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心看著面前毛發極長的黑猴子沒有絲毫讓路的意思, 她將懷裏的宋淺慢慢放下讓她靠著樹。

“正好煩得很，是你自己找上門討打。”

姬無心在嬌娘身邊待了幾年，別的沒學會, 打架的事可幹過不少，作為玉靈體內的力量也用得如魚得水。

她的身影極快, 黑猴子雖然動作靈敏, 可靈這種生物生來就是飄忽忽和鬼一個類型的東西, 黑猴子還沒看到姬無心的影子身上已經挨了好幾腳。

黑猴子開始胡亂揮舞著手臂，仰著頭大叫出來。

姬無心被它叫得心煩，一拳錘在它的嘴上，牙齒打掉好幾個。

黑猴子被打怕了，畏畏縮縮靠著樹根抱著頭嗚嗚嗚地哭出聲。

姬無心覺得它哭得實在難聽，罵了幾句讓它滾蛋, 她還急著帶宋森森下山呢。

黑猴子跑得飛快, 一眨眼就沒了身影。

風吹過樹葉帶來碰撞聲，姬無心感覺背後有人正悄無聲息地靠近自己。

那人的喘息聲重極了，腳步一踩一個動靜。

這人是傻子嗎，覺得自己聽不見？

姬無心在心裏鄙視後面準備偷襲的人，她腳下微動, 再出現時已經來到了那人的身後。

看著眼前熟悉的背影, 姬無心頓時卸下防備：“宋森森？”

“你怎麽站起來了？”

宋淺身體僵硬，聽到姬無心的話手腳並用一頓一頓地轉過身, 仿佛身體和四肢剛見面還不熟悉。

姬無心緊皺著眉，看著她這副怪異的模樣走過去想伸手扶著她。

手剛擡起來，姬無心猛地頓住, 她看著宋淺的眼睛回不過來神，那雙眼睛此時漆黑一片, 黑洞洞地看著自己帶著無盡的貪婪渴望。

那雙眼睛裏隱約有鬼氣流轉，宋淺被操控著一步步走向姬無心。

姬無心就這麽站在原地，她看著宋淺站在自己面前，那雙眼睛的鬼氣爭先恐後地從她的眼裏竄了出來。

鬼氣將要觸碰到自己的瞬間姬無心擡手舉起上山時柳長生給的符紙，鬼氣接觸符紙時發出滋滋燃燒的聲音，縷縷白煙升出。

鬼氣重新鉆回宋淺眼睛內，宋淺身子一軟向前倒去，姬無心伸手接住她，在她耳邊咬牙切齒道：“宋森森，這是你欠我的。”

鬼知道她剛剛有多害怕，嬌娘曾經也提醒過自己不要沾上其他鬼的鬼氣，她那時還不懂，這麽多天跟著宋淺聽得多見得多，雖然她自己不願意承認，可事實證明自己確實是她們口中的玉靈，玉靈不能沾染鬼氣，這和嬌娘說得不差分毫。

要是剛剛柳長生這張符沒用，那自己會怎麽樣，姬無心也不敢想，她也不敢去主動拽那鬼氣，那樣會傷到宋森森的眼睛。

她重新將宋淺抱在懷裏，朝著下山的路走。

來的時候不覺得山路長，走下去的時候怎麽一眼看不到頭。

姬無心看著眼前的路彎彎折折不斷向前延伸，兩邊的樹仿佛像是覆印出來的一樣，就連樹根邊的雜草歪頭倒的方向都極其對稱。

“宋森森，好像不太對勁。”姬無心低聲說著，她不指望宋淺能回答自己。

摟著脖子的手動了動，姬無心低頭看去，一雙紅彤彤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宋淺不說話，就這麽盯著姬無心看。

詭異的氛圍下姬無心還是忍不住分了神和懷裏的人對視，她將宋淺摟緊了些，“眼睛還疼嗎？”

宋淺保持著睜眼的動作沒動，像個精致的木偶娃娃一樣乖乖地躺在姬無心懷裏。

“宋森森？”

宋淺依舊沒有回答她，姬無心瞇了瞇眼睛走到旁邊用背抵著樹幹慢慢彎下腿，她騰出一只手想去摸宋淺的額頭，可手指經過鼻下時她頓時慌了。

沒有呼吸……宋森森沒有呼吸了。

她顫抖著手將手放在宋淺鼻尖下，沒有絲毫的氣息流過。

還是沒有呼吸……

姬無心梗著脖子歪下頭，慢慢將耳邊貼近宋淺的胸口，她希望是自己判斷錯了，她第一次這麽期望聽到那一陣平穩有節奏的心跳聲。

靜悄悄的，一切都靜悄悄的，風也停了。

姬無心垂著頭雙手抓著宋淺的衣服。

她腦子裏只剩下一件事——宋森森死了。

宋森森死了，她怎麽會死呢。

姬無心從前覺得死亡算不得什麽大事，畢竟人死後會變成鬼魂進入輪回，說不定下次為人在世活得還要輕松自在些，可當她感受不到宋淺的呼吸聽不到她的心跳時她感覺到茫然和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宋森森！”

姬無心眼眶紅了一圈，她抱著宋淺的屍體站起來原路返回，聲嘶力竭地喊著。

人死後會有鬼魂的，她想喊回來宋淺的鬼魂，讓她不要這麽早入輪回。

讓她再……陪陪自己。

“宋森森！”

姬無心喊了幾聲不見宋淺的鬼影又開始想，是不是自己沒叫宋淺大名不夠嚴謹。

於是她又換了個名字叫：“宋淺！！”

喊著喊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姬無心低下頭兩大顆眼淚嘀嗒在宋淺臉上。

“……宋森森，你不要死，我不想你死。”

“啪啪啪——”清脆響亮的鼓掌聲突然在林子裏回蕩著。

“沒想到一個玉靈竟然能有這麽豐富的感情，難怪雲初這麽想要抓到你。”

姬無心抱緊宋淺的身體擡頭看去，明文君不知道什麽時候守在小路邊，正靠著樹幹看熱鬧。

她的腳邊還蹲著那只黑猴子，黑猴子看到姬無心滿臉淚痕發出刺耳的笑聲。

明文君垂眸踢了它一腳。

“閉嘴。”

“我們做個交易怎麽樣？”明文君對姬無心伸出手，那雙手的紋路極深像是被利刃刻在手掌上的。

姬無心的聲音還帶著微微的哭腔：“什麽交易？”

“我幫你救她，你跟我走一趟。”

“走一趟？”

明文君笑著點頭：“對，走一趟。”

姬無心狹長的眼眸瞇起，嘴裏輕輕吐出兩個字：“傻逼。”

明文君臉上的笑再也掛不住了，她咬著牙眼神變得陰沈：“你說什麽？”

姬無心罵人從來不管對方是誰，如果不是抱著宋淺，她幾乎要指著對方鼻子罵。

“你以為我和那個琉璃一樣傻嗎？走一趟，怕是不知道被你弄到什麽地方，魂飛魄散也說不定。”

明文君有些意外：“你是怎麽知道琉璃的事的？”

那件事她自認為做得滴水不漏，除了她自己和那個已經被獻祭的琉璃盞靈之外，應當不會再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還知道，雲初現在手裏得琉璃盞是假的，真的早就被你掉包帶走了。”姬無心說著話餘光看向四周，她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這個女人，還是先帶著宋森森先跑為妙。

明文君低頭笑了起來，看向姬無心的時候微微擡著下巴自豪道：“我很聰明不是嗎？”

“哢嚓——”

樹枝斷裂的聲音十分惹眼，明文君腳邊的猴子都豎起了尾巴呲著牙。

明文君立刻扭頭看過去：“誰！？”

不遠處有兩人腰粗的高樹後走出一個人，正是和宋淺一起消失的雲初，她手裏拿著琉璃盞眼睛瞪得要凸出來。

她看著那個被自己稱作恩人的人滿眼不可置信：“假的……琉璃盞是假的？”

明文君並不在乎雲初是否知道真相，她並不能威脅到自己的計劃，況且琉璃盞靈已經獻祭誰來也沒用。

“假的，她說得是真的？”

雲初聽後整個人都垮了下來，她顫抖著手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琉璃盞。

明文君看到她這副崩潰的模樣嘖嘖出聲忍不住再加把火，將面前這個瘦弱得不到愛人的女人徹底擊垮。

“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你身邊的琉璃，她不是琉璃盞的靈，她其實是我做的一個木偶。”

明文君的話一點一點像是摁了加速鍵一般在雲初耳邊不停地重覆。

木偶……假的，都是假的，琉璃盞是假的，琉璃也是假的……

“你騙我，你騙我！”雲初捂著頭大喊，瞪著眼睛看向明文君：“琉璃呢！把琉璃還給我！！”

明文君唇角彎出一抹笑，無聲地張著嘴：“死了。”

死、了。

“不會的…不會的……”雲初踉蹌著向前走，手裏的琉璃盞掉在地上，嘴裏不停念叨著：“琉璃是靈，她不會死的，你又在騙我，你肯定還在騙我。”

雲初跌跌撞撞走到明文君面前，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拉起她敞開的風衣邊邊，聲音卑微到了塵土裏：“你在騙我是不是？你怪我不把玉靈讓給你？”

“我讓我讓，我不和你搶玉靈了，琉璃盞是真的，琉璃就在我身邊對不對？”

明文君看著她手指碰過的地方眼底劃過嫌棄之色，雲初幾年沈迷抽魂補靈身體枯瘦不堪，明文君站在她面前要比她高半個頭。

明文君抓著雲初的衣領輕輕松松就將她拎了起來，看著她恍惚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你的琉璃死了，靈散了。”

靈不會像鬼那樣魂飛魄，它們是靈氣凝聚而成依附在一件有靈氣的物品之上，它們的徹底消亡就是散靈。

雲初以前聽過吳一指說這些，所以在明文君說出這個字時，她眼中僅存的光也散了，像那晚破碎的琉璃盞一般，碎得徹底。

她的琉璃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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