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冉收回計算器：“愛要不要, 不要拉倒，你如果不要我明天給大四喜他們買貓罐頭。”

柳繇咬咬牙：“要！”

蚊子腿再少也是肉，不要是傻子。

柳繇的身份證異管局那邊還沒辦下來, 自然也就沒有銀行賬戶，池冉特意去收銀臺那裏拿了現金給他：“沒有零錢了，只有四百七。”

柳繇：……

上古大妖相柳蘇醒後的第一個月感受到了來自人類世界的深深惡意。

盈利十萬四千四百七十六元, 黑心老板獨吞十萬, 狗腿服務員瓜分四千, 剩下四百七十六用來打發他這個勤勤懇懇的切菜工，還特麽少了六塊錢！

柳繇酸得臉都扭曲了, 他受不了這委屈，只能轉移給其他人, 於是他大晚上的出門了。

池冉雖說讓對方留在店裏值夜, 但相柳作為兇獸, 能安分老實才怪，再加上剛發了工資, 估計多半要去哪個酒吧或者夜場瀟灑。

池冉無奈搖頭, 他關掉大堂裏的燈，只留下靠窗的一盞, 坐下來繼續給柿子削皮。

來臨安城快一個月，小飯館的生意逐漸步入正軌, 每天的日常忙碌卻充實，池冉對這樣的生活十分滿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條尾巴的主人依舊毫無頭緒……

池冉暗暗嘆了口氣。

夜深人靜，墻上的掛鐘時針指向十一點, 簸籮裏的柿子堆成了小山，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卻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大堂裏的氣溫降低了七八度。

池冉搓搓手臂，呵出一團白霧，他打了個響指，一朵白色火焰出現在指尖。

火焰懸浮在空中，灑下點點溫暖，驅散了身周寒意，池冉微微一笑，繼續埋頭削皮。

“你先去。”

“你先。”

“你去。”

“別推來推去了，趕緊決定誰過去說，否則一會兒他削完皮該回房睡覺了。”

屋外幾條人影扒在窗玻璃上，說話的一個沒了半拉腦袋，濃稠的腦漿混著血跡，紅紅白白地暴露在空氣中：“對對，孫大眼，就你了，你快去。”

被叫做孫大眼的人影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兩顆眼珠子要掉不掉地掛在眼眶下面，他有些猶豫：“可是我怕他的火。”

“我也怕……”另一個穿藍白高中校服，長發遮面，七竅流血的人影怯生生道，聽聲音應該是個姑娘。

“那怎麽辦？”

“你去……”

“你去！”

“還是你去？”

池冉本來打算無視窗外那三個鬼魂，結果對方一直你去你去你去，仿佛聽了一場奇怪的b-box。

池冉揉揉眉心，放下柿子，刷的拉開窗戶：“你們有什麽事嗎？”

問話來的猝不及防，三鬼一時語塞，幾秒後還是半拉腦袋小心翼翼地開口：“小老板，聽說你做的飯菜能讓鬼物嘗到味道？”

池冉驚訝：“你聽誰說的。”

“幸福小區13幢505室的付春花。”孫大眼毫不猶豫就把點外賣的老婆婆賣了。

池冉一聽是熟人，心裏對三鬼的來意頓時知曉了大半。

“所以你們是來吃飯的？”池冉問。

三鬼猛猛點頭，因為太過用力，孫大眼的眼珠子還掉了一個，他趕緊撿起來重新裝上。

“那你們有錢嗎？”不是池冉小氣，他畢竟是個商人，要是經過的孤魂野鬼都問他討飯吃，他也不用做生意了，改開善堂得了。

“先說好，不接受冥幣。”有付春花的例子在前，池冉杜絕一切讓鬼物鉆空子的可能。

三鬼面面相覷，最後還是長發女隔著窗戶指指竹筐裏的柿子：“我可以幫你削柿子皮抵飯錢。”

池冉：……你可真是個大聰明。

另外兩只見狀也趕緊表示他們跟長發女一樣。

池冉回頭看看還剩下大半的柿子，三鬼模樣雖然恐怖，身上的煞氣卻幾近於無，十有八九沒害過人，他想了想就同意了。

他打開門，讓三鬼進來自己找位置坐。

菊花蟹和筍幹老鴨煲自然是沒有了的，池冉去後廚下了四碗青菜面疙瘩——正好他自己也餓了。

豬油隨著熱湯化開，與小青菜和勁道的面疙瘩互相襯托，在寒涼的夜裏更顯醇厚。

“好香！”半拉腦袋聳動剩下的半個鼻子，一臉陶醉。

鬼物與人類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它們除了香燭以外，無法聞到其他大部分氣味，久違的食物香氣對三鬼造成了不小沖擊。

“啊，好想吃！”長發女擦擦流到嘴邊的口水。

孫大眼忙不疊點頭，不小心把眼珠又點掉了。

等面疙瘩端上桌，三鬼迫不及待地大口吃了起來，鮮香濃郁的味道在腐敗潰爛的舌尖上炸開，一股奇異的暖流順著殘破不堪的食道下滑進胃裏，再蔓延至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三鬼只覺一掃以往的渾渾噩噩，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

孫大眼首先刷的流下淚來：“好，好吃！”

“嗚嗚，能吃到這麽美味的面疙瘩，鬼生無憾了。”長發女用校服袖子抹抹眼淚。

半拉腦袋年紀比另外兩只稍長，還能勉強保持冷靜，但他的眼眶同樣濕潤了。

本來他們對池冉的手藝並沒有太高要求，只希望能再嘗一嘗人間煙火的味道，結果對方大大超出了三鬼的預期，不僅滿足了他們的口腹之欲，甚至連鬼體都變得更加凝實！

這樣的好東西別說讓他們削柿子皮了，就算當牛做馬，他們都願意啊！

三鬼無比快速又無比珍惜地把面疙瘩吃完，連口湯都沒剩下，然後自覺走到竹筐邊，勤勤懇懇地開始給池老板打工。

池冉小口喝著疙瘩湯，看了半晌，好奇地問：“你們是怎麽死的呀？”

這話屬實是十分唐突了，但可能是池冉的長相太具欺騙性，也可能是他的語氣不帶半分惡意，三鬼沒有感到任何不適，反而像嘮家常一般聊了起來。

孫大眼指指自己的眼睛，樂呵呵地說：“我其實是自殺的，遇到殺豬盤被騙財又騙色，一時想不開，從天臺跳下來，後腦勺著地，眼珠子彈出來了……”

池冉：……

池冉覺得他就不該問這個問題，頓時碗裏的面疙瘩都不香了。

看孫大眼滿不在乎的樣子，池冉有些奇怪：“你好像一點都不怨恨那個騙你的家夥？”

孫大眼坦然道：“剛開始確實恨，後來就不恨了。”

池冉真心實意地說：“你心態真好。”

半拉腦袋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孫大眼的假大度：“他倒是想恨來著，結果那妹子自己翻車了，被後來的男朋友剁成肉餡沖進了下水道。”

孫大眼：“……嘿嘿。”

池冉：……

“那你呢？”池冉又問半拉腦袋。

後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生前挺愛極限運動的，然後有天一高興去蹦了個極……”

池冉：……

最後輪到長發女，光看這姑娘的模樣，校服黑發滿臉血，死時的怨氣應該不小。

“我有先心，撐了十七年，撐不下去，就死了。”長發女言簡意賅。

池冉疑惑：“可你的樣子更像死於非命。”

長發女比較內向，話不多，孫大眼代為解答：“她有個小愛好。”

池冉：“？”

長發女幽幽道：“Cosplay。”

池冉：……你們城裏鬼真會玩。

他邊收拾碗筷邊問：“你們這樣隨意在陽世游蕩，陰司那邊不管嗎？”

孫大眼搶先開口：“小老板有所不知，隨著地球人/口/爆/炸，每年死的人也越來越多，陰司的十八層地獄根本住不下那麽多鬼物，早在前兩年就爆倉了。”

話音剛落，半拉腦袋討好地接過話頭：“所以各位府君大人經過商議，同意除生前大奸大惡之徒和厲鬼外，其餘沒有危險性的普通小鬼只要通過申請，就可以在陰司和陽世自由來回，以降低地獄負荷，但前提必須隱藏好自己的行蹤，不能讓人類發現。”

池冉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樣的內幕，難怪付春花上次能輕松躲過鬼差的追捕，在505室停留那麽久，敢情人鬼差看她無害根本就沒有要抓的打算。

不過地獄爆倉的話會對直接綁定者有影響嗎？

池冉莫名想起祝嶠那聲讓人冷入骨髓的“呵”，忍不住抖了抖。

算了，不管是地獄爆倉還是地獄爆炸，都不是他該操心的事。

他只是一只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小狐妖呀！

“那你們現在跟活著的時候好像也沒什麽兩樣。”池冉繼續剛才的話題。

半拉腦袋點頭又搖頭：“還是有不一樣的，至少在遇到小老板前咱吃不上陽世的食物。”

另外兩人表示半拉腦袋說得對。

孫大眼不知想到什麽，補充道：“而且凡事都具有兩面性，像我們這樣的小鬼之前被關在陰司地獄裏，雖然不自由，可能還要遭受刑罰，但至少不會無緣無故魂飛魄散。

可在陽世的話，有句話叫鞭長莫及，不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鬼差哪裏管得了那麽多，指不定哪天就被和尚道士滅了，或者被其他大鬼吃了。”

孫大眼說到這兒語氣頹喪下去，半拉腦袋和長發女也神情郁郁。

池冉沒有假惺惺地安慰，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想要獲得什麽就必然會失去什麽，就好比剛才的青菜面疙瘩，三鬼想吃，也得付出勞動。

有了三鬼的幫忙，剩下的柿子很快全部削皮完畢，並串好麻繩，孫大眼還十分積極地要幫池冉把柿子掛到天井的老樹枝丫上，半拉腦袋和長發女朝他投去了鄙夷又羨慕的目光，孫大眼假裝看不見。

“小老板下次要是再有類似的活兒，我們還幫你幹啊，不要工資，包一頓面疙瘩就行。”半拉腦袋很註重可持續發展地說。

孫大眼和長發女猛猛點頭。

在得到池冉肯定的答覆後，三鬼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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