭崇琰和顧璟才終於正眼看向前方不遠處的神途林,彼此對視一眼,而後同時踏前一步,並肩而行。

“走吧。”

無需更多言語,身後學府生自然而然跟上,在蕭崇琰和顧璟身後進入了神途林。



當落河學府的隊伍完全沒入神途林後,河畔頓時一空。

未能參與此次滄瀾試的學府生聚集在河畔另一側,不知為何卻並未曾離去,而是紛紛仰頭看向主峰。

他們在等待什麽?

九天峰上,洛清秋看向身旁的神途林老者,拱手道:“又要辛苦聞老了。”

在他身旁,一頭白發的靈族老者微笑不語,只是負手望向落河上空,眼中銀光乍亮,像是驀然閃過漫天星光——

那些星光在他眼中旋轉不停,越來越快,越來越密集,就如同一片璀璨至極的星河!

“快看,是道碑星河!”

“那是聞老的亞聖神通道碑星河!”

河畔傳來學府生低低的驚呼聲,只見落河上空如有夜色蓋過穹頂,化作一片漆黑天幕,而就在下一刻,有數萬道星光同時亮起!

那些星光散落在夜空各處,或大或小,有的亮如日輪,耀眼至極,有的卻如微末燭火,明滅不已……

他們落在每個人眼中時,所呈現出的氣象皆不相同。

在你眼中燦若白晝的啟明星,在他人眼中或許只是再黯淡不過的微光。

大道三千,各有所求。

“每見聞老施展一次道碑星河,都還是要忍不住感慨一次。”洛清秋笑著向身旁的墨啟說道,“這般景象,是真的很美啊。”

“神途林道碑承載著無數大道真意,自然極美。”墨啟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但最重要的,還是要看他們能點亮多少道碑。”

“當年景珩師叔入神途林悟道,一夜間點亮八十八座道碑,這個記錄至今未有人能超越。”洛清秋的目光落向神途林,輕聲開口,“不知今日神途悟道,會不會有什麽驚喜?”

“有沒有驚喜,很快就能知道了。”

聞老朗聲一笑,踏前一步,再度看向九天。

下一刻,所有星星都熄滅了。

天空中只剩下淺淡的銀色光點閃滅不已,昭示著道碑的所在。

“星河道碑滅了,神途悟道要開始了。”

“如果有學府生得到某座道碑的傳承,與其建立聯結,那這座道碑對應的星星就會被點亮。”

河畔學府生熱熱鬧鬧地議論著,都對這場神途悟道懷有極大的熱情與好奇。

“不知道今天的第一顆星星,會由哪座學府的學府生點亮?”



“重華啊,你說我們該往哪裏走呢?”

神途林內,齊小奇孤身一人走在林間,四周空空蕩蕩,既無同行者,亦無道碑,仿佛闖入了小世界那般。

他自進入神途林之後便來到了一片荒無人煙的密林,大半天過去,齊小奇始終在這片林間游蕩,就連個道碑的鬼影都沒有看到,更不用說本應與他通行的落河學子——

魔族少年抱著劍蹲在地上,一副愁眉苦臉模樣,喃喃自語道:“怎麽辦,我好像迷路了……重華。”

“嗡——!”

他懷裏的劍跳起來就給了自己的主人一個狠狠的頭槌,而後一揚劍尾便倏然遠去,頃刻間就躥出去極遠。

“哎哎哎,等等我重華——!”

齊小奇“唰”得起身,大呼小叫,手忙腳亂地往自己本命劍離開的方向追去。

他穿過密林,踏過暗流,很快便來到了一片新的天地。

四處漸漸開始出現散落的道碑,而後越來越密集。

重華劍飛掠的速度也逐漸變緩,時不時還會飛回齊小奇身邊,用劍柄戳戳魔族少年的後背,像是在嫌棄他跑得太慢。

在不知不覺間,齊小奇已然跨過半個神途林,逐漸往最中心的位置走去。

而隨著他漸漸靠近,兩側路旁忽然有道碑開始慢慢亮起。

起初只是一兩座,而後便是十數座同時亮起,接著四周道碑漸漸開始成片成片接連點亮——

那些道碑,都在呼喚齊小奇!

他們都想要與齊小奇進行聯結,讓齊小奇接受它們的傳承!

九天之上,高坐雲端的聞老輕“噫”一聲,有些訝異地望向神途林最中心,隨後他不知是看到了什麽,又寬慰地瞇眼笑起來,擡手扯過九天上的一道流雲,遮住星河間某一處閃動頻繁的星光。

神途林內,齊小奇筆直地朝正中心那座巨大的道碑跑去。

那是一座極其高大,幾乎直入九天的石碑。

在齊小奇眼中,這座傳道碑的碑身有著密密麻麻的劍痕,每道劍痕中都藏著一縷劍意,而這座石碑上劍痕無數,便是藏著數不盡的劍意!

這座傳道碑被稱作“落河碑”。

在落河碑上,有著萬年來滄瀾大陸無數劍修大修行者的劍意體悟——

以這座道碑為中心,向外三十裏內劍氣縱橫,劍意森然凜冽,尋常修道者根本難以通行,卻是所有劍修都夢寐以求的修道聖地!

落河劍碑微微震顫,有一道道劍痕逐漸亮起劍光,似在遙遙呼喚。

這座神途林最中心,也是最重要的那座道碑,亦向齊小奇拋出了橄欖枝——

“咻!”

重華劍劍光一閃而過,飛快沒入劍碑後的密林。

而魔族少年一個飛撲,滾倒在地撲棱著雙臂跳起身,竟是毫無停頓地跑過了落河劍碑,頭也不回地沖進了那片密林!

“啊!”

數息後,忽然有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密林間伸出,齊小奇神情鄭重地看向落河劍碑,一字一句認真說道。

“你真的很好,但你不是我想要找的那個。”

他像模像樣地安慰好落河劍碑後,便再次回頭,繼續大呼小叫著追趕自己的本命劍。

“重華——你慢點走——”

悠悠的尾音回蕩在林間久久不散,而這片神途林的最中心區域,在齊小奇離開後又再度沈寂下來。

神途悟道,是雙向的選擇。

齊小奇拒絕了眾多靠近中心、區域的道碑,甚至拒絕了對劍修而言堪比聖物的落河碑,這種看似愚蠢至極的選擇,實則恰恰說明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問題。

或許魔族少年依舊懵懵懂懂,但在他下意識裏,已經為自己決定好了腳下這條大道的方向。

密林間,齊小奇最終在一個偏僻的角落停下腳步。

這裏只有孤零零的一座道碑,令人意外的是也同樣十分巨大,整個道碑便是一座山峰,而整座山峰內外,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劍痕。

那些劍痕中,似乎也有著隱隱的微小劍意隱藏其間。

重華劍落在進入山峰腹地的一處洞口,劍身微微顫抖,似是一個無聲的催促。

齊小奇歡快地跑過去,將重華劍一把抱進懷裏,而後沒有半分猶豫地踏入洞內。

“嗡嗡!”

在齊小奇進入洞口後,整座山峰驀地大亮,接著在神途林外,落河上空的道碑星河中,有一顆星星被驟然點亮!

這也是本次神途悟道中,第一個與道碑進行聯結,開啟傳承的學府生!

這個人既不是蕭崇琰,也不是中洲五皇子,甚至不是那位北地的徐姓天才少年……而是一個怎麽看都傻呼呼的齊小奇——

當神途林專屬的碑鳥將消息遞出的時候,整個河畔頓時一片嘩然。

沒有人預料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而在驚訝過後,又有更多疑惑升起。

“這座道碑,離中心區域還很遠很遠,齊小奇為自己選擇的道碑……究竟是什麽?”

能夠第一個得到道碑回饋,進行道碑傳承的齊小奇——

他所獲得的傳承,究竟會是什麽?

……

……

“有很多道碑都適合小齊。”

就在齊小奇的身影沒入山峰的同時,這座道碑山脈外忽然來了兩個人。

蕭崇琰與顧璟。

他們二人不往正中心而去,不知為何繞了一大圈,卻要來到這個偏僻角落,實在叫人很是不解。

“你為什麽要引導齊小奇的本命劍繞著神途林跑了一圈,最後才來此?”

顧璟自然看出重華劍今日滿神途林亂跑,根本就是出自蕭崇琰的授意。

只是他看著眼前的這座道碑山脈,仍舊有些不解其意。

“齊小奇只是劍道修為差,但他的體力很好,並不需要這些鍛體的修行。”

蕭崇琰“嗯”了一聲,先是同意顧璟的前半句話,而後側過身,同樣看向身前的道碑山脈,眼中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這座道碑山脈,是他曾經在落河劍宗修行時留下的。

上面的每一道劍痕,都出自他之手,而劍痕內的劍意,自然也包含著當時他的所有體悟。

齊小奇走完這座道碑山脈,便相當於將自己最初練劍的那一百年再經歷一次。

“小齊不缺天賦,不缺頂級的劍訣和飛劍,甚至也不缺時間,但他卻始終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要練劍。”

蕭崇琰看著眼前的一道道劍痕,仿佛看到自己曾經練劍時的模樣。

“劍道修行,亦需明辨心意。”蕭崇琰輕聲說道,“以小齊的天資,這裏的所有劍碑都不會拒絕他,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顧璟想到先前兩人一路跟隨齊小奇的所見所聞,點頭同意:“他現在只知道自己不想要的是什麽。”

“他下意識地做出了選擇,但還遠遠不夠。”蕭崇琰伸手撫摸過山壁上的道道刻痕,眼中閃過幾分懷念的神色,“這裏的劍意就是一個不斷問心的過程,希望小齊看過之後能有些長進。”

齊小奇對自己的認知每明晰一分,未來就能更多一分勝算。



神途林外,沈寂許久的道碑星河漸漸開始有了動靜。

日暮時分,在靠近中心的位置,有兩顆星星現後亮起。

從所有人進入神途林開始,到如今已過去六個時辰,一百名學子中,有三人獲得道碑認可,進入了道碑傳承。

如此速度,已可稱得上極為驚人。

“之後兩個人都是誰?”

今日落河學府休沐一天,學府生大多聚集在河畔看熱鬧,此時都在盯著頭頂的道碑星河瞧個不停,等待著神途林內的碑鳥傳信。

但在大多數人心目中,能夠在第一天入夜前便得到道碑傳承的,無外乎就是那幾人。

“一定是蕭崇琰和顧璟吧!”

“為什麽不是景宣?他應該在蕭崇琰之前才對……”

“……顧璟說不定要守到蕭崇琰悟道之後才去尋自己的道碑,不會是他。”

……

……

“不是!神途林裏的碑鳥報信已經出來了!”

在一片吵吵嚷嚷中,忽然有人驚呼一聲,不可思議地開口:“是景宣和若語!”

竟然沒有蕭崇琰?

立刻有人高聲問道:“——那蕭崇琰在幹什麽?”

“……”

先前出聲那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片刻後,才有其他看到碑鳥報信的學府生輕嘶口氣,話音有些顫抖地說道:“蕭崇琰他……他在閑逛!”

在這個需要爭分奪秒,時間極為緊迫的神途悟道中,所有人都精神緊繃地尋找著能接納自己的道碑傳承。

卻有兩人始終不緊不慢,一路漫步而行如在出游,好不悠哉寫意。

“這種時候還能這樣……”

有人喃喃而語,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們倆是瘋了吧?”

……

……

蕭崇琰和顧璟確實在閑逛。

他們二人早已明確各自大道,本就無需再進行任何道碑傳承,此番進入神途林,最終的目的還是為了先前與洛清秋的那一個約定。

在滄瀾試前,蕭崇琰會幫助其餘百名學子盡可能提升實力,讓他們在接下來的比試中有更多存活的可能。

因此等到所有學府生都選定道碑後,蕭崇琰才會開始問劍。

所以他們一點都不急。

在離開齊小奇選定的道碑後,兩人便開始了神途林出游之旅,四處悠哉閑逛,專挑僻靜的地方行走,根本沒有理會過沿途遇見的任何一座道碑。

日暮時分,神途林被染上一層金紅光暈,斜斜灑下的落日餘暉與四處散落的道碑相交,頓時讓本就肅穆的景致顯得更加恢弘莊嚴起來。

這座神途林承載著落河學府近萬年來的歷史,藏著無數前輩留下的大道真意,只是安靜行走其間,就能感受到浩瀚深意如影隨形,心意自然而然悠遠寧靜。

這亦是神途悟道十分重要,卻往往被人所忽視的一點。

大道修行,重在修心,心意不寧,又如何能得到道碑認可,進而獲得傳承?

“這一點,靈族卻絕不會忘卻。”

蕭崇琰剛與顧璟說到這裏,就見路的盡頭走來南島靈族的隊伍,打頭的正是那位祭司所承殊。

“靈族入神途林,為的應該不是道碑悟道?”

顧璟見那些靈族人始終神情肅穆,手掐法決輕語,而後便有靈光乍現,落在兩旁傳道碑上,眼中閃過幾分驚訝,很快反應過來。

“他們在為這些傳道碑護道?”

“以靈族秘法三通修覆神途林內的傳道碑。”蕭崇琰點頭,說道,“若沒有他們相助,這些傳道碑會破損得很快。”

傳道碑的制作本就是源自靈族的神通,也向來只有靈族的秘法三通可對其進行修覆,因此每隔百年落河學府舉行滄瀾試時,南島靈族都會進入神途林,對所有道碑進行一次修覆和整理。

兩人說話間,靈族的隊伍已經走到他們身前,近十個銀發靈族神情冷淡地與他們擦肩而過,只是專註為兩旁傳道碑護道,似乎根本不曾看到蕭崇琰與顧璟兩人。

大多數靈族避世修行,極其排外,性格往往冷淡且極為高傲,如承殊這般溫和知禮的靈族,卻反倒成了其中的異類。

三人錯身而過時,承殊停下腳步垂首行禮,蕭崇琰輕輕頷首回禮,顧璟亦點了點頭,神情放松,看著似乎心情很好。

紫衣少年手中提著個竹簍,有水花聲不時傳來,青黑的魚鱗在落日餘暉下閃閃發光,看著……便很肥美。

片刻後,兩人找了個樹蔭下架起篝火,蕭崇琰理所當然地舒舒服服坐下開始打瞌睡,而顧璟神情自然地按上方寸物,接著掏出了一整套廚具。

沒過多久,香濃的魚湯和鮮辣的烤魚香氣便撲鼻而來,飄香千裏——

將頁安與徐十一勾了過來。

“喲,我說誰還能在神途林裏烤魚……果然是你們倆啊。”

頁安一開口便是十足的陰陽怪氣。

“外大陸的地位和我們就是不一樣啊……是吧,徐土?”

讀書人一邊說著,一邊收起折扇往腰間一插,一個飛撲蹲在了那鍋汩汩冒著汽的魚湯旁。

“見者有份!徐土你不來點嗎?”

站在一旁的徐十一很是不耐煩得“哼”了一聲,催促道:“你還要不要往中心去了,動作快點,懶得等你。”

來自北地的少年口中這樣說著,卻是抱胸站在一旁,看著如同餓虎撲食一般喝湯的頁安,藍灰色的眼睛裏透出嫌棄又無奈的神色。

“慢點喝,有人和你搶嗎?”

“你這種不會欣賞美食的野蠻人是不會懂的。”頁安蹲在爐子旁吸溜著魚湯,一臉滿足地嘆息道,“在顧璟的這碗魚湯面前……傳道碑是什麽?”

徐十一翻了個白眼:“那我走了。”

“哎別別別,說好了公平競爭的!”頁安聞言立刻跳了起來,一把拉住徐十一,“你要往更中心去,我一定不能輸給你——那我們必須得一起去。”

滿嘴歪理的頁安說罷,得意地一拍折扇,神情快活地向蕭崇琰告辭:“小殿下,我們先走一步——”

下一刻,兩道身影驀地禦風而起,如在比拼一般,倏然消失不見,只留下遙遙的呼喊自遠方傳來。

“你們慢慢玩!”

……

……

神途林內的消息很快便被道碑報信鳥傳出,第一天過去,依舊只有三人進入道碑傳承。

頁安和徐十一這對冤家不知為何走到了一塊兒,正在一路深入,兩人碰到了很多適合的道碑,卻還是一一放棄,似乎已經有所目標。

而蕭崇琰與顧璟二人仍舊在閑逛。

在一片尤其精神緊繃,氣氛蕭殺的神途林內,唯獨他們二人的表現實在與眾不同,令人費解,以至於神途林聞老專門分出了兩只碑鳥,只為盯著他們,看看這兩人究竟在做些什麽。

入夜後,消息被越來越多地傳遞至河畔。

蕭崇琰和顧璟在捉魚!

他們在燒烤!

天啊他們居然還在烤蘑菇!

……

……

他們……他們倆去玩螢火蟲了!

“——這像話嗎?”有學府生神情憤慨地高聲怒道,“這是神途悟道!不是給他們倆談情說愛的地方!”

“隔壁中洲太學的都在笑話我們,說我們的帶隊人到現在還沒能獲得道碑傳承,名不副實,德不配位——”

神途林內的蕭崇琰不著急,神途林外的學府生們卻一個個著急上火,欲哭無淚。

“求求這位祖宗了!趕緊幹點正事別玩了!”

……

……

照影峰瓊苑內,淩容青正遙遙註視著落河上空的道碑星河,手邊落著碑鳥傳出的消息刻本,鋪滿了一地。

“他們究竟在想什麽?”淩容青也有些不解,“神途悟道這般機緣,若是就此錯過……”

非但會令人可惜,甚至還會讓人覺得蕭崇琰與顧璟絲毫不將滄瀾試放在眼裏,狂妄自大至極。

“喵——你又在擔心什麽?”

白洛懶洋洋躺在淩容青腿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少年垂下來的長發,姿態輕松閑適,顯然根本沒有將神途悟道一事放在心上。

“神途悟道對他們二人而言,本就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玩玩放松一下也沒什麽不好。”

白洛一下下撥弄著淩容青的發梢,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看著便是,我們也管不著。”

他像是不滿淩容青對其他人過多的關註,用力扯了扯落在鼻尖的發梢,在少年吃痛望來的目光中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霎時化作白貓形態,躍上少年頭頂,將長長的尾巴一圈圈繞在少年脖頸,心滿意足地“喵”了一聲。

“他們倆的事還輪不到你擔心,還是好好練你的落河九劍——”

白洛坐在淩容青頭頂,貓臉上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在滄瀾試結束,蕭崇琰回來之前,你必須完全吃透九劍。”

因為他隱約有一種預感,這場備受矚目的滄瀾試,或將成為一個極其關鍵的時刻。

戰爭,隨時都會開始。

淩容青必須盡快擁有自保之力。



時間一天天過去,轉眼間神途悟道已過去整整四天。

一共一百名學府生進入神途林,第二天結束時已有半數進入悟道,第三天日暮時分,又有一半人成功選定傳道碑。

直至第四日深夜,除了兩個人以外,所有學府生均已開始悟道。

——沒錯,還剩下的兩個人就是蕭崇琰與顧璟。

這兩個人在神途林裏裏外外逛了一大圈,明明早就能夠選定道碑開始傳承,卻偏偏要不務正業,硬生生拖到最後。

河畔,照例來此修煉的學府生已經放棄幻想,再不進行無畏的聲討——每日開盤,猜的已經不是蕭崇琰與顧璟究竟何時能選定傳道碑,而成了這兩人在神途林內又會想出什麽樣新的玩法。

這幾日來,每日接收碑鳥報信已成為學府生必不可少的樂趣所在。

每一天,蕭崇琰與顧璟都會為大家帶來新的驚喜。

第一天是林中野炊,捉魚烤蘑菇。

第二天他們建了個木屋。

第三天蕭崇琰在睡覺,顧璟彈了一整夜的琴。

第四天,兩人終於開始靠近道碑,卻絲毫不理會那些主動釋放善意的傳道碑,而是繞著所有學府生挨個轉了一圈,就如同學府內的監習先生在檢查功課。

神途林開放四天,蕭崇琰與顧璟便閑逛了整整四天。

“這兩個人,是把神途悟道當成秋游了嗎?”

神途林外,隨著時間一步步推移,學府生在感到好笑之餘,不禁開始隱隱擔憂起來。

“只剩下三天時間,他們兩個究竟在想些什麽?”

……

……

而此時此刻,對於熟悉蕭崇琰與顧璟的人來說,卻已經不會再有這樣的疑慮。

九天峰上,始終關註著神途悟道的洛清秋忽而放松一笑,嘆息道:“差不多了。”

照影峰頂,墨啟看著手中的碑鳥報信,露出懷念的微笑:“尊主還是老樣子,這麽愛開玩笑。”

“那家夥一定是被那個無惡不作的魔頭給帶壞了……”瓊苑內,白洛蹲在一旁小聲嘀嘀咕咕,語氣很是憤懣,“就是不告訴你他是誰!讓你欺負我……”

淩容青納悶地看過來一眼,剛想開口,神情卻忽然一頓,驀地擡頭看向落河上空,失聲道:“——那是什麽?”

橫貫落河上空的道碑星河,有星星點點散落的微光不斷跳動,自昨夜開始數量便不再增加。

通常情況下,這代表著這一次神途悟道的星河圖景已然形成,所有人都已經選擇了道碑傳承,不會再有任何改變。

但這幅星河圖景卻在成形的第二天,竟然又有了新的變化。

道碑星河正中的位置,忽然出現了一條筆直的線。

那是無數正在漸次亮起的星辰,匯聚而成一道不斷延伸的直線,自神途林最外圍而始,向最中心徑直而去。

亮起的星辰將所有零散微光包裹在內,不過十數息時間,已然形成一條新的銀河——

直指中心!

“一顆星星被點亮,意味著有一座道碑給出回應……那麽現在這般景象……”淩容青默默計算天上星辰數量,眼中驟然迸射出不可置信的愕然神色,“有近千座道碑幾乎在同時被點亮!”

而眾所周知,如今神途林內仍能夠四處行走的,唯有蕭崇琰與顧璟兩人而已!

也就是說,這數千座傳道碑,全由他們二人點亮——

他們自神途林最外圍向中心而去,沿途經過的每一座傳道碑都是一道傳承,而這般快速的通過,則意味著二人從悟道開始到結束,幾乎只有瞬息!

那些旁的人需要沈心靜氣領悟數天的大道真意,在蕭崇琰與顧璟面前,不過是俯仰皆拾,最通俗易懂的平常小事而已!

“這、這怎麽可能……”

落河學府各處,越來越多的人註意到道碑星河的異樣,先前眾人對兩人的不滿與猜疑頓時灰飛煙滅,人人仰首望向空中那極盛的景象,滿心只餘下震撼傾服。

在這場神途悟道中,蕭崇琰與顧璟二人展現出來的悟性與天賦,與他人猶如天壤之別。

還有誰敢生出不服之心?



“你怎麽樣?”

“可以。”

神途林內,顧璟攬著蕭崇琰的腰踏在九逍劍上,兩人禦劍飛行,很快便跨過神途林的外圍,來到真正核心處的傳道碑林。

在他們面前,是上百座高達數百米的黑色道碑,零零散散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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