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障簡直快瘋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上一秒還好端端的人, 會忽然變成形容可怖的鬼物。

盧微一原本瘦得只剩下一張皮的臉頰如同吹了氣一般鼓脹起來，蒼白的皮膚下似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蠕動，在表面形成波浪狀起伏的凸起。

眼珠幾乎暴突出眼眶, 眼白被不斷湧出的濃郁鬼氣染成了黑色，臉上的血管根根分明，好似樹葉背面清晰可見的脈絡, 詭異又可怕, 絲毫不見原先的儒雅斯文。

“他, 他，他……”大和尚驚得話都說不囫圇, 池冉好心地接過話茬，“他就是那個鬼物呀！”

長長的獠牙一點點從盧微一的上下顎間伸出, 刺穿了他的嘴唇, 腥臭的汙血滑過下巴, 滴到地上。

“可他不是人嗎？”智障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目瞪狗呆。

這一點池冉也無法解釋, 真要說起來, 他見過盧微一兩次，現在是第三次。

最早的時候是他們剛打敗太歲, 在鐵索橋那裏，盧老師帶著研究組的學生, 來靈芝村收集有關土樓的資料，結果被大胡子民警攔在了村口。

再後來就是在Z大校園，盧微一告誡他和祝嶠不要靠近後山，還讓他們早點回宿舍。

兩次, 池冉和對方都隔著一段距離，但他非常肯定盧微一是人, 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眼前半人不鬼的怪物。

所以這位Z大教授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池冉來不及思考，不遠處的盧微一動了，不過他並沒有攻擊少年或者智障，而是手腳並用，像一只細長的人面蜘蛛，飛速朝樓下爬去。

“他這是？”智障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結果敵人調頭就跑，把他給整不會了。

池冉臉色微變，二話不說追了上去。

“樓下有《詭怨》劇組的人。”池老板的聲音穿透走廊，智障明白過來頓時也急了，盧微一這是咬了高麥還不夠，還要咬其他人啊！

盧微一的速度快得驚人，饒是池冉都被他甩開一大截，這明顯早已超出人類所能擁有的極限了。

“啊啊啊啊啊！！！”樓梯口傳來驚恐的尖叫，池冉心中一沈。

一名穿紅色羊毛連衣裙的年輕女人被巨型“人面蜘蛛”掐著脖子，鋒利的獠牙眼看就要貼上細嫩的皮肉。

呼——

豆大的白色火焰如疾飛的子彈毫不猶豫射穿了盧微一的手腕，後者猙獰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卻依舊沒有將獵物放開，而是堅定地咬了下去。

女人嚇得都叫不出聲了，原本一起上來察看情況的劇組人員全部呆立在原地，半秒後，爆發出驚恐的尖叫，你推我搡地往下逃。

“有怪物，有怪物！！！”

池冉坐在黑木樓梯的扶手上，呲溜一下滑到盧微一背後，右手不客氣地揪住對方的頭發，一把將他從女人身上撕開，再極幹脆利落地一擰，人面蜘蛛的頭和身體分了家。

跟上來正好瞧見這一幕的智障：……

“阿彌陀佛。”

小老板還是你老板。

擰斷了怪物的脖子，少年的神情卻不見輕松，反而變得更加凝重，漂亮的桃花眼緊緊盯著地上身首分離的屍體。

盧微一“死了”，脖子的斷口處卻沒有鮮血流出，越來越多的黑霧如滾滾濃煙從那具軀殼裏冒出來，潮水般在狹小的樓梯間越漫越高。

“快走！”池冉揪起地上陷入昏迷的女人，丟給智障。

大和尚手忙腳亂地接住，聽話地往外跑，跑到一半兒，才想起來問池冉：“小老板，你呢？”

然而少年整個人都已經被黑霧包裹住，根本看不到了。

智障又驚又駭，可他手上還提著一個，再待下去非但於事無補，還救不了人，於是咬咬牙，拔腿就跑，心裏不住說，小老板一定要撐住啊，等我把她送去安全地方再來幫你！

池冉第一次碰到這樣不人不鬼的東西，也是第一次看到人的腔子裏會冒出這麽多煞氣。

整天蔽日，鋪天蓋地，幾乎整座土樓都被籠罩在濃稠的黑霧之中。

痛苦，悲傷，哀慟，憤怒，怨恨，絕望，貪婪……

又多又雜的負面情緒從煞氣裏傳達出來，前面說過，普通鬼物身上一般只有陰氣而少有煞氣，只有怨念極深的厲鬼才會具備如此濃重的煞氣。

池冉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厲鬼藏在這具幹瘦的人類軀體中，不，或者應該問這個人類究竟不知死活地吸收了多少厲鬼。

布滿烏黑血管的慘白四肢像壞掉的金屬支架，一格一格僵硬地把自己的身體從地上撐起來，然後歡快地跑向不遠處的腦袋，就在兩者即將勝利會師的時刻，斜側面伸出一只腳將腦袋踢下了樓。

身體：……

沒等身體做出反應，蒼白的火焰輕飄飄墜落，下一瞬，爆發出灼熱而劇烈的火光，慘絕人寰的嚎叫從遠處傳來。

池冉驚訝於盧微一的頭和身體都離得那麽遠了，居然還能互相感應，果然一點也不科學。

之前被狐火擊中手腕，結果盧微一只是皺了皺眉，池冉還以為狐火對他不起作用，現在看來，效果其實還不錯。

幹瘦的軀體並沒有燃燒太長時間，不一會兒便成了一具黑漆漆的焦炭，池冉有些後悔，剛才把頭踢得太遠，現在還要去找回來，一起燒掉。

黑霧無法影響九尾狐視物，少年噠噠噠小跑下樓，在他看不見的身後，焦炭狀的軀體如蠟油遇熱融化，混入周圍的霧氣之中。

池冉記得那一下把盧微一的頭踢到了一樓，只要再下兩層，應該就能看見了。

一層。

兩層。

一層。

兩層。

一層。

兩層。

……

池冉的腳步緩了下來，土樓裏安靜得只剩下鞋底敲打樓梯的聲音，但這是不對的。

這麽會兒時間，智障和《詭怨》劇組的人不可能走得很遠，他不可能一點嘈雜聲都聽不到。

忽然一股陰冷滑膩的觸感攀上他的腳踝，池冉低下頭，一只眼熟的手臂從土樓的墻壁裏伸出來，慘白的皮膚上布滿烏黑的血管。

是盧微一的手。

然後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墻壁，地面，天花板，無數只同樣的手臂爭先恐後地抓向臺階上的少年！

池冉微微皺眉，尖利的指甲驟然暴長，割韭菜似的將蜂擁而來的手臂們一刀兩斷。

用韭菜形容手臂當真半點不錯，割完一茬又一茬，把池老板割得失去了耐心，畢竟韭菜能吃，而盧微一的手臂醜得讓人想吃的欲望也沒有。

熊熊烈火自少年腳底蔓延開來，像一條奇異的地毯照亮整條樓梯，手臂們尖叫著蜷縮進墻壁裏。

叫聲讓池冉感到熟悉。

是盧微一的聲音。

他果然沒有“死”。

池老板頭一次遇上如此難纏的鬼物，明明在一刻鐘前，對方看上去還是個正常人類。

得找到他的頭。

一路上池冉又遇到無數雙腿腳，和手臂一樣，都是屬於盧微一的——這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Z大民俗系教授仿佛和整座黑木土樓融為了一體。

終於，池冉成功下到一樓，一樓的霧氣是最重的，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清透漂亮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縷金色的暗芒，屬於九尾狐的妖力蛛網般延伸開去，在一片黑暗中，搜尋那個不算顯眼的目標。

找到了！

兩頰凹陷，顴骨高聳，突起的黑色血管仿佛詭異的神秘符文，盧微一的頭顱端端正正擺在黃泥地上。

池冉不敢托大，直接丟了一個火球過去，將這顆一看就十分不祥的頭顱包裹起來。

他原以為頭顱會像手腳那樣發出刺耳的慘叫，結果居然沒有，緊閉的雙目倏地睜開，露出漆黑的，看不到眼白的瞳仁。

“你殺不死我。”薄薄的嘴唇一張一合，頭顱並無多少得色，仿佛只在陳述一個事實。

池冉想了想，又丟了一個比剛才大一倍的火球過去。

頭顱在火光中桀桀怪笑。

池冉沒有氣餒。

第三個火球，第四個火球，第五個……

一個比一個大，一個比一個耀眼。

盧微一的頭顱忍無可忍，大吼一聲：“我說了，你殺不死我！”

“可是沒試過，我不信呀。”池老板一臉認真。

“現在你信了吧？”頭顱咬牙切齒。

池冉搖搖頭：“我還想再試試。”

說完，鋪天蓋地的火焰以少年為中心，呈燎原之勢蔓延開來，一樓，二樓，三樓……整座黑木土樓瞬息內成了一個巨大的白色火把！

頭顱這下再也無法淡定，蹦跳著尖叫起來：“怎麽可能？！停下，快停下！”

池冉一步步朝對方走去，盧微一的臉上終於露出恐懼之色：“你是誰？你不是普通人，你到底是誰？”

“我以為我挺出名的了。”少年皺皺鼻子，小聲嘟噥。

頭顱想逃，像一顆奇怪的骰子在土樓裏橫沖直撞，數不盡的手腳再次從四面八方擠出來，地面，墻壁，天花板被洞穿成了篩子。

池冉追著頭顱，手腳追著池冉，破舊的樓梯根本無法承受這樣大的動靜，紛紛塌陷。

等追逐戰結束，這土樓怕是毀了。

池老板心底生出一絲遺憾，本來過個幾百年說不定還能成為非遺景點哩。

頭顱體積小夠靈活，又有盧微一的手腳打配合，池冉使出全力，一時間竟然也無法將其抓住。

如果是胡煥，大概一指頭就能將這怪物滅了吧……

少年腦海中沒來由的冒出這樣一個念頭。

一走神，和頭顱的距離再次拉開，被後者瞅準時機拐進一間無人居住的空房。

池冉緊隨其後，並迅速關上了門。

房子裏黑黢黢的，那些韭菜似的手腳不知為何沒有跟進來。

熟悉的布局讓池冉認出這是金村長的家，他還記得臥室被太歲孢子覆蓋的那一晚，真的都是不怎麽美好的經歷啊……

頭顱不知道躲在哪裏，池冉追得有些累，想必對方同樣如此，否則也不會停下來了。

他找了張沒被搬走的椅子坐下，呼出一口氣，少年眨了下眼睛，對空無一人的屋子笑道：“說說吧，盧老師，你這狀態是怎麽回事？”

無人回應。

池冉也不著急，耐心地趴伏在椅背上。

少年眼眸微闔，仿佛就要陷入淺眠，寂靜的房子裏忽然響起盧微一嘶啞的聲音：“你殺不死我。”

池冉睜開眼睛，噗嗤笑出聲。

“你笑什麽？”聲音似乎惱了。

“你很怕死？”池冉將下巴擱在手臂上，天真無邪。

“這世上誰不怕死？”盧微一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嘲諷，“難道你不怕？”

池冉唔了一聲：“你說得沒錯，我也怕。”

聽他這麽說，聲音帶上了一絲得意：“我原本快死了。”

“哎？”池冉驚訝。

“我患了絕癥，醫生說我只剩下半年的壽命了。”盧微一語氣悵然，“可我不想死。”

“然後呢？”池冉心底生出一個猜測，果然就聽對方道，“我經過多方打聽，找到了續命的辦法。”

在得知自己將死的那一刻，盧微一整個人都是蒙的。

他這麽年輕，才不到三十，還是知名高校的教授，正值春風得意的時候，他怎麽能死？

盧微一不想死，他想活。

他積極配合治療，醫生卻告訴他情況依舊不樂觀。

盧微一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他發了瘋似的吃藥，甚至嘗試各種奇奇怪怪的民間偏方，但病情還在持續惡化。

他不願放棄，強烈的求生欲讓盧微一沒日沒夜地翻閱資料，想從民間傳說和異聞中找到活命的希望。

那段時間，盧微一的脾氣變得極為暴躁，周圍人都覺得他是魔怔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盧微一發出神經質的大笑，“我在一本老舊的古籍裏找到了延續壽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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