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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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陰雲密布, 暴雨如註。

星星點點火光自郡守府四處漸次亮起,在一處極深的院內,燈火微晃,有一道身影臨窗煮茶, 剪影落在窗扇上, 是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 動作間不疾不徐,煞是好看。

“汩——”

當茶水順著壺嘴落入杯中, 升起裊裊熱氣時,亦有人冒雨而來,與那道身影相對而坐, 共飲一杯。

如今河東十二郡正值多事之秋。鬼物在外游蕩,直逼河東郡而來,三大派內憂外患不斷,有一派領袖重傷, 兩派帶隊的新秀弟子或重傷昏迷,或身負嫌疑,互相猜疑, 人心惶惶。

明明形勢正危,令人心弦緊繃, 但此間屋內相對同飲二者,卻似乎言語間很是輕松寫意,對眼下的緊張局勢全然不以為意, 甚至——頗為心喜。

“看來那個病秧子也並不好騙,人物證俱全, 竟然也沒辦法讓他將陳前水認作內鬼。”中年書生有些遺憾,聲音聽起來很溫潤儒雅, 說出的話卻十分詭譎,令人心驚,“頁安和陳前水應該是發現了什麽,看來我這具身體用不了太久了。”

“今夜殺了蕭崇琰,一切不都已經了結?”另一人的聲音疏朗,語調卻很慢,聽著像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聞言微笑說道,“河東十二郡歸你們,而東郡王掌控東璜王朝,兩全其美,不是正好?”

老者放下茶盞,以指節輕敲桌面,慢吞吞地說道:“頁安重傷,顧璟出城,蕭崇琰又病成那樣,幾乎形同廢人……此時不殺了他,難道又要如先前幾次那般,等到頁安和顧璟回到他身邊,讓他繼續安安穩穩躲在別人身後?”

那個中年書生卻有些猶豫:“主上並不允許我們私自接觸蕭崇琰……若東郡王想要他的命也無妨,只是我不能出手。”

老者微微一怔,有些不解。

“蕭崇琰不過是一個空有劍道天賦,卻身體病弱,難登大道的病秧子,為何會值得那位存在如此關註?”

他覺得這很奇怪,頓時有些猶豫,但一想到自己堅持已久的理想即將實現,心緒激蕩不已,又很快將那點不對勁拋之腦後。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來動手。”老者很快想出對策,說道,“如今河東局勢已經明朗,你的任務也已經完成,正可借此機會拋棄這具軀殼,如何?”

“端先生此計甚妙。”

中年書生起身為老者斟茶,輕笑開口:“他日東郡王得登大位,願與端老再飲一杯。”

老者舉杯,亦是笑道:“不知那時坐在端某面前的,會是哪個老熟人?”

“說不定便是這位尊貴的崇親王呢?他這副皮囊……我可是眼饞得很。”中年書生哈哈一笑,頗為暧昧地說道,“若是主上允許,我一定會好好愛惜這副漂亮的人皮,絕不叫他蒙塵。”

“那便祝閣下得嘗所願。”

“亦祝端老得償所願。”

屋外雨聲漸停,屋內兩人共同舉杯,相視一笑,皆是胸有成竹,滿面春風得意。

“風雨既歇,我們也該動身——請尊貴的崇親王上路。”



雨已經停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郡守府內燈火漸次暗去,唯有最中心的那座院落依舊燈火通明。

屋內,蕭崇琰正在燈下看書。

他手中撚著一塊紅豆糕,已經吃了大半,桌旁擱著一碗熱氣蒸騰的雞絲滑蛋粥,分量不多,清淡不油膩,最適合夜間食用,一看便知是出自誰之手。

門口風影微晃,有人輕敲門扉,隨後不等應允便推門而入,閑庭信步宛如在自家院中,似乎一點都不將此間主人放在眼裏。

來者是個中年書生,眉目儒雅清俊,氣質溫潤清淡,笑起來便如沐春風,教人不由自主便心生好感。

“殿下深夜未睡,仍在勤勉讀書不輟,實在令人敬佩。”那書生撫掌嘆息,神情很是感慨,但下一刻卻輕笑一聲,漫不經心地開口,“只不過就您這廢物一般的身體,不過等死罷了,讀書修行還有何用?”

話音落下,中年書生滿身氣質霎時一變,渾身溫雅清和之氣頓消,兇戾暴虐的危險氣息節節攀升,癲狂殘忍的神色亦在眼中蔓延,整個人再無一分平日裏冷靜持重模樣,便如完全換了個人一般。

那中年書生見蕭崇琰擡首看來,微微皺眉,露出如被冒犯的不悅神色,卻始終一言不發,看著頗為隱忍不堪,眼中盈滿惡意的愉悅之色頓時更盛。

“您現在一定很憤怒吧?明明是高高在上,尊貴無雙的東璜親王,可惜病弱不堪,形同廢人,只能任由我羞辱至此,卻也只能默默承受,甚至不敢出言訓斥……”

中年書生負手踱步而至蕭崇琰身前十步,似是有意逗弄這位尊貴卻孱弱無力的親王,笑得一臉揶揄。

“殿下,您怎得不問問我是因何而來?”

蕭崇琰沒有說話。

方才這書生啰啰嗦嗦說話時,他正咬著紅豆糕,在心底給顧璟打了個滿分,很是意猶未盡,只可惜耳邊一直嗡嗡作響,十分吵鬧,心情頓時很不美妙。

他慢吞吞咽下嘴裏最後一口紅豆糕,慢條斯理擦拭著嘴角,這才懶洋洋地掀起眼皮,看過去一眼,問道。

“你有何事?”

“哈哈哈哈!我有何事?”那書生驀地撫掌大笑出聲,顯然對蕭崇琰的乖巧配合很是滿意,高聲笑道,“我來殺你啊!”

他好整以暇看向蕭崇琰,想看到美人驚慌失措,泫然欲泣,卻沒想到蕭崇琰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哦。”

中年書生的臉色頓時有些僵硬,冷著臉問道:“殿下看起來一點兒都不驚訝?”

“哦,以殿下才智,想必也已經看出許意便是內鬼。”他很快又微微一笑,一臉高深莫測道,“那殿下可知許意又是誰?”

“你不是許意。”

蕭崇琰吃完紅豆糕,目光自然而然落在那碗雞絲粥上,他盯住粥碗上方蒸騰的熱氣,似乎正在猶豫,接著伸出手背貼了貼,下一刻立時縮回手,卻還是被燙紅了一小片皮膚,頓時皺眉。

他神色冷淡地看了那個喋喋不休的中年書生一眼,有些厭煩地偏過頭:“手藝人皮影師,以人皮制為影人,寄生操控,影人死亡,則神念脫離軀殼,本體依舊無礙。”

那中年書生“許意”聞言詭異一笑,不知為何仿佛一點兒也不急著動手,反倒很好奇問道:“殿下想必已經見過我的幾個同伴,不知我這門手藝在殿下心中,與其他手藝相比如何?”

蕭崇琰並不意外這個皮影師如此話多,他拿起一旁書卷繼續慢慢翻閱,聞言也不敷衍,說話時神情很是認真:“織夢人不錯,影子客一般,至於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卻還是簡單樸素地點評道:“太過惡心,看不下去。”

“許意”神色驟然空白,隨即勃然色變,冷笑連連。

“好,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崇親王!”

占據了許意身體的皮影師負手而立,始終在蕭崇琰身前十步遠的地方,並不上前,神色冷漠地看著那個燈下安靜看書的少年,嗤笑開口。

“殿下何必強裝鎮靜?想要拖延時間等待那個星河殿的醫修趕回?”

“許意”悠然踱步不停,眼中滿是惡意,他有意羞辱蕭崇琰,便笑著譏諷說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一點不急,偏偏要在他趕回的前一刻將你殺死,讓殿下您在絕望中看見希望,卻又眼睜睜看著希望被打碎,然後便更加絕望——殿下,您說這樣如何?”

“我的手藝一向極好,便要讓您活著被一點點扒下這副漂亮的皮囊,讓您親眼看看自己究竟有多麽迷人!”

“許意”一臉病態的癡迷,喃喃自語,臉頰滿是潮紅,似是已經陷入迷亂:“如此美麗的人皮,一定會成為我最好的收藏品——唔唔!唔!!”

下一刻,“許意”卻驀地捂住自己喉嚨,忽然再發不出聲音,只能“嗚嗚”出聲,神色逐漸扭曲,目光陰毒地盯住蕭崇琰,揚手便要不顧一切出手——

“呃!”

然而屋內緊接著卻又有數道極為純正的佛光自虛空凝聚而成,化為拓滿梵文的鎖鏈,迅如疾電般驀地抽來,將“許意”牢牢捆住,壓著他跪倒在地!

“許意”的雙手被束於頭頂上方,被迫高高揚起,雙手合十,面向蕭崇琰宛如頂禮膜拜,分毫動彈不得。

在這道佛光鎖鏈的鎮壓下,“許意”身上逐漸有黑色光點溢出。藏於這副皮囊之後的皮影師本體被佛光灼傷,修為境界竟在飛快地下跌——

這樣純正浩然的佛光,本就是鬼域鬼族最為恐懼忌憚的克星。

“許意”的神情怨毒無比,聲音卻被死死封住,只能發出無聲嘶嚎,卻無論如何都掙脫不得。數息過後,他的神情漸漸轉為恐懼驚慌,再無半分先前得意囂張模樣,掙紮著想要膝行上前,卻再一次被佛光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嗚嗚”著低聲哀鳴,向蕭崇琰投去哀求目光。

蕭崇琰卻根本沒有看過“許意”一眼。

他皺眉望向屋內寂靜無人的墻角,有些不滿,問道:“為何多事?”

“阿彌陀佛。”

在他的註視下,原本空無一人的墻角忽然有佛光亮起,接著一位眉目幹凈清秀的年輕僧人自虛空間一步跨出,露出一臉苦笑,向蕭崇琰連連施禮。

若空訥訥開口,滿臉慚愧:“貿然出手,實非我所願,只不過兩位施主關心則亂,若我再不出手懲戒,怕是這位皮影師所用影人便要立時魂歸西天,屆時皮影師本體便可遠遠遁走,於您計劃更為不利。”

在若空說話的同時,他左右各有一人同樣現出身形,正是滿身殺意的顧璟與一臉暴躁的頁安。

此刻兩人在蕭崇琰面無表情的註視下都有些心虛,顧璟若無其事收回殺意,神情自然地環顧四周,就是不看向蕭崇琰;而頁安則是認命般嘆了口氣,十分幹脆地跪下請罪,沒有一句辯解。

蕭崇琰看著眼前這兩人,沈默片刻,半晌嘆口氣,心想那皮影師看起來腦子就不是很好,想必也已經沒有任何價值,死便死了,反正還有一人。

他揉了揉額頭,擡手示意頁安起身,又看向顧璟,神色認真地開口:“紅豆糕。”

言下之意,就是“我還想要”。

顧璟這回卻是難得卡了一下,旋即斬釘截鐵說道:“不行。”

這句話的意思,便是“想都別想”。

“已經晚了,食多易積食,不可再……明天給你做。”在蕭崇琰極具壓迫感的目光下,顧璟飛快補上後半句話,接著走到蕭崇琰身邊,伸手取過粥碗試了試溫度,遞至他手邊,耐心說道,“先喝粥,嗯?”

蕭崇琰看著顧璟,總覺得這人對自己說話的語氣像極了在哄小孩,但不知為何他心裏卻很高興,慢吞吞地“哦”了一聲,從顧璟手中接過碗,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他吃得極慢,看著便顯得十分認真,修長白皙的十指貼在碧青的琉璃碗邊,本是極淡的唇色因熱氣染上幾分顏色,墨黑長發下的蒼白臉色看著也好上許多……這副安安靜靜,認真埋首喝粥的姿態,讓他看起來一副幹凈純然,乖巧軟和的模樣,竟然在眼下這本該心神緊繃的場面下,無端讓人覺出點歲月靜好的味道。

許是這一世蕭崇琰的外貌和病弱的身體太具有欺騙性,縱然在場幾人都見過他出劍時凜然不可直視的模樣,此刻卻都像是忘了當時的震撼欽服與戰栗驚懼,滿心只餘下歡喜感慨,為了少年難得的好胃口欣慰不已。

頁安正目不斜視,安靜如雞地縮在角落,此時亦是心底微喜,稍感安慰,接著望向那個始終面無表情,極為強硬,卻能三言兩語就將自家殿下哄回來的惡人醫修,露出一臉嘆為觀止神色。

他心想從前只覺得殿下馴獸很有一套,怎麽就沒發現顧璟這個混蛋哄起小孩來這麽得心應手呢?

——果然不是什麽正經醫修吧?

家庭內部矛盾解決,最難搞的親王殿下好不容易被一塊紅豆糕收買,頁安自覺今夜實在不該再勞煩殿下出面,於是上前一步,沖那被晾在一邊,無人理會,卻跪得結結實實,姿態極為虔誠恭敬的皮影師微微一笑,展開折扇,悠悠然打了個招呼。

“喲,這位皮影師,你好啊。”



寒風嗚咽,細雨紛飛。

偌大的郡守府漆黑一片,只剩下主院內依舊亮著燈。

“鬼域手藝人皮影師,你殺了許先生,利用他的身體制成影人,操控影人潛伏在河東,與鬼域暗通消息,擾亂人心……重傷申先生,先後陷害逼迫我與前水,好讓河東三大派戰力大損,難以抵禦鬼物大軍……”

頁安一點點說出那個占據著許意身體的皮影師所為,聲音很冷。

“你今夜來此,是因為看到殿下孤身一人,無人保護,便要冒險殺死殿下,借此逃遁離開——可真是好打算。”

被牢牢壓制,跪在地上的皮影師神色陰沈不定,死死盯住蕭崇琰,見他安安穩穩坐在主位,身前身旁站著顧璟、頁安、若空幾人,一點兒也沒有孤立無援,身邊無人相護的樣子。

再看那個臉色蒼白的漂亮少年一副平靜篤定,甚至漫不經心的姿態,又哪裏有半分病入膏肓、虛弱至極模樣?

這分明是蕭崇琰早就對他們身份有所察覺,故意作出一副虛弱不堪模樣,甚至連頁安與申應受傷怕也只是一場做戲——

只為了讓他們以為此時是殺死蕭崇琰的最佳時機,好一腳踏入這個已經準備好的陷阱!

從頭到尾,一切都在那個美得不像話的病弱少年的掌控中!

皮影師被那佛光死死束縛,渾身鬼氣皆被封住,動彈不得,便連脫離這具軀體逃跑都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自身修為被一點點消磨——

他再看向那個主位上臉色蒼白,神情安然的少年,一時間只覺得寒意徹骨,心底駭然欲絕,絕望至極。

這個蕭崇琰——究竟是什麽人?

“你一直廢話不停,卻遲遲不動手,想必是因為某種原因不能出手,而是要拖延時間,等待你的幫手趕來?”

頁安好整以暇輕搖折扇,扇面“蠢貨”二字不時晃過皮影師眼前,在讀書人那一臉嘆息神色下,極盡羞辱意味。

“既然如此,那我便一點不急,偏偏要在他趕來的前一刻將你殺死——哦,你也感覺到了吧,若空大師的佛光,可是真的能殺死你——讓我們手藝出眾的皮影師在絕望中看見希望,卻又眼睜睜看著希望被打碎,然後更加絕望……”

“欸,這段話聽著可真是耳熟啊……”頁安一字不差得覆述出先前皮影師對蕭崇琰所說之話,收攏折扇,輕點下巴,笑瞇瞇問道,“皮影師閣下,你覺得這樣如何?”

皮影師眼神憤恨又驚懼,既憤怒於頁安的羞辱,卻又明白頁安所說不假,自己恐怕真的會被那佛光殺死……他神情幾度變幻,最終還是對生的渴望勝過一切,掙紮著跪伏在地,向上首的蕭崇琰顫聲求饒。

“殿下,求您繞過我,我什麽都願意做……”

那卑微的求饒聲回蕩在屋內,卻根本沒有人理會他。

蕭崇琰看都沒有看跪在下方,醜態畢露的皮影師一眼,還在認認真真喝粥。而顧璟在他身旁架起藥爐,竟然開始煎起藥來,若空站則在一旁,註視著垂首喝粥的少年,神色安寧欣喜,眼中神色覆雜,似是感慨萬千。

頁安回頭看了眼身後幾人,幽幽嘆息一聲,心想果然還是小殿下難伺候,在陛下身邊時,他手下清梧衛無數,哪還用得著自己來幹這些臟活累活?

“你能做些什麽?給殿下演皮影戲解悶?沒見殿下覺得你惡心嗎?”他有些嫌棄地瞥了眼腳下匍匐在地的皮影師,“但凡你被抓,便已經成為棄子。我若想知道河東鬼物大軍分布,皇都此時形勢,乃至鬼族背後謀劃——”

“問你這麽個只能惡心人的玩意兒有用嗎?”

頁安看著在自己的冷嘲熱諷下身形劇烈顫抖,滿臉絕望的皮影師,直到此刻才真正確定殿下所料不錯,這個皮影師果然什麽都不知道,根本就是個被拋出來送死的棄子。

雖然頁安到現在仍不明白,殿下所說的那句“既然他要送我這份大禮,那收下便是。”裏的那個“他”……指的究竟是誰。

“鬼物大軍分布,皇都局勢如何,鬼族背後謀劃……這些問他自然沒用。”

這時卻有一道疏朗悠然的蒼老聲音響起,有一位灰白頭發的老者出現在門邊,負手踏入屋內,姿態從容,神情自如,微笑看向主座的蕭崇琰,緩聲開口。

“想知道的話——當然應該問我。”

這道聲音響起後,屋內眾人神情各異。

頁安神色覆雜地看了那老者一眼,拱手微微施禮,隨後退回墻邊,不再言語。而在老者聲音響起的同時,那皮影師已經無聲無息斃命,沒有人為他分去一個眼神。

若空輕嘆口氣,收回袖中佛光,望向那突然出現的老者,神情有些不忍。

主座邊,顧璟一臉嚴肅,嚴正以待,對老者的出現沒有任何反應,正目不轉睛盯著蕭崇琰喝藥。

被他嚴密盯梢的蕭崇琰面無表情,喝盡最後一口湯藥,立刻便咬下手中的蜜餞,等到嘴裏苦味漸散,這才擡眼去看來人。

他們對來者的出現並無意外,因為眾人今夜在此,本就是為了這位老者。

這位河東三大派資歷最老,地位最高,也是最受尊崇的名士。

守一派領袖,端肅。

而對於蕭崇琰來說,眼前這名老者卻還有著另一重更為重要的身份。

他神色冷淡地註視著站在下方的老者,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顯的失望情緒。

“等你很久了,端老。”蕭崇琰有些疲憊地微微闔目,停頓半晌,才接著說出下半句話,“東璜王朝帝師……太傅大人。”

眼前的老者,是東璜女帝蕭珞少時的先生,亦是蕭珞與蕭崇琰姐弟二人尚且弱小無力,在東璜宮廷中艱難生存,陷入絕境時,唯一那個向他們伸出手的人。

若沒有端肅,便不會有後來名震大陸的女帝蕭珞,而蕭崇琰也早就會死在那一個冰冷絕望的冬天。

所以蕭崇琰始終對這位老者保有一份敬意,而女帝蕭珞一直將端肅視為自己最信任的先生——

可如今端肅在河東所為,卻恰是利用了女帝的這份信任,斷然背叛,不留一分餘地。

蕭崇琰從不會容忍背叛,也從不在意他們為何背叛,但對於端肅,他卻必須替蕭珞問個清楚。

“端先生,你為什麽要背叛?”



“帝師?”

端肅的神色有些懷念:“端某遠離朝堂已數百年,這個稱呼亦許久未曾聽過了……你能知曉此事,看來陛下確實對你十分寵愛。”

這位眉發皆白的老者負手而立,環視屋內眾人,最後目光落在神情平靜的蕭崇琰身上,眼中笑意越發分明。

“殿下會懷疑到許意,原在我意料之中,但殿下是什麽時候懷疑我的?”端肅有些好奇地問道,“今夜這番布局,若只為殺一個皮影師,未免太過興師動眾。”

“從一開始。”蕭崇琰的聲音一如既往平穩,“你不該動那封紅蓮密信。”

端肅聞言神情微變,隨即低低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

“從最開始你便已在布局,假作病重無力,困於床榻,實則是為了掩人耳目,在暗處操控一切。

“皮影師放入陳前水身上的鬼念看來早已被除去?他刺傷頁安,偷襲申應,想必都是在你們安排下的將計就計……最後你又讓顧璟離開身邊,做出一副孤身一人姿態。”

端肅的語氣悠然平和,將蕭崇琰的布局緩緩道來,滿含讚嘆。

“如此巧合,自然令人心動。”

“既然你已經看出這個巧合,也確定皮影師入局,今夜必死無疑。”蕭崇琰神情平靜,似乎並不覺得自己所說有多麽驚世駭俗,“你又為何還要來赴死?”

站在一旁的頁安霍然擡首,不敢置信望向那個氣定神閑的老者,心道這怎麽可能?

端肅與皮影師不是已經聯手?他為什麽要將皮影師推入殿下的局,親手葬送自己的合作者?

他已經站在了陛下的對立面,如此作為,難道不怕鬼域報覆嗎?

“端某身為帝師數百年,前後輔佐兩任帝王,又怎會不知鬼族的可怕?”

端肅似乎並不想回答蕭崇琰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話,便如在向頁安解釋一般。

“待鬼族占據河東十二郡,鬼域投影落下,此方小天地自會破碎自毀,屆時河東將從東璜王朝的版圖上消失,而所有鬼族自然也將一同喪命於此,從此再無後顧之憂。”

他在說到以河東十二郡自毀換取鬼族全滅時,臉上神情十分理所當然,沒有半分遲疑猶豫,似乎眼下河東十二郡數十萬百姓為此而淪為鬼物,河東大地一片生靈塗炭,不過是理所應當,再尋常不過。

“如此一來,便可保東璜王朝又一個千年盛世。”

蕭崇琰微微皺眉,覺得這番說辭似是有些耳熟,仿佛從前也曾經有人這樣說過。

“荒謬!”

頁安卻已經怒斥出聲,青衫讀書人握著折扇的五指極為用力,指節泛白,神情怒不可遏。

“在你的計劃中,河東十二郡整整四十萬百姓都將淪為鬼物,為鬼域投影陪葬——這就是你的再無後顧之憂?”

“你如此作為,與鬼族又有何區別!”

“真是天真又無知。”端肅感慨一笑,望向頁安的眼神遺憾又憐憫,“你如今正是覺得世間一切是非曲直都該分明,滿腔熱血與正義的時候,所以你不會明白。”

在頁安越發冰冷的目光中,端肅平靜地開口:“在大局面前,犧牲是必要的,不過是區區四十萬普通百姓……若是只需犧牲一個亞聖,乃至是一個聖人便可阻攔鬼族入侵,保滄瀾大陸千年太平——又有何不可?”

此話一出,始終安靜無聲的若空忽然神情驟變,驀地看向主座上的蕭崇琰,眼中浮現出極度愧疚自責的痛苦神色,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然而端坐高位的少年卻始終神色漠然,望向端肅的眼神與先前並無差別。

只有顧璟微微側目,敏銳地感覺到此時的蕭崇琰似乎有些不同。

在那雙沈靜的黑色眼睛深處,似乎藏著一抹極深極重的疲倦。

“……若只需犧牲……又有何不可?”

端肅的話落在耳邊,讓蕭崇琰有些晃神,終於想起自己為何會覺得那句話很熟悉。

因為千年前在流雲巔上,那隱匿在迷霧下的四人,也曾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以魔君冕下的九分神魂,半副劍骨,一身大道修為與聖人境界為祭,成全滄瀾大陸千年太平盛世——”

“又有何不可呢?”

又有何不可?

流雲巔上那一千個日日夜夜,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神魂劍骨被寸寸剝離,那種宛如淩遲般的劇痛一刻都不曾停歇,到最後他甚至都已經習慣,痛到極致後只餘下麻木。

他親手護下的滄瀾大陸,要他痛苦萬分得死去,要他死無葬身之地,要他永無來世。

要以他一人的萬劫不覆,來換取一個太平盛世。

他們口口聲聲說,有何不可?

……

……

滿室寂靜中,眾人各有心思,沈默不語,良久之後,才從主座上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自然不可。”

蕭崇琰的神情很疲憊,看向端肅的眼神卻很深:“鬼域投影必不會在河東降臨,此地鬼氣稀薄,高階鬼族若在此降臨,會被削弱太多。”

他心知那位鬼域之主極善計算,絕不會做出如此毫無收益之事。而這樣說的意思,便是端肅所謂的謀劃,不過只是一廂情願。

但這句話落在旁人耳中,卻成了另一番意思。

端肅望著那個高高在上,神情淡漠的少年親王,心裏一動,眼中逐漸泛起若有所思的神色。

蕭崇琰言語間,似乎對鬼域諸事極為熟悉,且那一句“此地鬼氣稀薄”……任誰看到如今的河東,都不會認為這數十萬鬼物匯聚之下,那濃稠到幾乎不可視物的鬼氣能夠被形容為稀薄。

蕭崇琰如此說,只能證明他曾經見過比如今更為可怖濃郁的鬼氣。

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過去經歷迷霧重重,如同憑空出現,身體病弱明明絕無任何修行可能,卻偏偏擁有無可匹敵的高絕劍術與令人瞠目結舌的劍道天賦……

更何況若蕭崇琰真是一個自小便被蕭氏悉心保護的皇族後裔,他究竟要如何才得以見過那般鬼氣?

端肅想了想,然後便明白過來,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在他心中,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殿下方才問我為何來此?”

老者負手而立,仰面望向主座上的少年皇族,面帶微笑,一副溫和長輩模樣:“我明知這是一個請君入甕,有去無回的巧合,卻仍舊要來此——當然是為了試著殺死你。”

面對這般直白的索命宣告,蕭崇琰看起來卻並不以為意,只是神情有些疑惑:“你若願與鬼域合作,本就無需東郡王在其中牽線。而你若要殺我,也並不需要背叛皇姐——”

“你錯了。”端肅沈聲開口,打斷蕭崇琰未竟的話,淡聲說道,“我從未背叛過陛下。”

他臉上的神情極為鄭重且認真,看向蕭崇琰的目光中滿是遺憾:“帝王無後,宗室無人,蕭氏自然已經走到盡頭。而東郡王境界高深,治國理政之才又極高,便是我這個先生為陛下排憂解難,千挑萬選而擇出的繼任者……若你始終不曾現身,東璜王朝百年後帝位交接,自然而然。但你出現了——”

“一個蕭氏皇族的正統血脈,自然該成為儲君。但一個日日纏綿病榻,形同廢人的病秧子,又怎麽能成為一國之主,延續我東璜萬載國運?”

這位為東璜王朝殫精竭慮數百年,先後輔佐過兩任帝王的帝師輕嘆一聲,臉上神情似是無可奈何。

“蕭崇琰,你是一個不該存在的人。因為你的存在,東璜本該平穩的局勢動蕩不安,而鬼域入侵之勢卻已不可逆轉……”

端肅的聲音很平靜,說出口的話卻殘忍得令人心驚。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穩定朝政,平衡勢力,從頭再來——所以只能請你去死。”

“餵,你在說什麽——”

頁安聞言眉梢一挑,正欲說話,卻被蕭崇琰擺手制止。

“你說的確實不錯,只是——咳咳!咳咳咳……”

臉色蒼白的少年出人意料地開口,並未表現出任何憤怒,同樣十分平靜沈穩,只是他說話至一半卻驀地劇烈咳嗽起來,積累至今的疲累霎時爆發,在驟然襲來的病痛下,蕭崇琰雙眸間一片灰敗黯淡,頓時引來身旁眾人的擔憂註視。

顧璟毫不猶豫便握住他的手,以靈力在心湖間撫琴,為他梳理體內血脈與劍氣,安穩心湖天地內的神魂大地和劍骨山脈,姿態極為嫻熟,顯然已做過無數次。

頁安則跨前一步,從墻邊來到蕭崇琰身側,收起折扇,束手而立,擺出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護衛姿態。

而站在眾人身後的澄水院僧人若空神情依舊安然,並未上前,手中卻憑空出現一串佛珠,接著有梵文自佛珠上顯化,佛光隨之將幾人籠罩在內,形成一座小天地,將病弱無力的少年牢牢護住。

從始至終,幾人都沒有任何言語,卻像是心照不宣,極為默契地各自分工,於第一時間將蕭崇琰護在身後。

端肅一言不發看著屋內幾人各自行動,儼然以蕭崇琰為中心,便連才相識不久的若空都能如此相護……他臉上始終掛著的笑意一點點加深,像是終於肯定心中猜測那般輕聲呢喃。

“體弱多病,不通修行,卻偏偏有此劍道境界。如此善於偽裝,慣會蠱惑人心……果然是這樣嗎?”

蕭崇琰?

你怎麽可能是東璜王朝的崇親王殿下蕭崇琰?

端肅低低笑起來,在眾人莫名看來的目光中緩聲開口,笑問道:“蕭崇琰,你為什麽還不動手殺我?我既背叛女帝,又反水鬼域,不論你是何立場,此時動手都沒有半點差錯……還是你竟然謹慎至此,甚至不願沾上一點被女帝厭棄懷疑的可能?”

他這番話說得極為奇怪,讓頁安與若空同時垂首看來,露出疑惑神色。

端肅所言……究竟想要說明什麽?

端肅將一切看在眼裏,微微一笑,繼續說道:“蕭崇琰,你不但深得女帝寵信,便連鬼域之主也對你另眼相待,下令麾下鬼族不得擅自接近……這般媚上欺下,左右逢源,當真好手段。”

他擡眼與蕭重琰對視,神情溫和,眼神卻極冷:“讓我猜猜,你方才為何如此篤定皮影師不會出手?”

蕭重琰漠然看他一眼,微微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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