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林村的夜晚與夜色融為一體, 整個村子沒有一星半點的亮光，就連月光也變得吝嗇起來，不願意將自己的光輝落下一分一毫在這個小村莊上。

宋淺又見到了琉璃, 這次是面對面相視。

宋淺看了看四周，白霧包裹著兩人看不清一點別的東西, 這裏仿佛就只有她們兩個人。

“你好。”琉璃突然開了口, 她看著宋淺眼中帶著濃重的悲傷。

宋淺楞了一下, 她還以為這次又和上一次一樣自己只是個觀看者。

“你…看得見我？”

琉璃輕輕地點頭，她的身體十分稀薄，比之前姬無心受傷的透明狀還要淡一些。

宋淺感覺她已經維持不了人形了，如果不是眉毛和發色，琉璃幾乎要和周邊的白霧融為一體。

“你應該也很好奇，為什麽能和我說話。”琉璃努力地笑了笑, 然後伸出手, 那雙手並不完整，手背上呈現著玻璃碎片一樣的破碎狀。

“你是這幾年第一個能讓我感應到的人，可以幫我和她說幾句話嗎？”

宋淺知道她說的是雲初，“你想說什麽？”

琉璃將手伸過去，攤開掌心, 裏面赫然躺著一小塊琉璃盞的碎片, 碎片散發著微光。

“你告訴她，我不怪她, 我一直都在她身邊。”

琉璃眼中帶著點點淚花，宋淺拿過碎片，這確實是真的琉璃盞, 琉璃殘碎的靈體只能依附在這一塊小小的碎片裏。

“你一直在雲初身邊，知道她對你的感情嗎？”

琉璃低下頭, 一滴淚落在她破碎的手背上。

“知道……”

“我很後悔當初為什麽不明白，如果我能早點明白她的感情，就能好好地回應她，她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宋淺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總不能說是因為雲初沒有教。

“你不用這麽自責，靈本身就是不知道這些的。”

琉璃重新擡起頭，眼中帶著柔柔的笑意：“沒關系，我現在明白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能告訴她，琉璃喜歡雲初嗎？”琉璃說後又感覺不太好：“算了算了，這種話怎麽能讓你傳達呢。”

自言自語了幾句，琉璃又落寞了下來，她說：“我見不到雲初了。”

“我可以幫你傳達。”

“謝謝…”

“宋森森，醒醒，宋森森——”

耳邊傳來姬無心喋喋不休的念叨聲，宋淺慢慢睜開眼睛，還沒看清眼前突然蓋上了一只手。

“慢慢睜，太陽刺眼。”姬無心小心地扶著宋淺起身，一邊幫她看著兩只手的情況。

感覺差不多適應了之後，姬無心將手拿了下來，看到那雙偏黑的眼睛時湊得更近些去看。

“好像真的好了唉。”

宋淺見她靠近不自覺向後靠了靠，兩人的距離近得能夠看清臉上細小的絨毛。

向後退一步的動作落在姬無心眼裏成功讓她不高興起來，她又湊近了一些，直接吧唧親了一口。

“躲我幹什麽？”

宋淺耳根有些發熱，眼神落不到面前人的身上：“…沒有。”

“哼。”

一大早柳長生就借著吳一指的名號給村裏的每一個人都送上了所謂的長命水，順便問到了村裏一個老郎中。

她帶著老郎中回去時宋淺和姬無心剛好出門。

柳長生對她招招手：“起了啊，過來看看手。”

宋淺走過去，老郎中戴著一副老花鏡湊到她手腕上看了又看。

“沒什麽大問題，摩擦太很了，別碰水養幾天就行了。”

老郎中又給了幾副外用的草藥，看著這幾個突然到來的外鄉人眼中帶著好奇之色。

“你們和吳一指什麽關系？”

柳長生做出送客的手勢：“老先生，朋友而已，這次過來玩玩。”

老郎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起身走了，嘴裏念叨：“看起來都還怪好的女娃娃，怎麽和這種人當朋友。”

“等一下。”柳長生大步走過去：“先生這句話什麽意思？吳一指他…怎麽了？”

聽他這語氣，吳一指給村民帶來的印象似乎有些不太好。

“他？”老郎中重重地哼了一聲，眼裏帶著濃濃的不滿：“坑蒙拐騙不算，整天挖一些泥巴做什麽琉璃盞，做了又不賣，吃不起飯就觍著臉挨家挨戶蹭飯。”

“你說他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不出去賺錢，也不勞作，整天做泥巴，也沒見他做出來什麽名堂。”

老郎中說完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會兒又深感遺憾地搖搖頭。

老郎中走後，宋淺說出了自己的猜想：“山神廟裏的琉璃盞，不會是吳前輩做的吧？”

柳長生點點頭。

聽老郎中這麽說，那些琉璃盞確實是出自吳一指之手，所以他是為了做琉璃盞才學的那些？

“吱呀——”

林清的房門打開，江翊盯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伸個懶腰出來，看到院子裏站著幾個人他楞在原地嘴都沒合上。

林清推開他：“堵門口幹什麽，讓開點。”

江翊尷尬地撓了撓頭發向前走兩步，他的膚色偏白，血管都是青色的。

“早啊各位。”

柳長生看了一圈，“齊不語呢？”

宋淺啊了一聲，問：“她沒和師父在一起？”

不知道是不是經歷了昨晚的事，柳長生聽到“在一起”的時候心裏十分不自在。

“沒有。”她在院子裏陪雲初待了一夜，天一亮就是搞符水分給村民了。

“也沒見雲初和小張啊？”

“小張啊，她今早和男朋友走了。”林清洗了把臉過來人也清醒不少，“昨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看到小張帶著男朋友往外走。”

半夜走？

“我怎麽沒看見？”柳長生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她在外面幾乎待了一夜，出了雲初沒有一個人出來過。

看著柳長生這個態度，林清也有些懷疑自己起來：“…我看錯了？”

“她男朋友虛弱成那樣，走得了嗎？”宋淺記得昨晚那個男生還得人攙扶著才能走動路，眼神黯淡無光。

“恐怕沒那麽簡單。”

宋淺越發感覺這個村子詭異了起來，她不知道該不該把昨晚見到琉璃的事說出來，畢竟她們也沒說什麽。

“都幹什麽呢？”

門口傳來齊不語歡快的聲音，她的褲腿被拉得老高，手裏拿著一個草籃子，衣服臉上還有些泥點子。

看樣子…像是下河摸魚去了。

柳長生看她這副模樣不由皺起了眉：“你幹嘛去了？”

齊不語舉起手裏的菜籃子，邀功一樣湊到她跟前：“抓魚啊。”

柳長生一看到她眼睛就忍不住往她嘴上看，瞬間就想起了昨晚她親自己的事。

態度便冷了下來：“嗯。”

齊不語撇了撇嘴，把菜籃子放在石桌上，“有些人啊，真是提褲子不認人，昨晚你可不是這樣的。”

宋淺：“！？”她聽到了什麽？

姬無心：“？”有瓜？

林清同樣一臉震驚地看著已經有些端不住的柳長生。

柳前輩竟然……

這裏只有江翊平靜一些，他有些納悶怎麽都這副表情，這不就是倆小情侶鬧不愉快嘛。

看著沈默的場面，江翊有些後知後覺，難道…不是情侶？

柳長生白凈的臉上升起一層薄紅，她目光無措地看著已經誤會的幾個人，眼神像刀子一樣瞪著齊不語：“胡說八道什麽！”

“我昨晚一直待在院子裏。”

齊不語低著頭落魄得像個被拋棄的小媳婦，再擡起頭的時候眼圈帶著紅，眼淚說掉就掉。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姬無心看著宋淺在她耳邊偷笑：“沒想到柳長生竟然是這樣的。”

宋淺看到師父餘光掃了一眼自己這邊連忙用肩膀碰了碰姬無心：“別亂說話。”

柳長生看著齊不語這副小白花模樣第一次覺得自己看人看錯了，如果不是她知道昨晚齊不語做了什麽，現在看到齊不語這副嬌弱的模樣說不定自己也信了她的話。

還挺會裝。

柳長生努力壓下動手的欲望，她冷著臉問：“看到雲初了嗎？”

雲初現在還是魂體，少了那些怨毒的鬼氣會虛弱些。

“看到了，她在村口的樹下坐著。”

記得吳一指說過，雲初最愛捧著琉璃盞在樹下呆坐著。

後面林清和江翊去各家各戶分發符水和解咒的東西，齊不語拉著柳長生撒嬌要吃魚，柳長生想擺脫她只好點頭答應，如果忽視她臉上想殺人的表情兩人看起來還算和睦。

宋淺讓姬無心回到玉裏，自己去了村口找雲初。

村口的那棵樹看樣子有幾百年了，樹根粗壯，雲初瘦小的身體坐在樹下顯得更加虛弱。

樹下有清風吹過，帶來另一邊淡淡的花香。

宋淺走過去坐在雲初身邊，看著她手中的琉璃盞。

“怎麽又把它帶回來了。”

雲初摸著手中琉璃盞的裂痕，聲音還是沙啞的：“不知道，總覺得琉璃就在裏面。”

“可能是它陪我太久了，有些感情了吧。”

宋淺像昨晚琉璃那樣伸出手，掌心裏靜靜躺著一小塊琉璃盞碎片。

雲初眼珠僵硬地轉動了一下，看到碎片時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她原本空洞無神的眼中突然有了光。

“琉璃說，她不怪你，她一直在你身邊。”

“還有，琉璃喜歡雲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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