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這場秋雨接連下了三天，果然如花邶預料的那樣，點外賣的人越來越多，商家們送餐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不少騎手因為路面積水被困在途中。

所以哪怕人間有味的菜比一般的飯館要貴一些，但因為只需要半小時就能送達，還是有不少食客願意試試這家新店。

但花邶一個人根本送不過來，池冉只好親自出馬，用上妖術瞬移才勉強把中午的單子全部按時完成。

可這不是長久之計，因為池冉並不是每次瞬移過去都能完美避開攝像頭，恰恰相反，由於他對目的地環境並不了解，有一回直接憑空出現在一個老婆婆面前，當場就把池冉嚇呆了。幸而婆婆老眼昏花沒發現忽然多了個人，否則他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怎麽辦呀？”池冉托腮坐在收銀臺後面，有些憂傷。

“老板。”小飯館裏響起三花貓滄桑的社會音。

花邶回家給弟弟送飯去了，大四喜暫時不用喵喵叫，可以正兒八經地說人話：“我有個主意。”

池冉：？

池冉漂亮的桃花眼亮晶晶地望著它，大四喜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你等我下。”

說完，圓胖的三花貓跳下收銀臺，頭也不回地沖進雨幕裏。

池冉不知道它要去多久，搓搓臉頰，跑去後廚拿了一袋板栗出來。

這板栗還是大四喜之前從菜場背回來的，顆顆圓潤飽滿，色澤油亮，不論是糖炒還是燉菜都很不錯。

池冉打算剝一點板栗肉，明天換新菜單應該能用得上。

剝完板栗，大四喜還沒回來，池冉掏出手機，點開微信刷朋友圈。

他的微信好友少得可憐，來臨安後以前的夥伴漸漸斷了聯系，現在經常聊的只有兩個，一個花邶，另一個是吳垚。

花邶不愛發朋友圈，設置的也是僅顯示最近三天的動態，吳垚卻正好相反，是個不折不扣的朋友圈狂魔，吃飯要發，睡覺要發，路邊看到一朵野花也要發，總之是能發就發。

看著長長的朋友圈動態，池冉有種自己其實有兩百個微信好友的錯覺。

吳垚的最新動態是一張角度清奇的照片，發表時間在三分鐘前，照片拍的是一個大會議室，黑壓壓的人頭占了大約三分之二的畫面，主席臺上坐著一排人，最中間是個戴眼罩的長發男人。

男人完好的左眼幽深如墨，仿佛透過手機與屏幕前的少年對視，驚得池冉趕緊把他劃走。

天敵什麽的果然太可怕了！

池冉知道吳垚此時應該在異管局總局開會，這照片估計也是偷偷拍的，下一條動態是句吐槽。

變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配圖是一棟高大的寫字樓，四周還有高高低低的其他建築。

池冉隱約能辨認出是錢塘江邊上的IT產業園。

產業園距離清河街不算太遠，裏面基本都是游戲公司和電商，員工也大多是高科技人才。

“老板！”

他正打算繼續往下劃拉，大四喜回來了，身後跟著大小不一，各種花色，十幾只……流浪貓！

“老板，我說的主意就是它們。”大四喜在雨裏跑了半小時，身上卻一滴水也沒有。

“這些孩子都很機靈，長期流浪讓它們對臨安城的地形非常熟悉。”

臨安城的流浪貓當然不止十幾只，大四喜顯然挑選過，它把身後的一只大橘往前拱了拱。

大橘蹲坐得十分端正，耳朵向前，神情嚴肅，盡管毛毛被雨淋得濕透，卻絲毫不顯狼狽，比起流浪貓，它看上去更像一只教養良好的家貓。

大概看出池冉心中所想，大四喜小聲道：“蛋黃被一位老奶奶養大，老人家壽終正寢後，家裏子女不喜歡小動物就把它放生了。”

放生後，蛋黃憑著記憶又回到它和奶奶的家，推開窗戶進去的時候把客廳裏正在看電視的小夫妻嚇了一大跳。

第二天他們把它送去了更遠的地方，可蛋黃又回來了。

他們繼續放生，距離一次比一次遠，終於蛋黃沒有再回去，它成了流浪貓。

池冉看著橘貓的眼睛，在它面前蹲下來，伸出右手，認真問：“你願意成為人間有味的外賣員嗎？”

橘貓似乎聽懂了他的話，點了下頭，把一只前爪鄭重其事地放到池冉的掌心。

“還有皮蛋，皮蛋的主人是個七歲的小姑娘，跟著父母搬去了另一個城市的新家，新家不能養貓，就把它留下了。”

“這是奧利奧……”

“土豆……”

大四喜一一給池冉介紹它帶來的流浪貓，就這樣，人間有味的外賣騎手隊伍一下子擴張了。

池冉數了數一共十二只，其中一只橘貓，三只大白貓，五只貍花貓，一只黑貓，兩只虎斑貓。

他先帶它們去後院洗了澡，用妖術烘幹，然後在網上下單訂制了十二件同款不同色的小雨衣和小號保溫箱，上面全都印有人間有味的logo——一只Q版白狐。

付款的時候池冉一陣肉痛，他安慰自己最近賺得不少，而且這兩樣東西沒法省，就當開店前期的必要投資了。

他又在淘寶上瀏覽貓窩的價格，結果最便宜的也要好幾十，十二只貓窩都快上千了。

池冉看看蹲在腳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貓球們，厚著臉皮承諾：“等過段時間一定每人買一個貓窩，又漂亮又軟和的那種！”

後院的一個房間騰出來做了小外賣員的宿舍，地上鋪著池冉洗幹凈的舊毛毯。

和大四喜一樣，十二只貓都是沒有工資的，不過人間有味包吃住。

定制雨衣和保溫箱到貨都需要時間，在那之前池老板只能繼續自己瞬移送外賣。

花邶回來的時候看到店裏一堆毛絨絨，震驚：“老板，你這是打算改開貓咖了嗎？”

弄明白這些貓的真正職能後，他撓撓頭：“自己打工養活自己，也挺好。”

“花花你手裏拿的是什麽？”花邶提著給弟弟的食盒出門，回來換成了一個大水桶。

池冉走過去看了眼，裏面有大半桶鱔魚。

“我家附近的幾條街道排水做得很差，馬路已經完全被淹了，水裏還有魚，最多的是河鯽，另外就是這種鱔魚。隔壁大爺抓了不少，魚他們自己留下了，鱔魚嫌做起來太麻煩，知道我在飯館裏打工，就送給我了。”

花邶把水桶放到地上，問池冉：“老板，鱔魚要怎麽做？蔥爆還是鱔絲羹？其實清蒸也可以，但我總覺得會比較腥……”

池冉看著在桶裏纏來纏去的鱔魚，不止花邶家，錢塘江也發了大水，這些鱔魚估計就是從那裏游過來的，他想了想說：“可以做一道燉生敲。”

花邶：……燉，燉什麽？

鱔魚滑溜溜的，有些像蛇，膽子小的女生估計連碰都不敢碰，花邶卷吧卷吧袖管跟去廚房：“老板，要我幫忙殺鱔魚……嗎？”

他話沒說完，又把嘴閉上了。

白凈清秀的少年淡定地掐著鱔魚頭，另一手拿起尖刀，無比熟練地開膛破肚，再剁掉腦袋扔進垃圾桶裏，整個過程不超過半分鐘。

“啊，花花你說什麽？”池冉懵懵地望過來。

花邶看著他滿手鮮血，忍不住後退一步：“沒，沒什麽，我的意思是老板你刀法真好……”

池冉靦腆地朝他笑了笑。

花邶：……

池冉利落地除去鱔魚脊骨，再用刀背呈井字形敲打魚肉，動作細致又迅速，花邶大概明白為什麽要叫生敲了。

燉生敲其實並不是臨安菜，而是源自金陵，臨安人做鱔魚就像花邶說的，要麽爆炒，要麽清蒸，再多就翻不出花樣來了。

池冉爺爺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也去過金陵，後來給他做了這道燉生敲，池冉至今都記得那種縈繞在舌尖香酥醇厚的味道。

給魚肉做完馬殺雞，切成六七厘米的長段，池冉把早上買的五花肉片成半個指節的厚度，上端劃拉出雞冠狀刀口。

竈眼架起油鍋，下入鱔魚段炸。

野生鱔魚比養殖的筋骨更韌，營養也更豐富，等魚皮蜷起，表面呈現出芝麻樣的花紋，池冉將它們撈起備用。

另起一鍋，取少量炸魚段的底油，蒜瓣姜片煸香，五花肉翻炒至金黃色，加秋油紹酒冰糖煮開轉入砂鍋中繼續燉。

池冉想了想又丟了一小把剛才剝好的板栗肉進去。

花邶扒在門框上，一低頭腳邊多了十三只毛絨絨，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砂鍋。

此時已經有絲絲縷縷的香氣從裏面溢出來了，花邶仿佛能透過砂鍋看到秋油和黃酒一點點滲入五花肉和板栗中，即便沒有鱔魚的參與，板栗燉肉本身就相當美味了。

然而很快花邶就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池冉看了看時間，掀開鍋蓋，將炸好的魚段整齊放入，砂鍋內富含油脂的湯汁咕嘟翻滾，一遍遍澆淋在鱔魚上。

肉與魚從簡單碰撞到互相融合，廚房裏甚至能聽見輕微的布嚕聲，在這個暴雨的下午帶來不一樣的溫暖。

池冉關掉火，一轉頭，對上十四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忍不住笑起來：“花花大四喜可以吃，其他小貓咪不可以。”

小貓咪們齊刷刷地耷拉下了耳朵。

池冉打算再炒兩個菜，然後做小快遞員們的貓飯，花邶主動幫忙把砂鍋端去大堂，再主動打好飯，不一會兒，池冉也出來了，把炒好的油渣菜心和肉沫茄子放在餐桌上。

腳邊十二只騎手貓整整齊齊蹲成一排，面前各放著一只白瓷盤子，池冉從左到右依次給盛上貓飯。

輪到蛋黃的時候，圓乎乎的桃花眼和同樣圓乎乎的貓眼對視，池冉看懂了，給了它特別滿的一勺，其他貓咪沒有意見，因為池老板說：“不夠的都可以找我添。”

餐桌邊，花邶和大四喜早已等不及了，但老板沒來誰也不敢先動筷。

砂鍋蓋子被掀開，香味隨著熱氣升騰起來，食材還在因為餘熱繼續咕嘟咕嘟。

花邶深深吸氣，下一秒口腔裏唾液瘋狂分泌，眼前的鱔魚段吸飽了湯汁，比剛炸好的時候要厚上一倍，濃油赤醬，散發著無與倫比的誘人味道。

花邶草草吹了吹，送入口中，魚段表面是酥脆的，而肉質卻十分柔軟，咬下去的時候，融合了五花肉油脂的湯汁在舌尖炸開，好吃到想哭！

比起神仙肉，大四喜作為一只貓妖更喜歡吃魚，連舌頭被燙到都不在乎，淚眼汪汪地推推碗，表示還要。

池冉給它夾了兩段鱔魚，自己則嘗了嘗板栗，粉糯清甜，一點也不膩，反而襯得鱔魚和五花肉的口感更加濃郁。

“老板，這道燉生敲太好吃了，放到明天的菜單裏吧！”花邶強烈建議。

池冉點點頭，他也有這個打算，燉生敲的做法在臨安並不常見，很容易引起食客的好奇，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原材料鱔魚是花邶鄰居送的，不，用，花，錢！

池老板開心得瞇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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