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托孤

關燈
消息傳來的時候,淑寧正婆婆巴雅拉氏品茶。啪地一聲,巴雅拉氏手中的茶盞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灑了一裙子。她卻顧不上整理,只駭然問道:“怎這般突然?皇貴妃病體竟……竟這般沈重?”

沖喜啊!

都用到這兩個字了,豈不是……

兇多吉少四個字太過不吉,恐有詛咒之嫌,被巴雅拉氏死死地咽了下去。只宣了聲佛號,願皇貴妃,哦不,皇後娘娘一切安好。

當然說歸說,她還是默默讓人準備了舉哀相關的一切。免得萬一……貿貿然間再犯了忌諱。

來了!

夢中就是這般,七月九日,皇上諭禮部,稱欽奉皇太後諭旨,皇貴妃孝敬性成,淑儀素著。鞠育眾子,備極恩勤。今忽而患疾,勢在瀕危。予心深為珍惜,應即立為皇後,以示寵褒……

連詔書都一般無二,半點不差。

那明日……

淑寧雙眉緊皺,夜裏都輾轉反側地睡不著。擾得阿大人長臂一伸,直接把人攬在懷裏:“長夜漫漫,福晉若實在無心睡眠的話,不如為夫幫助一二?”

明兒就要參加皇後娘娘的冊封與舉哀了,淑寧哪兒敢任由她胡鬧?

趕緊狠狠一把掐在他腰間軟肉上:“去去去,誰要你幫忙啊?再孟浪,接下來的倆月你都給我住書房去!”

蠢蠢欲動的某人立即偃旗息鼓,還打了個誇張的大呼嚕。

淑寧搖頭,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果然更快樂些。

輾轉反側間,淑寧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只恍惚間,好像往承乾宮,參加了三繼皇後佟佳氏史無前例的簡單冊封禮後,又被宮人喚了回去?

佟佳氏身著皇後吉服,面若金紙,仿若隨時都可能撒手人寰的樣子,偏神色間卻極為振奮。

看著她的目光中充滿了……期待?

淑寧疑惑,卻也不敢多想。忙福身見禮,叩見帝後,給諸妃與四阿哥請安。

風榻上,皇後娘娘妙目流轉,定定地看著淑寧。看著看著,豆大的淚珠子就順睫而下,言說自己怕是熬不過這劫。帝妃與四阿哥同勸,她卻只搖頭。

言說自己深沐皇恩十幾載,臨了臨了還能以帝妻身份入葬,其實於願已足。只放不下一手養大的愛子,遂擬托淑寧你多多照拂……

瞬間,佟佳庶妃跟嫡姐德妃如針般尖利的目光就刺過來。

守著孩子親額娘、姨母,跟她這個外命婦托孤?

登時,淑寧整個人都懵了。剛下意識地說了句這不妥吧,激動的皇後娘娘就一口血吐出來。好一陣兵荒馬亂後,在皇上震怒,大外甥難過失望的眼神裏,陸嬤嬤悲愴地喊了聲:“皇後娘娘大行了!”

只一句,就讓淑寧渾身發冷,雙股戰戰。再睜眼,卻看到自家夫君滿是關切的眼:“寧寧不怕,有為夫呢,天塌下來,為夫替你頂著。”

還迷糊糊有點沒大醒透的淑寧哭:“嗚嗚嗚,太大了,太重了,你怕是頂不住……”

被質疑的阿大人瞇眼,把人摟在懷裏好一頓揉搓。才讓淑寧徹底緩過神來,意識到之前種種不過噩夢一場。

長舒了一口氣的同時,又馬上提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

仔細琢磨到底該如何應對,才能在不跟嫡姐反目成仇的前提下,順利接過皇後托孤的這一茬!

是的,接過。

兩害相權取其輕。

氣死皇後,讓皇後死不瞑目的罪名太大,她這小肩膀本就背不起。一個弄不好,還要帶累全家。

畢竟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皇後娘娘都命在旦夕了,還心心念念養子。誰能舍得去追究這所托合不合理,合不合規矩呢?

只會怪罪她這個被托付的竟這般狠心冷靜,如此緊要關頭,竟還有心思琢磨那些末節?

甚至懷疑起她跟皇後娘娘情同姐妹這話的真實性來。

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讓她跟大外甥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姨甥情就此煙消雲散。

這個皇後娘娘,真是……

臨終都要給她留一道絕殺題,非逼著她在嫡姐跟大外甥之間選一個,斷了她左右逢源,成為嫡姐跟大外甥之間粘合劑促進她們母子倆重歸於好的可能。

淑寧苦笑,心裏一陣陣發緊。

阿靈阿瞧她臉色實在不佳,不由擔憂地握了握她的手:“實在不妥的話,為夫與你告個假吧。”

“就說……就說你癸水來了,怕貿然參加,沖了皇後娘娘的喜氣?”

若真有什麽不妥的話,後續的守靈都省了。阿大人手指摩挲著下巴,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主意妙極。

淑寧:……

雖然感動於他這體貼,但委實不敢。就怕皇後早有準備,讓她缺席不成,反倒連累這傻男人犯了欺君之罪。

於是忙搖頭:“你可別介。皇上抱著沖喜之心,匆匆冊封皇後。萬一事有不祥,他可能……”

可能就得再做一次鰥夫,克妻名頭愈發響亮。

這個時候千萬別想不開去招惹,不然若事情敗露,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其中道理,阿靈阿又怎麽可能不懂?

他只是擔心愛妻身體。

淑寧輕扯唇角,露出個安撫笑容:“我無礙,夫君不必擔心,只是做了個噩夢罷了。回過神來,也就好了。”

阿靈阿還有些不放心,反覆叮嚀,囑咐她千萬不可勉強。便不說癸水,直接報病也是可以的。

淑寧不理他,只讓丫鬟幫她按品大妝,換上一等公福晉朝袍。

夫妻倆一道坐上了往宮中的馬車。

一直到宮門口,某人還尤不放心地叮囑呢!讓淑寧千萬記得自己是去道喜的,莫露出絲毫不妥來,讓人找到攻訐的理由。

淑寧連連點頭,果然下了馬車之後便眉眼含笑,儀態端方。

又是溫溫柔柔的一等公福晉了。

倒是德妃眼底青影濃重,氣色差到粉都遮不住,索性她便也不遮掩。到了承乾宮,準皇後娘娘問及她怎麽這般憔悴時。

她還硬是溫柔淺笑:“多謝娘娘掛心,臣妾無礙。只是十四淘氣,這些日子又牽掛您鳳體。如今見您好些,臣妾才終於放心,想來今兒晚上能睡個好覺了。”

雙刀插心,難為準皇後還能笑得如沐春風,跟德妃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一樣。

看得淑寧好一陣佩服,越發覺得後宮不是個善地。虧得當初嫡姐幫扶,否則她這種實心眼進來,這會子怕不是墳頭草都長到人高了。

淑寧心中慶幸,默默縮在人堆裏。

不問,便絕不多發一言。

可她實在過於年輕,在些個滿頭華發的一品誥命中間,簡直鶴立雞群。

藏都藏不住。

更何況,被情同姐妹了三四年,皇後娘娘也正衡量著回敬一二呢?

於是,她剛剛站定,就被陸嬤嬤親自請了過來。然後被寒暄、被賜座,還越過一眾嬪妃,就坐在了皇後娘娘右手邊上。

冊封還未開始,淑寧就已經收獲了來自於佟佳庶妃的數枚眼刀子。

頻繁到讓貴妃都瞧不下去了,直接笑問:“佟佳庶妃可是瞧著本宮的弟妹有什麽不妥嗎?”

小佟佳氏再怎麽自持身份,也不敢跟貴妃之位,皇子公主傍身還有整個鈕祜祿氏為後盾的貴妃娘娘強梁。

聞言忙恭謹行禮:“貴妃娘娘別誤會,臣妾只是……只是聞聽一等公福晉廚藝過人。當年太皇太後

身體違和,都是都施展絕世廚藝,伺候得太皇太後轉危為安。”

“如今姐姐身子也不爽利,若能得福晉好廚藝,說不定……”

也能平安度過此劫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其姐利落打斷:“胡說八道什麽?本宮何德何能,敢與太皇太後相提並論?”

“而且,當初太皇太後是偶感風寒,食欲不振。在淑寧建議之下停了那敗壞胃口的苦藥湯子,改服藥丸。再配合淑寧的絕妙廚藝,方才能順利痊愈。與本宮如今狀況全不相同,而且淑寧雖未親來,但養身的藥膳方子可沒少獻。用心程度,比你這個當妹妹的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一通斥責之後,她還以準皇後之尊,鄭重跟淑寧道歉。

氣得她庶妹銀牙緊咬,卻連半個字都不敢說。

只與淑寧福了福身。

淑寧趕緊回禮,道一聲庶妃客氣了,您也是關心皇後娘娘。承蒙娘娘多年眷顧,臣婦也是心急如焚。

可惜身為外命婦,非詔不可入宮。

更不可久居後宮。

否則的話,臣婦便肋插雙翼也要飛進宮來,為娘娘略盡綿薄……

小話說的極為漂亮。

準皇後微笑,只說就知道淑寧惦著本宮,卻只字不提將她留下伺候。淑寧欲言又止,頗有些失望的樣子。

也是演得一手好戲。

少頃,禮部官員宣旨,奉上皇後璽綬。諸王、貝勒、宗室群臣、後宮妃子與內外命婦等紛紛叩拜新後。

身形羸瘦,面如金紙,精神卻格外興奮的佟佳氏含笑揮手:“眾卿平身。”

“謝皇後娘娘,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然而,天不假年。

就在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十日,皇後冊封詔書正式下達的當日下午,三繼皇後佟佳氏便走到了她的人生盡頭。

皇上眼眶微紅,四阿哥哭成淚人。諸妃不管心中如何想的,面上都是一片哀戚。

她本人卻笑得格外平和溫柔:“皇上跟禛兒你們都莫哭,人生百年,終有一死,我不過是少了些許而已。”

胤禛瞬間破防,嚎啕大哭:“皇額娘,咱們說好的,說好的呀!您要長命百歲,長長久久陪著兒子的。如今,離百歲的一半還有十幾載春秋,您怎麽舍得,怎麽舍得就這麽離開兒子?”

皇後哭,其實她又何嘗舍得?

可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想她從小就心念今上,夢想著成為他的新娘。

可惜先帝早崩,今上幼年登基,鰲拜擅權。為了拉攏索尼,太皇太後選了他孫女赫舍裏氏做了元後。

赫舍裏氏撒手人寰,朝廷正與三藩打得如火如荼。為了平衡朝堂,鈕祜祿氏成了繼任。

又半年,繼後也卒。

太皇太後惋惜,皇太後親自靈前燒香,皇上稱其為內廷之良佐。

彼時鬥志滿滿的她以其為目標,誓要成為皇上最優秀的皇後。結果冊封詔書下,她只是皇貴妃。雖宮中無主,她攝六宮事,也算是個無冕之後,但到底名不正言不順,讓她始終耿耿於懷。

可一年、兩年、十年,始終沒有等來那紙詔書,卻熬壞了自己的身子。

臨終之際,才終於盼來夢想多年的名正言順。

皇後猛咳,嘴角又沁出血來:“禛兒,皇額娘此次怕是要失約了。不過你放心,不管皇額娘人在何處,都最惦著,最疼咱們禛兒。”

說完,她就命人去請淑寧。

如淑寧夢中一般場景重現,皇後還真感嘆了一番之後,方才笑著說:“本宮深沐皇恩十幾載,臨了還能有個帝妻身份,其實餘願已足。唯獨放心不下一手養大的四阿哥,為此還特意求了皇上,讓舍妹進宮代為照應。結果……

禛兒說得對,此事確實是本宮欠考量。他們娘倆相差只幾歲,相處之間諸多不便。”

“德妃膝下又有七公主和十四阿哥,整日裏忙碌不堪。倒是淑寧你向來穩妥,又與禛兒相處融洽。他日我若大行,不能再繼續照料禛兒,就勞你多費幾分心思。”

這話一出,全場震驚。

佟佳庶妃跟德妃看著淑寧的目光都如針尖,頗帶著幾分尖銳。

淑寧撲通一聲跪下,咣咣咣磕了三個響頭:“若皇後娘娘只有此一願,臣婦又怎忍反駁?您且安心養病,臣婦必然盡力而為。協助好皇上和娘娘,照顧四阿哥無虞。”

“只臣婦到底是外命婦,往來宮中不便是其一。不如娘娘周到體貼為其二,您還是安心養病,哪怕是為了四阿哥呢,也好生遵醫囑,好好吃藥。太醫院名醫雲集,定能治好您的……”

她這小嘴兒如蹦豆兒似的,好一陣許諾加勸慰,硬是讓皇後卡在嗓子眼裏那句‘本宮就這麽點心願了,你難道還能滿足嗎?虧咱們情同姐妹,禛兒視你為親姨母’硬是找不到機會說出來。

幾經掙紮間,就這麽含恨而去。

與她‘情如姐妹’的淑寧放聲大哭,竟比佟佳庶妃瞧著還哀傷幾分。

邊哭她還邊喊:“娘娘啊,你怎麽年紀輕輕的就這麽去了?你倒是睜睜眼,瞧瞧您最疼愛的四阿哥啊,孩子眼睛都哭紅了啊!”

“娘娘啊,您剛為他選好的福晉,都沒盼到他大婚啊嗚嗚嗚……”

聲嘶力竭間,直哭得眼前一黑。

再擡頭就看到熟悉的永和宮,跟嫡姐那黑如鍋底的臉:“再怎親如姐妹,傷心欲絕,你也好歹顧惜一下自己的身體吧?”

“不為自己著想,也為本宮那可憐的小外甥想想!”

額……

淑寧訕訕地撓了撓頭,也著實沒想到,自己能用力過猛到這個程度呀。她本來,就是……就是想體現一下自己跟皇後娘娘的感情。

深刻下這個托孤之重的同時,再著重烘托皇後娘娘對大外甥的關愛與大外甥的孝順。

哪想著一不小心,竟生生暈倒了呢?

德妃雙眉緊皺,又一個眼刀子甩過來:“你這糊塗玩意兒,該不會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身孕吧?”

這話好比晴天霹靂,直直地劈在淑寧的天靈蓋上。

只讓她外焦裏嫩:“啥,啥玩意兒?懷,懷孕,我?不能吧,夫……”

隨扈江南回來後,兩口子小別勝新婚。

夫君雖然沒少折騰,但也沒忘了吃藥呀。怎麽好端端的,她就有了呢?淑寧臉色一白,半是惶恐,半是不解。

滿滿擔憂。

既怕那藥對孩子有什麽不好的影響,又擔心即將到來的國孝。

見她如此,德妃再大的火氣也都煙消雲散了。只柔聲安慰她,讓她千萬以自己身體為重。

莫傻乎乎真傷心太過,被人賣了還幫著收錢。

淑寧錯愕擡頭,嫡姐的溫柔手就已經撫在了她發頂:“傻!今年康熙二十八年,四阿哥都已經虛十二歲了。皇上在他這個年紀,都已經迎娶元後,哪用得著什麽照料呢?”

“他可是皇後養子,說來算個半嫡。又有我這個四妃之一的親額娘,有你這個一等公福晉對姨母,內務府那班奴才是瘋了才會去克扣他。別的不說,在生活上他絕對無虞的。甚至還很闊綽,因為他手裏握著那位近八成的嫁妝呢!”

雖萬般痛恨她把自己長子養的不知生母,越過他親額娘給訂了婚事。臨死臨死了,還要擺她們姐妹一道,但德妃也不得不承認,佟佳氏對胤禛確實好。

不怪胤禛傷心難過,水米不沾牙。

淑寧連忙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姐姐說的對!這麽些年最最不容易的,就是四阿哥了。小小的人兒經歷了這麽許多,咱們要多體諒他。”

德妃:“呵呵,本宮體諒他,誰來體諒本宮?”

“那你剛剛……”

德妃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不自在地虛了虛:“本宮,本宮只是不想那人陰謀得逞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