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別睡。”戴岳喚著她，她還出了一些問題，否則不會這麽快趕回來，她會突然陷入沈睡，戴岳害怕，他很害怕，他清楚的意識到生命在她身上的流逝，她要走，他拼了命想留，瘋了一般往京中趕。

她嗯了聲，鼻息撲在他耳邊，幾乎微不可聞。

“別睡，長安。”他幾乎哽咽，馬上就到主觀了，這麽辛苦的回來，恐懼在他心裏無限放大。

這聲沒人回，顧長安頭垂在他肩上，渾渾噩噩又閉上了眼睛。

戴岳往上走，破開山風和無際的黑暗，山路上只能聽到急促的腳步聲。

南柯子手掌心火熱的疼，剛才下山摔了一跤，他攏著滲血的手掌收在身側，大步走在戴岳稍前一點的地方照著明。

顧青臨就站在觀前白天李慕白讀書的那個位置，看著遠處的燈火一點點靠近，裴太醫在他身側緊張地望著，渺山老人被弟子扶著同樣看著那山中一點螢火。

顧青臨凝望著那點亮光，嘴角下垂，山風在他握著的手指尖打了幾個轉，“那是我金武最好的王爺，您一定要解了她的毒。”

“小王爺會平安無事的，聖上安心。”說實話，他不願意跟官家打交道，權錢利，烏糟，躲還躲不及，李夫人把他從蓬萊島上翻出來時都跟他說了，他欠李夫人一個天大的人情，如今要還到這天家身上了，說來可笑，他和憩光躲了這麽多年，最後還是站在政治中心。

那亮光一點一點攀登了上來，烏泱泱一群人，數中間那人最高，他背著一個人似乎也不覺得累，怎麽形容那個人呢，像是被馴服的野獸警惕著周圍，護著他的主子，目光很冷，狠跡全都藏在了眼底。

他身上冒著熱氣直接奔著他們而來，像是沒有看到顧青臨一樣，“快點，她好像不太行了。”

渺山老人身邊的飄塵只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人，眉頭就擰了起來，燈盡油枯之勢，師父這事接的，做不好恐有性命之憂，別看聖上現在客客氣氣，要是這位王爺沒了，這青龍觀不是那麽好下的。

裴太醫已經上來卷起了她左手的袖子，十分猙獰的撕裂傷口，傷口旁邊的肌肉已經開始萎縮，“怎麽搞成這個樣子！”他呵斥道，語氣裏夾雜著三分心痛。

渺山老人臉色也嚴肅了起來，那點慈祥也不見了，“咱們快進去吧。”這位王爺真真是當誤不起。

就在他們要進觀門時，身後一聲怒喊，“顧長安！”

戴岳停下腳步回頭，眼裏帶著血氣，“你喊什麽？”

我的天，垂頭而立的李公公大氣都不敢出，戴將軍這是要幹嘛，大逆不道。

可顧青臨就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又叫了一聲顧長安，戴岳背上的人才勉強睜開眼睛，瞧了那道模糊影子一眼。

“鬼叫什麽？”她說得有氣無力。

“顧長安，你答應我什麽了，你個騙子！騙子！”

“我可什麽都沒答應你。”她還是那般頑劣，“肥肥，別喊了，我疼死了。”顧青臨小時候很胖，顧長安給他起了個外號，肥肥舅舅。

顧青臨聽到這聲肥肥後站在那要哭不哭的樣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威脅道：“顧小，你要是進去出不來，我就從這跳下去。”

“我可不要你給我作伴，晦氣死了。”她竟然還有心思開玩笑。“肥肥，我要死了，這次是真的要死了。”她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拉扯她靈魂。

顧青臨撲了過來小心翼翼拉住她垂下的左手，“我不允，我不允，你聽到沒？”

他害怕，很多陪伴他的人都死了，死在了他登基的那個早晨，死在了那個大殿，關心他的人在那一天都死光了，只剩下顧長安和母後。

可陪伴顧長安的宮中老人又何嘗不是在那一天也都死光了呢，他們倆真是一個比一個慘。

“聖上，松手吧，我們要進去。”裴太醫強忍著脾氣勸解。

可他不松，犟在那裏，仿佛松開了就再也見不到了，戴岳想給他一腳，還是永王動作快，一個手刀給他打暈了過去，留下目瞪口呆的李公公摟著聖上。

戴岳放下了人被裴太醫往出趕，他也沒犟，就說了一句話，“顧長安，你出不來咱倆就同一天出殯。”

顧長安這時已經有些昏昏沈沈了，戴岳也不知道她聽沒聽見，說完邁開腿利落往外走。

東次將他們在觀前等他，他過去看著漆黑一片的山林，說：“去買口棺材放府中。”

東次將楞住，不知道回什麽，看將軍臉上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就明白了，這是要跟小王爺同生共死。

“一個？”東次將頂著頭皮小心翼翼地問，不應該是兩個嗎。

王爺們都有陵寢，棺材早早就做好了，用不上他費心，而且裝小王爺的棺材那得是一等一的好，不能用跟他一樣的。

“一個。”

東次將喏了聲什麽也不敢說就跟南河三往灰雕腿上綁信往府中傳音，也不知道管家看了什麽感覺，畢竟年紀大了，不禁嚇。

李慕白站在角落負手看著這一切，感覺不太真實，原來頂尖上的人也會難過，他還以為天家都是一群冷漠的妖怪呢。

他叫了一個小道童去帶將軍他們下去休息，側殿備好了房間，他沒走，想能不能再看一出將軍冷拒道童留守門前的戲碼，就看到戴岳帶著人痛快走了，真是出人意料。

就在他路過他旁邊時，他問：“將軍不守在這？”

戴岳的冷眼愁了他一眼，“我留下並不能給她添加什麽勝算。”

李慕白不再說話，這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

門前還是有人留下，仇九和鬼鳥，他二人坐在臺階上，夜靜悄悄。

仇九嘴裏發澀，他說：“我該死。”他沒留在姑娘身邊，雖然姑娘也讓他走，可保護她是他的責任，那夜他有私心，他想保護七巧。

鬼鳥伸了伸腰，“敵人才該死。”鬼鳥拍了拍他肩膀。

“我不是一個好的侍衛。”

“嗯。”

觀中響聲不斷，裴太醫和渺山老人的談話聲也不斷。

鬼鳥伸開長腿，側過頭看他，“可姑娘沒拿你當侍衛，她當你是家人。”

就是這樣才讓人更難過啊，仇九捂住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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