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江風回頭看他，輕聲地說：“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被恨意淹沒，仿佛那些書那些年都是白讀白過一樣，我的老師告訴我，花繁柳密處撥得開，才是手段；風狂雨疾時立得定，方見腳跟。如果我被輕易改變，那之前的我算什麽？”你看，他是多麽溫柔的一個人。

“鬼鳥，我不想報覆什麽，我只是不想再跟他們有關系，我難過是因為我很想姐姐，不是因為怨恨，我跟姑娘不會一樣，她想給元旦姑娘一個說法，因為元旦姑娘走得確實委屈，我姐姐走的並不委屈，甚至很灑脫，但是我沒辦法不想她，因為如果你生命中有過一個太美好的人，你也會念念不忘，姑娘心中還有當今聖上，而我心裏空蕩蕩，所以你得讓我難過一會，一會之後我還是謝江風。”

鬼鳥站著看了他一會，隨後拿起峒刀，插進黑漆雜皮刀鞘，鞘中還有一刀，一鞘二刀，隨後佩戴於肩。

他往出走，走前說：“你和姑娘一樣，都是個人物。”

待人離開，謝江風端起茶杯，並不喝只是托在手中，玲瓏一只黑釉建盞中蕩漾著青色水波，掛釉似淚珠，他微微擡頭，長出一口白氣，窗下留下他的剪影，隨後燈滅，萬般光彩歸於黑夜，萬境皆空。

“你離開後，我過得不好，看春風也悲，看夏蟲也悲，我特別希望你能回來看看我，一眼就行，讓我傾盡所有也不要緊。塞北跟江南完全不一樣，你若來想必一定會驚訝，我都能想到你的表情了。”說到這他輕笑了一聲，“這裏雪大風也急，人也豪放，你都不知道春天的風竟然會夾雜著土，特別迷眼睛，一開窗戶，屋裏就被吹了一層土，總得擦好多遍，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這裏。”他輕聲與黑夜說著話，突然消聲，過了很久很久，一聲壓抑的哽咽響起，“你回來看看我吧，姐姐。”

他已經三十歲，卻難過得像個孩子，想要姐姐來看他。

將軍府，陳葉華負手站在窗下，她身後是奄奄一息的楊固邊，身上哪裏都疼，可他神志清醒。

他不能動，只能看到窗下一個模糊的剪影，瘦小，他在想她一會開口會說什麽，是指責還是不在乎？應該是不在乎吧，畢竟她眼中從來都沒有自己。

她紗袍上的忍冬花紋讓他想起祖母禮佛的物件，都是忍冬紋，枝葉纏繞，淩冬不雕，越冬不死，是佛國天界和凈土的象征，而她年紀輕輕，卻身負忍冬紋。

而她在窗下也是想法頗多，說實話，楊固邊是她比較好的選擇，跟那些可能跟陳家聯姻的世家子弟相比，他不賭博不嗜酒也沒有不良愛好，勾欄瓦院一概不去，身體好武藝好，這一點就能比下一片世家子，可沒想到她千挑萬選的人要麽不出事，要麽一出事就出個大的。

陳葉華並不知道那二人的身份，但她也看出來一些，什麽人能讓青暉大將軍親自來？能讓大將軍跟小王爺說那麽久出馬車時滿頭的汗？能讓楊家如臨大敵？恐怕這件事不需要她處理，她來是想挽回這段姻緣，並不想換人，左右都是不喜歡，不如跟楊固邊磨日子，而且楊家對她著實不錯，來時她想如果他真想要，那人也是能做妾的，她沒有那麽容不下，只不過現在看來是留不下，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些輕松。

故此，她轉身回到床前，坐在椅子上，她說：“好好養傷。”

楊固邊一楞，又聽她說，“你要是想要就留下吧。”

楊固邊聽後嘲諷地笑了，果不其然，陳大小姐，不僅眼中沒他，心中也是沒他，一點也沒有。

他閉了閉眼睛，“你退婚吧，算我對不起你。”

陳葉華不解地瞇起眼睛側頭看他，“你就這麽喜歡她？”

“不然呢？”他出口就傷人。

她似乎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這樣，明明她都妥協了，見她如此，楊固邊問：“你喜歡我嗎？”

她沒回，楊固邊就懂了，他別過頭不再看她，過了一會，聽到一聲輕聲的問：“那你喜歡我嗎？”

楊固邊握緊被子下的手，冷聲道：“不喜歡。”

“我們誰也不喜歡誰不正好嗎？我也同意你留下她了。”

可他不說話，她大概覺得這麽僵持也是無趣，起身準備離開，衣料摩擦著椅面發出細微的聲音。

楊固邊猛回頭，枕頭咚的一聲落地，他想起身卻起不來，一只手伸出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離開的腳步，“我知道你喜歡顧擎！”

陳姑娘回頭，目光不再平和，冷透了，“將軍妄言。”

“呵，碰到你痛處了？陳姑娘定親了心裏還有別人呢？”

她甩開手腕，給了他一巴掌，猛然擡高聲音，“比不上將軍你，定親了外面還養著人！”

楊固邊側過頭，陳姑娘看著微微顫抖的手掌不敢相信，她不懂，事情怎麽就這樣了。

戴岳敲門進來，陳姑娘跑了出去，戴岳坐到那把椅子上，拾起掉在地上的枕頭，給他墊在頭下。

他有些低沈的聲音響起，“表哥，你騙我，你可沒跟我說你心裏有陳姑娘。”

楊固邊開口想說些什麽，卻說不出來，他想說沒有。

“你想假裝喜歡誰來麻痹自己？”戴岳剛剛見了他私宅中的桃娘，那雙眼睛跟陳姑娘有九分像。

楊固邊閉上了眼睛，我知道你心裏有人後就不願承認喜歡你，可我後來喜歡的人都像你，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給你機會走，可你過來跟我說湊合過，誰願意跟你湊合過啊，我巴不得跟你過得轟轟烈烈，人盡皆知的，可你不喜歡我，我又有什麽辦法，我做了離譜的事想你總會生氣了，可你沒有，你心裏是真沒有我，楊固邊覺得他心裏生了一場大病。

他啞著嗓子問：“父親怎麽說，桃娘能不能活？”

戴岳轉著手裏的小藥瓶，“事情開始覆雜了起來，桃娘說是有人讓她們跑，說小王爺想殺她們。”他放下瓷瓶，“我們都知道，在她們跑之前，王爺沒這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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