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之下，入目是開得絢麗的蚩尤花。

身上到處都傳來刺痛，困住白子墨的身軀仍是踉踉蹌蹌的朝著峽谷的深處走去。

別去，別去。

白子墨在內心呼喊，可是這副身軀仍是走到了那座精致的竹樓旁。

進入院門，院中滿是各色花簇，仿佛隨時都在等待迎接他們的主人，給他們看最好看的身姿...還有一個跟他小時候極愛玩的，一模一樣的木馬...還有他娘最喜歡的鯉魚池...還有他爹親手做的劍架，他爹喜歡在最頂上雕一只貓頭，因為他從小就喜歡貓......

推開門扉，白子墨本能的想要閉上雙眼，可是他做不到，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亦步亦趨的來到一雙屍骨旁。

一雙屍骨上滿是刀痕，行兇者似是嫌棄切割皮肉不夠，還要在他們的骨骼上刻上千刀萬剮的證據。

刺骨錐心的痛楚從四肢百骸襲來，白子墨的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再從清晰到模糊，都久久無法從一雙屍骨上移開。

當初白子墨不過百歲，還很稚嫩...可如今他的裏子換了，能夠一眼就認出，這根本就不是刀痕，而是他叔父化作骨架之後，用骨架生生劃出的......

可惜歲月悠長，白子墨又不敢回憶這個畫面，所以才將劃痕錯當成了刀痕。

白澤，我好悔，殺你的時候，不該讓你如此輕松。

在痛哭了不知多時之後，白子墨默默的將一雙屍骨埋在了院落中央，用妖類獨有的尖爪在石板上雕刻出了父母的名字。

然後白子墨開始像游魂一樣在山谷中游蕩，直到他餓得胃痛難忍，才開始攀爬樹木，去摘野果果腹。

待野果吃盡，白子墨又開始游蕩。

身體的疼痛和心頭的重創都不能令這幅身軀倒下，因為想要活著出去覆仇的意志，已然在胸腔燒得烈火熊熊。

終於在峽谷的最深處，白子墨找到了一大簇結了果的蚩尤花，他揪下一把火紅色的小果子，悉數塞進了嘴裏。

這小紅果，聞著那麽香，入口卻是苦澀難耐......

‘你真好聞！’

身軀一震，一個好聽的女聲猶如天籟般在腦中響起。

‘我也想跟你有一樣的香味。’

‘真的很好聞。’

心神一蕩，白子墨只覺意識瞬間回籠，也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了，而後周身幻境支離破碎，無數泛著流光的碎片飄然墜落。

這時白子墨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一方結界之中，樽月和天尊就在不遠處。

“天尊...”白子墨詢問了一聲，只覺天尊的氣息十分熟悉，可是他的樣貌已然變得消瘦且年輕俊朗。

“進來為我和樽月護法...”天尊不置可否，讓結界裂了一道縫隙放白子墨進來，見白子墨利落的捏訣將隨著裂縫肆意流竄進來的魔氣悉數凈化，又道，“...我們在罹天大陣之中，這陣專門用於困殺擁有神力之人...你倒是出來得挺快。”說著臉上不覺帶了一份讚賞之色。

“是月兒幫我出來的。”白子墨說著用神力將結界加固，而後也如天尊一般，盤坐在了樽月身側。

在這個角度仰視著樽月，就仿佛仰視著一尊神佛一般。

她傲然佇立，雙目緊閉，面上無喜無悲，仿佛象征著這世間的一切美好。

“她自己還沒出來呢。”天尊此時不再覺得自己多了一個得力幫手，而是覺得此時身側出現了一個覬覦他閨女的登徒子。

“我...殺了天母。”白子墨並不打算隱瞞，在得知了真相之後，他當真覺得天母死個一萬次都不足為惜。

好麽，這如今又多了一條殺死未來丈母娘的重罪。

“她也是被情所困，總歸都是我的疏漏...”天尊並不想在這個小輩外加未來女婿面前承認自己的過錯，所以說到此處輕聲咳了咳，以遮掩尷尬，“...萬般皆有因果，人道是我乃天地至尊，卻不知我也不過是一個順應天命的蚍蜉罷了。一個區區‘天尊’名號而已，如何就能夠蓋得過這天去了。”

樽月本是換了一身紅嫁衣，不想一眨眼周身的世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再也捕捉不到白子墨的氣息了，神識中銘刻的妖識印記也聯系不上白子墨。

她此刻的意識被困在了一個視野非常低的動物身上，此時正在匍匐前進，而後突然向前一躍，在草叢後捉到了一只超級肥碩的大耗子。

而後她居然把大耗子幾口就拆骨入腹了......

嘔......

當看到自己伸出舌頭舔了舔爪下的粉色肉墊之後，樽月終於意識到自己現在怕不是在一只流浪貓的體內。

她怎麽突然就變成流浪貓了？

那個大耗子的身上帶有一點點的靈氣，樽月只覺四肢稍微有一些力量了。

“哎呀，她怎麽吃老鼠啊？！”這時一對狼妖路過，其中一只公狼似是為了炫耀一般，將自己的妖力外放，威壓帶起的勁風刮得樽月的毛皮都生疼。

“哼，一介魔物，連活著都已是難事，卻還妄想著登仙途。”母狼妖說著朝樽月吐了口口水，一腳將她踢得在草叢裏翻了幾個跟頭才勉強穩住身形。

媽的，欺人太甚。

樽月很想罵人，可是一張嘴，只發出了兩聲非常輕的‘喵’、‘喵’聲，此時空氣入口，樽月直接品出了嘴裏的血腥味兒，又是一陣幹嘔。

兩只狼妖似乎是覺得沒意思了，所以沒有再理會她，終是離開了。

樽月無法控制貓的身體，卻是能與它感同身受，她能感覺到貓的身體抖如篩糠，還有腹部因為剛剛那一腳的劇痛，那股從心底洶湧而出的憤恨與不甘，令樽月都開始覺得委屈了。

不知走過了多少村落，流浪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它好容易在一家攤餅鋪子裝餅的籮筐四周，看到了幾塊餅子殘渣，急忙跑過去舔了起來。

幾塊殘渣裹著沙土入了口，香味兒還沒品夠，沙土就活著口水糊住了嗓子，難受得很。

“快滾開，哪兒來的魔物。”

還不等流浪貓擡起頭，看清那個高聲罵著它的瘦高男人的面容，它已經被男人擡起一腳，踢飛了老遠。

於是瘦高男人和餅攤在視線中變得模糊...

樽月隨著流浪貓的意識，一起陷入了一片黑暗。

......

再次醒來，樽月還在流浪貓的身體裏。

她能感受到魔貓的魔丹，裏面有非常微弱的魔力。

此時她成為了魔族的一個小女孩兒，已然能夠化形為人身。

“阿貓，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眼前忽而出現了一張虎臉，此魔顯然還沒有完全掌握化形的本領，竟是虎頭人身。

“啊？”樽月這才發現，自己竟是掌握了身體的控制權。

“你啊，天天怎麽這麽迷糊呢！我說你別再偷跑去參加人族的節日慶典了，人族雖然式微，沒有天族和妖族那般強勢，可是也遠超我們魔族的能力，很危險的。”虎頭人說完就離開了，只留下樽月獨自張望她所處的環境。

她在一間木屋內，家居簡陋，還有些漏風。

樽月在幽釋的課上，得知在天父一統四方之前，魔物的生存環境很差，卻不想竟是能到如此地步。

此時樽月的洞府大開，靈氣源源不斷的湧入魔貓的魔丹，就在魔丹幾近要被撐爆之際，樽月仿佛聽到了耳邊不停的傳來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

於是木屋在瞬息就成了飛沫，樽月恢覆了本尊，頓覺四周魔氣沖天，她只覺心神都為之一蕩。

郎朗星空之下，是一望無盡的原野，有一個身影仿佛佇立在原野的邊界，而下一瞬就到了樽月眼前。

“不愧是唯一真神，竟是這麽快就破了車魂之術。”閻魔灰白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幻化出了一方茶龕，和兩張石凳，而後邀樽月與他同坐。

樽月不知閻魔所欲為何，於是幹脆就坐了下來，只是又用了一層神力加固護體罡罩。

“不用這麽緊張，我只是想跟你談一談。”閻魔說著開始著手烹茶，他灰白色的手指和黑色的指甲與紫檀色的茶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麽多年，你或旁觀或參與著各界的諸多紛爭，當真不會覺得厭倦嗎...”

樽月心說其實我也沒看過多少，畢竟貌似她雖然活了很久很久，可是那相關很久很久的記憶，她壓根兒沒有啊，仍是笑了笑而後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世間定律，人為改變不了的。”

“沒試過怎麽知道呢...”閻魔說著催動魔力燒沸了水，雙眼微瞇，似是在透過茶壺上蒸騰的熱氣看著什麽，“...當然，你們所處的環境太過優渥，自是不會去尋求什麽改變。可是你知道嗎...”閻魔說著話鋒一轉，茶壺應聲而碎，“你們這些天生天養的優越之人，又豈會知道我們生來平庸者的痛苦...你們生來就帶有的能力，可能是我們這輩子無論如何苦修都得不到的奢望...你們可能百年間就能獲得的力量，我們需要耗費百萬年！”

樽月見狀但笑不語，也從洞府拿出了一套茶具，待茶水烹好了，做足了洗茶的功夫，也沒有理會閻魔，自斟自酌了一杯，而後才道，“這世間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相對的，你如此妄自菲薄，叫那荷間的鳴蛙，糞坑的蛆蟲如何想。”

樽月的話糙理不糙，閻魔並沒有覺得自己被這般比較似是受到了什麽羞辱，而是認真思考了一番，而後突然傾身至樽月面前，鼻尖碰著她的，似是哄勸道，“我不過是想將天下人都變成魔，這樣就不會再有各界紛爭，這有什麽不好嗎。”

“你現在就像一個心知打不過，想百般求和的小孩子。”樽月心說你真當我瞎啊，這燒水沏茶的功夫，您都在我頭頂凝了幾個殺陣了？

她並沒有直接摧毀那些殺陣，而是利用神力波動將那些殺陣的陣眼移位，直接將殺陣變成了廢陣。

這樣最省力氣，因為樽月不知道這脾氣古怪的閻魔會不會下一瞬就立刻跟她動起手來，所以即便知道他現在的行為近似於試探，也仍是選擇擠壓著最少的神力去做事。

“你可知天母那些蠢貨為我輸送了多少精血，這些精血又化為了多少魔力？”閻魔說著將手撫上了樽月的後腦，再度欺身而上，攀附到樽月的耳側柔聲道，“你比他們聰明有趣多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共創盛世？”

樽月此時才驚覺，她竟是又動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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