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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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河三聽戴岳說完,低著頭看著腳面,濃濃的鼻音傳來,“我曉得了,以後我再也不擠兌她了。”

戴岳默默望著側邊那個看月亮的人,他心裏有個人,開始是一粒小小的種子,在戰場黑暗無邊的那幾年裏,種子長成了參天大樹,他告誡自己萬不可以失去本自我,這世上有光明磊落,凈如朝陽的人。

夜晚,有人敲了敲顧長安這邊的門,戴岳的隨從,抱著一盆瓜果梨桃,真是一盆,“將軍讓我給您送來。”

顧長安沒吃晚飯,餓,可太晚了再吃飯,會積食,睡不著,翻來覆去的折騰,所以一般會去吃水果充饑,這個小癖好,他怎麽知道,還是趕巧碰上的,算了,不想,七巧笑盈盈接過,說謝謝你家將軍。

你看,多客氣,夜裏,她洗漱完事,拿著一個甜桃坐在窗邊咬著,七巧在側邊睡覺,她就坐在那窗框上,看群山寂靜,看夜色深沈。

安靜的夜裏只能聽見清脆的咬聲,風過林動,樹葉颯颯做響,她支著腿看著手中那半個桃子,淺黑偏褐長發從臉頰兩邊垂下來,她就那麽看著那個桃子,整個人融進黑夜中。

月亮升起,皎潔如玉盤,月光潑灑下來,披在她身上,她好像看夠了,又開始吃剩下的半個桃子,突然,她垂下頭,把臉頰貼在膝蓋上,緊緊握著桃核,果肉成泥粘在她掌心,黏膩的果肉從指縫中擠出,她揚手撇出,桃核落在木板上發出幾聲響聲,最後軲轆進山裏。

她單手撐著窗沿跳下,步履生風,往山下走,過戴岳樓前,門開了,他披著黑袍,站在漆黑的屋裏,問她去哪。

她淡淡瞅了他一眼,“走走。”

戴岳伸手握住她腕子,“太晚了,不安全。”

“花草樹木,走獸飛禽,有什麽不安全。”她擡起那只手,示意他松開。

“你明明害怕得要命。”他沒松。

顧長安無奈,“我腿疼,去找裴清正施針。”

戴岳一怔,說你等等,他拉她進屋,去換袍子。

顧長安站在門那,沒往裏進,這屋子,和將軍府的像極了,簡單又枯燥,她看他在那穿外袍,幹脆利落。

他欲往外走,顧長安伸手按住他,“從這裏起,東西十裏各有一百人,來時的官道上還有兩百。”

戴岳低頭看她,“找你?”

“找我的人都死了。”顧長安擡頭看他。

“那就是找我了。”他不怕,臉上反倒是有了笑意,只見他低頭,鼻尖快貼到她鼻尖上,“找我的人也都死了。”

顧長安瞅他一會,笑了,她反身往回走。

戴岳在她身後問:“你腿還疼不?”

“酸癢,能挨。”

他又問:“我能做些什麽。”

顧長安站住,卻沒有回頭,她微微擡著頭,呼出一口涼氣,“插針,你能掌握好度嗎?”

“你教我,我可以試試。”

顧長安掏出懷裏的針盒子,進他那屋子,“打桶熱水。”

側殿有引下來的山泉水,不過小廝們都休息下,這水是戴岳自己燒的,他單手拎著桶輕巧走進來把水倒進一個木桶裏。

顧長安已經脫下鞋襪踩在地毯上,她挽起褲腿,那腿真是白極,腳腕玲瓏精致,不過兩個膝蓋上明顯的兩道疤卻是分外驚心,粗狂得像醜陋的毛毛蟲。

戴岳坐在墩子上瞅那,“怎麽搞的?”

“有人想斷我腿筋。”她似不在意輕描淡寫的說出來,“可惜沒如他們意。”

戴岳心驚,他看向她,她把手伸進木桶裏,粘膩的果肉飄在水上,屋裏一股桃子香。

“我以為你腿疼是那次雪中跪的。”

“那次好了,後來的好不了了。”她抽出手,拿起白麻布擦了擦。

“是誰?”

“你猜呢,你做了將軍,想必會懂我這江北王的位置也不是那麽好坐。”她瞅他,那雙眼睛在燈下有些狡黠。

她把他往別的上面引,她並不想讓他知道——我保你們也不是那麽好保的,那些人恨他,也恨她,若不是她,哪裏還有戴岳這般風光,若不是她非要橫插一腳,他們何苦現在提心吊膽。

戴岳握緊手,“你為什麽救我?”這句話這些年他一直想問,卻沒機會,如今,他幹巴巴的問了出來。

顧長安沒立刻回,她摩挲著手指,“那年梅嶺霜凍,各家都布了粥棚、施了米糧,可唯獨你們戴家派了子弟去災區,一個一個人發棉被、禦寒的冬衣,事後,有人說你戴家沽名釣譽,我不信,因為那次賑災我去了,你戴家子弟的辛苦我看到了,他們沒看到。”

顧長安指著自己的眼睛,“我不信別人說,我信自己看到的,有時候看到的也不準,我就得自己問,那時有個小姑娘跟我說,別家的粥棚粥都是稀的,你們家的,大家都願意去,因為粥裏米多。”

戴岳垂眼不說話,他眼睛有些濕潤。

“所以,我拼命保你們一保,過分嗎?我問過皇祖父,有一點錯誤也不犯的世家嗎?皇祖父說沒有,要在這京都立足,你不能與眾不同,因為你特殊,別人容不下你。所以你戴家什麽都沾了一些,我也要保你們,你們不做也會有別人做,你戴家還是有良心的,我顧長安保你們,不過分。”

戴岳聽夠啞著嗓子問她,“怎麽紮?”

顧長安擡起腳放在榻上,指著一地讓他施針。

“你自己都會怎麽不自己紮?”

“我不敢自己紮自己,腦子它不讓我做。”

戴岳莞爾,卻狀似不經意又問了一遍,“誰做的?”

她看著雕花木頭,說:“這是我的事了,我自己解決。”

所以說顧長安這人固執呢,她不想說的你怎麽問都沒用。

戴岳瞅她說我得開個會,你在這睡,別折騰了,一時半會我回不來。

她點頭,在他轉身出去時,她問:“這一趟你非帶我來有什麽用意嗎?”

戴岳頓住,好一晌他才出聲,“祖父給你上課時,你不是跟他說過你最喜歡曲徑通幽,又淩空而起能夜看山下燈火,最好依附群山之上的建築嗎?”

他轉身回頭,“我帶你來看看,你可喜歡?”

顧長安註視他那雙深不可見的雙眼,她說:“喜歡得要命。”

話落,戴岳逃一般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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