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冉原以為他會見到尾巴的主人, 再不濟也還有其他冤魂，然而等他重新腳踏實地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深海, 太陽高懸於海的東面，太陰則懸於西面。

奇異的景象讓池冉有片刻的失神，然而很快巨大的濤聲將他從失神中驚醒。

大地震顫, 海浪翻湧, 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海底攪動, 淹沒了無數鬼哭狼嚎，暗紅色的浪潮如丈高的圍墻向他席卷而來, 池冉大驚，為了不被海浪包餃子, 他只能拼命往前跑。

然而渺小的人類身體根本跑不過奔騰的潮水, 兩者的距離越來越近, 池冉化作九尾狐，像影子一樣疾掠, 誰知那浪潮卻如跗骨之蛆, 緊緊粘了上來。

池冉使出吃奶的勁兒，爪子幾乎沒有落到地面的一刻, 他感覺自己都快飛起來了，可惜即便如此, 身後的浪頭終究無情地打落下來。

完了。

小狐貍想到自己還沒和尾巴主人相見，人間有味還有一人三妖和一大家子的流浪貓等著他養，以及那只八寶葫蘆鴿……

絕望它淹沒了我！

嘩——

洶湧的海浪穿過少年單薄的軀體，連他的衣角都不曾打濕一片。

幻境？

池冉楞住。

“小孩。”

戲謔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他下意識望過去，嶙峋的礁石上蹲著一個白衣青年。

他明顯不是人, 一頭銀白長發被太陽和太陰照得如雪堆般璀璨發亮，他長得極美，雌雄莫辯，銀色的瞳仁看上去神秘而妖異，他就是造物主最得意的作品，任何華麗的語言在他面前都顯得累贅又蒼白。

青年身周的氣息收斂得一絲不漏，池冉卻直覺對方應該很強大，或許比燭龍，不，比任何一個龍族都要強大，擁有毀天滅地的本事，但他莫名並不感到害怕。

“小孩。”那人又在叫他，似乎對他的走神有些不滿。

池冉唔了一聲，表示應答。

見他終於說話，那人顯然很高興，狹長的鳳眼瞇成一個好看的弧度：“我差點以為你是個啞巴。”

池冉：……

“我不是啞巴。”池冉認真糾正。

“好好好，你不是。”那人的口吻像在哄小孩，忽然他話鋒一轉，問，“你能不能陪我做一件事？”

池冉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不是請筆仙嗎？他的錦大仙呢？他的尾巴主人呢？

理智告訴池冉應該盡快離開這個幻境，潛意識卻有個聲音不斷在耳邊蠱惑：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

於是鬼使神差地，池老板點了點頭。

那人眼睛倏地亮了，就像被獎勵了糖果的孩子，銀色的眸子裏似有流光浮動，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池冉輕聲問他：“做什麽？”

那人站起來，此時池冉才發現對方很高，身材頎長，肩腰的比例十分完美，飄逸的大袖白袍襯得他宛如謫仙一般。

他沖少年哂然一笑，說出的話卻一點也不謫仙：“找樂子。”

池冉定定看了他片刻，最終什麽也沒說，跟了上去。

白衣青年說找樂子，池冉腦海裏瞬間閃過無數馬賽克。

“小孩，在想什麽呢？”額頭被人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池冉吃痛嘶了一聲，正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丹鳳眼。

“你再打我我就不去了。”小狐貍忿忿道。

白衣青年頓時放聲大笑，下一秒池冉感覺一個微涼柔軟的觸感，輕輕擦過剛才被彈的地方……

反應過來那是什麽後，池老板石化了。

白衣青年看他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也震驚了：“你不會沒被人親過吧？”

池冉僵硬地點了點頭。

“那你也太遜了。”白衣青年無情嘲笑。

沒有想象中的惱羞成怒，眼前的少年神情覆雜，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輕緩的嘆息。

他嘟囔了一句什麽，白衣青年沒聽清，正待再問，池冉說：“還去不去找樂子了？”

“去去去，你這小孩怎麽比我還心急？”青年笑著打趣。

他似乎很愛笑，總是一副自由自在，隨心所欲的模樣。

池冉想。

身體忽然淩空，他被青年扛在肩上，用一種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在海面上疾行，池冉原以為自己妖身的速度已經夠快了，但和此時比起來，大概就是拖拉機跟航母的較量。

池冉趴在白衣青年肩頭，鼻尖是腥鹹的海風以及混在其中微不足道的血腥氣，銀白的發絲撓得他臉有些癢。

“停下！”池冉大叫。

那人充耳不聞，繼續狂奔。

池冉忍無可忍：“我要吐了！”

“你敢吐，我就殺了你。”白衣青年翻臉不認人。

池冉：“……嘔”

耳邊的風聲立即小了，白衣青年嫌棄地將他丟在附近一塊礁石上，小狐貍摔了個屁股墩。

池冉努力平覆不適，那人毫不在意地在他身邊躺下，雙手枕於腦後，好看的鳳眼微微瞇起：“小孩，你從哪裏來？”

池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我一進來就在你殺人的地方了。”

“是海妖，不是人。”白衣青年糾正。

“有區別？”池老板揉著自己的臀部。

“有。”白衣青年撇撇嘴，“女媧說人是火種，而妖都是不值錢的，包括我，也包括你。”

池冉沒接話，青年也沒再開口，被後者攪動的深海重新歸於平靜，太陽和太陰像兩只巨大無比的眼睛俯視著九州四海的一切。

不知過去多久，池冉站起身，對石頭上的那人說：“我要走了，怎麽離開這兒？”

白衣青年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吊兒郎當地說：“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池冉：……

見池冉沒反應，那人挑起一邊眉毛：“你又沒有喜歡的人，親我一下怎麽了？”

小狐貍清透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睜大：“誰說我沒有？”

白衣青年聞言頓時洩了氣，整個人沒骨頭似的軟了下來，他望著天邊的日月，忽然笑著說：“其實我還挺喜歡你的，很奇怪，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非常喜歡。”

池冉沈默不語。

青年一手支著腦袋，側對他，神情慵懶：“還想不想出去了？”

池冉點頭。

白衣青年輕笑，盤腿坐在礁石上，示意池冉附身過來。

少年聽話地彎下腰，白皙的指尖點上他的眉心。

“再見，小孩。”

池冉感覺眼前一黑，無垠的深海和共存的日月仿佛鏡中倒影破碎，最後落在視網膜上的是白衣青年絕美又寂寥的淺笑。巨大的吸引力拼命擠壓著他的四肢和腦袋，五臟六腑快要被撕裂，如果真身不是九尾狐，他毫不懷疑自己此刻大概率已經無了。

好在這種非人的折磨持續時間並不長，很快，池冉便發現又回到了403寢室，只是原本還算寬敞的四人間，此時被擠得滿滿當當，一張張或血肉模糊，或青白如紙，或奇形怪狀的臉團團圍著中間正在參與游戲的三人。

池冉：……

他忽然想到什麽，看向拈著的水筆，筆尖依舊穩穩停在原處，絲毫沒有想要移動的意思。

“又失敗了嗎？”周思辰疑惑。

蘇存盯著卡住的直播間若有所思，寢室長又給眼鏡發了一條微信，依舊沒有成功，大冷天的，他鼻尖漸漸冒出了汗。

池冉坐在椅子上，首長閱兵似的一張鬼臉一張鬼臉地巡視過去，視線每落到一個冤魂身上，後者就會昂首挺胸，大聲說：“小老板好！”

足足過了一分鐘，池老板才把全部鬼物檢閱完畢，失望爬上少年的眼底，雖然死去的年代和死法各不相同，但卻實打實都是人類魂魄，並沒有長尾巴的妖怪。

池冉看看周思辰，又看看蘇存，最後看看還在和手機作鬥爭的寢室長，小聲問：“要不咱再試一次？”

三人：……

蘇存定定望著少年，忽然道：“小老板，你看到了，對嗎？”

池冉唔了一聲，沒否認。

一旁的周思辰：？？？

蘇存心臟驟縮，臉色陡然變得蒼白，剛才池冉環顧四周的一幕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我就知道……”蘇存情緒激動，看向少年的目光是毫不掩飾的熱辣，“我就知道只要有你這個吉祥物在，召喚肯定能成功！”

池冉：……

“它在哪兒？”蘇存緊張地左右張望。

池冉：……

他輕聲說：“是它們。”

蘇存：……！！！

原本一頭霧水的周思辰此刻也回過味來了，色厲內荏道：“你不要危言聳聽。”

池冉皺眉：“我沒有呀，真的有三十多只。”

周思辰：……

大概是怕他不信，池冉又說得具體了些：“你頭頂和兩肩各有一只。”

周思辰：……

他感覺耳邊好像有什麽在吹氣，涼颼颼的，激得他汗毛都豎起來了，偏偏少年的描述還在繼續：“頭頂的那只死了好多年了，他說那時候新校區還沒有落成，有天半夜打出租車，被黑心司機謀財害命，屍體丟在了亂葬崗，內臟都被烏鴉吃空了，能看到血紅色的胸腔哩……”

“亂葬崗？”蘇存疑惑。

寢室長終於放棄給眼鏡發消息，將手機揣進口袋裏，接話道：“小老板說得沒錯，Z大的這塊地皮因為風水好，民國以前一直都是大戶人家的宅基地。”

“民國以後呢？”一個顫抖的聲音插了進來。

三人扭頭。

靈異一哥眼眶發紅，死死咬著嘴唇，似乎在竭力忍耐什麽。

池冉大驚：“你是不是要哭了？”

周思辰一噎，想起之前在人間有味，這家夥讓他出去哭，不要打擾自己做生意的冷酷行徑，頓時憤怒戰勝了恐懼，硬生生把眼淚逼了回去，大聲說：“我沒有！”

“那就好。”池老板重重松了口氣，好奇地問寢室長，“民國以後呢？”

周思辰：……

寢室長神情有些惆悵：“差不多二五年前後吧，當時住在大宅院裏的是一戶姓夏的富商，有天不知道為什麽一夜之間，一家老小全部離奇死亡，死狀還特別淒慘，把附近的居民嚇得不輕，都說有不幹凈的東西作祟。

這事兒後來一傳十十傳百，大宅就成了兇宅，無人敢靠近，隨著時間過去逐漸荒廢。一直到破四舊時期，才被推翻成了亂葬崗。

“再後來上頭大力推行科教興國戰略，Z大響應號召擴建新校區，選校址的時候請風水大師看了不少地方，最後綜合考量下來決定選兒，雖然陰氣重了點，勝在地方大，還不用拆遷，能省不少錢。”

寢室長一番話結束，寢室裏默了默，蘇存驚訝地問：“學弟，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寢室長撓撓頭：“我媽是臨安本地人，我小時候聽她說的，她聽我外婆說的，我外婆又聽祖外婆說的。”

蘇存：……這家學淵源，都快趕上非遺傳承了。

池冉正欲開口，就聽周思辰顫顫巍巍道：“所以我們腳下踩的原本真是亂葬崗？”

寢室長鄭重點頭。

咕咚。

得到肯定答覆的靈異一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池冉：！！！

池冉急得不行，少一個人還怎麽請筆仙啊？他還沒見到尾巴主人哩！

寢室長也是一驚：“啊這……要不要打120啊？”

蘇存已經去拿直播手機，然而根本沒信號。

池冉走到周思辰身邊，偷偷沖對方的屁股打了個響指。

靈異一哥嗷的一聲，池冉心中一喜。

這時蘇存忽然想到什麽，皺眉：“既然召喚出了這麽多冤魂，為什麽筆尖毫無反應呢？”

池冉撓撓頭：“我問問。”

於是三人便看到少年對著空氣一陣嘰嘰咕咕，片刻後，神情變得微妙。

蘇存：“小老板？”

池冉為難道：“它們說，原本不想來的。”

三人：“？？？”

按鬼物們的說法，大冷天的，不好好待在陰氣足的地方，跑學生寢室來幹嘛？還是陽氣最盛的男寢，腦袋被門夾了都做不出這種事。

這話出自一個頭破血流的冤魂，池冉看看它過於扁平的腦殼，覺得可信度很高。

“那怎麽又來了呢？”周思辰欲哭無淚。

原因在於池冉。

幾個月過去，疙瘩湯男神的形象已經深入鬼心，甚至晉升為了全鬼偶像。

鬼物們日常見面打招呼不再是“投胎去啊？”，而是“喝疙瘩湯了嗎？”，作為一只新時代厲鬼，或許可以不知道陰司冥王是誰，卻絕不能沒聽說過人間有味小老板的名字。

池冉頓了頓，在一眾鬼物期盼的目光中，羞恥地說出了那兩個字：“追星。”

周思辰：……

寢室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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