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冉給吳垚發微信，告訴他幸福小區這兒有個死了一星期的游魂，問他方不方便過來接收。

那頭土撥鼠精一直沒回，不知道是已經睡了，還是在忙別的事，池冉沒去過異管局，不認識路，只能讓付春花在房子裏繼續待一晚上，等明天天亮了再說。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池冉以為吳垚回覆他了，結果卻是個陌生來電。

不會又要點外賣吧？！

有付春花的例子在先，池冉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這個，他按下接聽鍵，心裏打定主意要把單子拒了，他們真的已經打烊了！

“餵。”

那頭一直沒有動靜，池冉準備好的說辭就在嘴邊。

嘩嘩。

嘩嘩。

聽筒裏沒人說話，隱約傳來水波起伏，拍打岸邊的聲音，一層一層在池冉耳邊暈開。

“餵，你好。”他禮貌地又說了一遍。

咕嚕。

咕嚕嚕。

密集的氣泡從水裏浮起，在水面破裂，仿佛魚兒呼吸，也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努力艱難地吞吃氧氣，池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嘟嘟嘟嘟——

通話中斷。

池冉看著通訊記錄上的陌生號碼，想了想回撥過去。

手機鈴聲在安靜的夜裏炸響，池冉一挑眉，付春花指指門外，疑惑地說：“怎麽好像是從隔壁傳過來的？”

隔著一道進戶門，鈴聲弱了不少，卻十分清晰。

13棟505室，池冉如果沒記錯的話，裏面住的就是那個“男人加油站，女人美容院”的劉艋舟。

“那孩子大半夜的打你電話不會是想點夜宵吧？”付春花絮絮叨叨，“這麽晚還是別吃了，容易積食，對身體不好，現在的年輕人啊……”

池冉笑著打斷了她：“我過去看看，最遲明天早上應該會有異管局的人過來處理您的事。”

付春花聞言點點頭：“哎好，去看看好，看看好……”

池冉的手握住門把，冰涼陰寒的觸感瞬間如跗骨之蛆般纏了上來。

門上了鎖，但這根本阻礙不了九尾狐，池冉輕而易舉地推開，陰冷之氣頓時撲面而來。

房間裏沒開燈，和外面的走廊一樣黑，付春花站在門口朝這邊張望，池冉沖她笑笑，露出一邊的小酒窩，然後走了進去。

“劉先生。”池冉喊了一聲，濃稠的鬼氣仿佛水霧彌漫，幾乎充斥整個客廳。

和付春花身上的不同，505內的鬼氣更加森冷，煞意也更重。

這人死的時候怨氣一定很深，而且手上多半已經沾了人命，因為池冉在一片黑漆漆裏看到了絲絲縷縷的暗紅。

池冉眉毛擰了起來，他之前沒在花邶和桂圓那裏感受到這樣兇煞的鬼氣，否則早就聯系吳垚了，這鬼大概率是今天才出現的。

手機鈴聲還在不停地響著，比在外面的時候聽起來大了許多。

池冉一步步往鬼氣最重的地方走，越來越濃的黑紅縈繞在他的發絲和肩頭，幾乎快凝結成液體。

505內的布局和504差不多，也是三居室，客廳，廚房，書房，次臥，最後是……他的目光落在主臥半開的房門上。

主臥自帶衛生間，而那像垃圾焚燒般的黑色鬼氣正源源不斷從裏面湧出來。

四周靜得可怕，這些水霧狀的鬼氣似乎將505與外界徹底隔絕了一般，只有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音，以及到現在還在響個不停的手機鈴聲。

啪。

池冉一只腳踩進水裏。

主臥門口積了一大灘水，裏面的水位已經有半厘米高了。

“劉艋舟。”池冉擡手在空中輕輕拂了拂，打散不斷粘過來，想要親吻他臉頰的鬼氣。

手機鈴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黑暗中，尖銳的破空聲兜頭襲來，迎接它的是倏然竄起的明亮火焰。

“啊！！！！”鬼氣發出淒厲的慘叫，然後是更加兇猛的湧動。

與此同時，池冉身後的空氣悄無聲息地凝聚成一個透明人形，沒有細致五官，像塊碩大的果凍，拉長的四肢從背後密密實實地將少年擁入懷裏，一圈一圈，越勒越緊，迫切地想要和他融為一體。

池冉有種被深水包圍的擠壓感，不算好受，他眨了眨清透漂亮的桃花眼，呼——

少年周身燃起無數蒼白火焰，勒住他脖頸的透明手臂在接觸到這些火焰的瞬間蒸發，人影發出比之前更加尖利的哀嚎，如避蛇蠍般從池冉身上脫離下來，瞬間縮回衛生間，連帶房子裏的鬼氣也在短短幾秒內消失得幹幹凈凈。

池冉：……

他沒想到對方居然退得這麽利索。

“咕嚕，咕嚕嚕……”

池冉三兩步走進衛生間，地上的水已經漫過腳踝，一灘透明的物體順著地漏快速流進下水道，他摸到墻上的照明開關，頭頂暖白色的燈光照亮了眼前的場景。

所有水都是從浴缸裏流出來的，劉艋舟倒在裏面，渾身泡得發白，像一條肚皮朝天瀕死的魚，捂著脖子掙紮著想要站起來。

池冉過去拉了他一把。

“咳咳！”劉艋舟扒著浴缸邊緣，整個人縮成了一團，大口喘氣。

池冉幫忙拍了兩下背：“劉先生，你還好吧？”

劉艋舟擡眼看清他的模樣，試探著問：“池老板，你是池老板對吧？”

池冉點點頭：“我剛才接到你的電話……”

得到肯定答覆的劉艋舟哇地哭出了聲。

“電話，對對，我給你打電話了，嗚嗚，你居然真的來救我了，還來得這麽快，嗚……”劉艋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握住他的手。

池冉怕他把鼻涕蹭到自己身上，不著痕跡地抽回手：“哎，我正好來你們小區送外賣。”

他沒說是給隔壁付春花送的，怕把眼前這個精神狀態明顯不佳的年輕人再嚇得昏死過去。

劉艋舟只顧著哭，池冉看看他脖子上被掐的紅印微微皺眉，正準備把他從浴缸裏扶出來，外面響起電梯門打開又闔攏的聲音。

“小老板？”走廊燈感應到吳垚的出現倏地亮了起來。

池冉第一反應是原來沒壞掉呀，他松開攙著劉艋舟的手噠噠噠跑到門口：“我在這兒……”

劉艋舟咚的一聲重新滑進浴缸裏，嗆了一大口水。

劉艋舟：……

池冉來不及抱歉，目光落在吳垚身後的黑衣男人身上，沒說完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裏。

“祝，祝局長！”池冉漂亮的桃花眼睜得溜圓，“你，您怎麽來了？”

祝嶠看向眼前的少年，他穿著寬大的連帽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白生生細伶伶的胳膊，不像只小狐貍，更像只軟乎乎的小白兔。

“我們在追捕一只水鬼。”祝嶠移開視線。

池冉去看一旁的吳垚，土撥鼠精猛猛點頭：“那水鬼害死過人，狗東西道行不深，但十分狡猾，懂得遮掩鬼氣，調查起來相當棘手。

而且只要有水的地方，它都能來去自如，局裏追了整整一天，連對方的影子都沒摸著，這會兒過來是因為找到了一些別的線索，小老板你發微信的時候我們剛進幸福小區。”

水鬼？

池冉指了指屋內，輕聲道：“好像剛走。”

吳垚：！

劉艋舟還像條死魚一樣躺在浴缸裏，眼淚汪汪地望向少年。

池冉趕忙將他提溜起來，這家夥手腳發軟，根本使不上勁兒，全身衣服都吸飽了水，沈甸甸的像個秤砣，換作普通人別說攙扶，搞不好還會被他帶倒。

但池冉表現得十分輕松，甚至還貼心地拿了塊幹毛巾讓他擦臉。

劉艋舟這時也註意到了多出來的兩個陌生人，傻兮兮地問：“小老板，他們是誰啊？”

沒等池冉回答，吳垚先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證。

劉艋舟不知道什麽異管局，但能看出來是個事業編，吃公糧的，受驚過度的情緒稍稍穩定。

池冉一五一十把進入505以後發生的事情簡單說了。

吳垚抓抓沒剩多少頭發的腦袋，發愁道：“又晚了一步。”

“到底怎麽回事呀？”池冉看了眼嫌衛生間邋遢沒進來，站在門邊的祝嶠，小聲問吳垚。

吳垚見自家局長不制止，便道：“錢塘江靠近產業園那一段今早被封了小老板知道不？”

池冉點點頭：“聽說是淹死了人，因為這事兒後面幾天河鮮都不好買啦。”

吳垚繼續道：“接連下了三天暴雨，錢塘江水位上漲，再加上岸邊濕滑，屍檢也沒發現異常，人類警方原本打算當成普通落水事件處理。但死者有個女朋友，嗐，應該說是前女友，非說不是意外，死者是被妖精蠱惑害死的。

前女友家裏有點背景，警方被纏得不行，而且這種怪力亂神的事他們也不敢馬虎，便把案子報到了異管局。

死者名叫李高明，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家境普通，我們向他的同事了解了一下他的情況，得知李高明的社會關系比較簡單，只最近談了個網戀對象，兩人好得如膠似漆，李高明甚至為了對方和原本的白富美女友分手了。

顯而易見的，這個網戀對象就是前女友口中的妖精，李高明的同事都沒有見過對方，只知道她的聲音極其好聽，能滿足人類對聲音的全部向往。”

“真的會有這麽美妙的聲音存在嗎？”池冉好奇。

“有的。”劉艋舟坐在馬桶蓋上，腦袋頂著那塊毛巾，吸了吸鼻子忽然開口。

一直沈默站在門口的祝嶠倏地看向他，劉艋舟猝不及防與之對視，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他莫名畏懼這個黑衣服的獨眼男人，對方明明很帥，長相甚至可以說無可挑剔，但劉艋舟在面對他的時候就仿佛面對洪水猛獸，手腳抖得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你聽過？”池冉沒註意到劉艋舟的恐懼，還在好奇地詢問。

劉艋舟趕緊收回視線，看向純良無害的少年：“對，我前段時間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女孩子，叫可可，人美不美暫時不知道，但說話聲音非常甜。”

其實何止是甜，毫不誇張地說，他第一次聽見可可的聲音，半邊身子從尾椎骨酥到了天靈蓋。

“我從沒聽過如此甜美的聲音，一下子就淪陷了。”劉艋舟喉結上下滾動，眼神也變得迷離起來。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呀？”池冉開口，劉艋舟目光重新聚焦。

“是我經常玩的一款網游，玩家可以在裏面結婚，會給許多獎勵，我因為沒什麽朋友，又想拿獎勵，就在世界頻道喊了一嗓子，然後她密聊了我。

“我們做完結婚任務，繼續聊了大概一個星期，我覺得她性格不錯，打算正式相處試試，於是發了游戲語音過去，然後就被迷住了。”

池冉忍不住說：“你也太容易被迷住了。”

劉艋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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