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番外·父母愛情2

關燈
後來再次見到海蘭珠, 是在天命十年。

皇太極代父前往科爾沁參與會盟,晚上科爾沁部的部長奧巴張羅了宴席。

時值那達慕盛會,到處都是年輕人在摔跤比試,喝彩聲熱熱鬧鬧的傳過來, 酒到酣處, 一群部落的首領也紛紛打起赤膊要下場切磋。

他們占了部落裏最大的摔跤場, 原本分散在各處比試的人都圍攏過來,草原上民風豪邁,不管男女老少都看愛看“搏克”, 摔跤場上頓時熱鬧不已。

既然是代努爾哈赤來參與會盟, 皇太極現在代表著大金的臉面, 面對其他部落臺吉的邀請,他自然不會拒絕。

皇太極應奧巴之邀下場,面對打著赤膊,頸間掛著五彩將噶項圈蒙古大漢,他一身黑衣勁裝,只稍微扯松了領口, 甚至都顯得有些勢弱了。

大金此時已經是科爾沁部的盟友,場下加油助威的人們也不拘於比試的兩人是什麽身份,激烈的猜測著誰能獲得優勝。

攻位是本部落的臺吉, 守位是大金的四貝勒。

一個氣質張揚, 渾身緊實的健壯肌肉昭示著這具身體的爆發力,脖子上將噶項圈上纏繞著層層疊疊的五色彩綢, 更昭示著他的顯赫戰績。

一個氣質內斂, 似乎被這一身暗沈的顏色壓住了鋒芒似的, 即便是已經擺開了架勢, 這雙眼睛裏還透著一點微微的笑意, 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從容。

在底下猜測結果的人們心中都在想,女真人還是不如他們兇悍,便只是用眼睛來看,也知道顯然是蒙古人更擅長“搏克”。

蒙古大鼓敲擊的樂聲愈發急促起來,最後隨著鼓錘重重一落,敲出激昂的一聲。

“——咚!”

□□率先撲上去,兩人立刻纏鬥到一起,角力比巧,拉扯推壓,一時僵持在場上。

皇太極雖然屬於摔跤一技並不精通,但天生勇力,應對起來也不算太吃力。

比力同時也是比勇,借力打力,此消彼長,避其鋒芒,著其不備,連鬧著玩一般押他優勝的人都沒想到,這位大金來的四貝勒竟然能連勝五場。

只是一項酒後的娛樂活動罷了,科爾沁部原先打算給他留些面子,不叫最厲害的巴依勒德呼上場,鬥到此時,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了。

場上口哨聲呼喊聲齊飛,亂哄哄的鬧成一團,面前又換了一個新的對手,皇太極冥冥有感,下意識的轉過頭,在人群中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正覺得有些熟悉,藏在人群中感受熱鬧的人突然擡頭望向場上的對陣,眸子裏映著比試場上明亮的火光,滿是歡喜和好奇。

兩年前風雪荒原,一雙明亮的眼睛突然重現在回憶中。

皇太極失笑,在與人比試的緊要關頭分神去想,

小向導還是那個樣子,家中不允許,便自己偷偷跑出來玩。

只不過比之前學得更聰明些,知道換一身低調的衣服,首飾更是摘得幹幹凈凈。

誰也沒想到五場連勝的大金貝勒這場輸得這麽容易,皇太極輕易的被紮賚特部的蒙袞掀翻在地,將噶項圈上最終只停留下了五條顏色不一的彩綢,戰績不算輝煌。

不知被壓倒在地上的人是怎麽輕巧的一個騰挪,眾人眼前一花,皇太極已經掙脫蒙袞,重新從地上翻了起來。

他這麽容易的輸了比試也沒有絲毫不自在,從容的撣著肩上的土笑著稱讚道,

“達爾漢和碩齊勇力,是我技不如人了,甘拜下風。”

草原兒女最愛這種豪爽,贏得過,也輸得起,扭扭捏捏的算什麽男人,輸不丟面子,輸不起才丟面子。

眾人歡呼者簇擁皇太極下場,即便這位大金貝勒今日沒有連勝到最後,也已經贏得了草原上人們的尊敬。

蒙袞也沒想明白,他茫然的看著皇太極下場的身影,方才幫科爾沁諸部找回場子的喜悅突然間蕩然無存,全變成了一頭霧水。

分明方才在場下時明安告訴他,皇太極天生勇力,下盤極穩,想要摔倒他頗費些力氣,怎麽他覺得自己還沒有發力,皇太極就已經倒了呢?

守擂失敗的人回到場下,皇太極的視線重新在人群中尋找方才讓他分心的那個人。

意料之外,他向來自認為眼神可比鷹隼,一點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可人頭攢動中映過無數張笑臉,人們笑鬧擁擠,他竟然再也沒有見到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眸。

藏在帳篷裏的小姑娘,如今又縮回去了嗎?

哲哲和袞布福晉母女情深,直到這邊宴席散場,才戀戀不舍的回了他們下榻的帳篷。

“貝勒爺方才在席間喝了不少酒,可有哪裏難受嗎?”

女子的柔荑輕輕幫他按揉著頭部,聲音也柔情似水,

“妾讓他們取醒酒湯來。”

“不必了。”

這麽區區一點酒,並不足以讓他喝醉,只不過方才宴席吵鬧,此時突然安靜下來,這種落差之下確實令人有些煩亂。

皇太極輕輕動了動身體,將哲哲的雙手握在手中,像每一個體貼的丈夫般溫柔道,

“福晉這一日也辛苦了,你還懷著身孕,千萬勿要勞累,快歇著吧。”

哲哲面上漫起一層紅暈,就勢依進他懷裏,軟語溫存,

“爺,你說這一胎會是個阿哥嗎?妾特意叫額吉討了方子,蒙醫也說看胎腹的形狀像個男孩。”

皇太極輕輕撫著她的後背,語調柔和,卻垂著眼眸,

“當然,不管是阿哥和格格,爺都喜歡,但如果能是個阿哥就最好了。”

哲哲此時已經給他生育了一個女兒,又已經身懷有孕,他和科爾沁,都在迫切的期盼著一個黃金血脈的小阿哥。

他的後宅中還有其他有孕的福晉,也養住了兩個阿哥,但既然已經選定了科爾沁的勢力,他和科爾沁,都急須一個阿哥來穩固這種聯盟。

身側的人呼吸逐漸綿長,皇太極卻有些睡不著,離開了方才的熱鬧盛會,這裏太安靜了,只能聽見風聲輕輕鼓動著草原上連片的彩旗。

他換掉那身沾著酒氣和比試場上沙土的衣裳,起身離開了帳篷。

知道他們已經休息,此處的火把大多熄滅了,沒有了明亮的火光照耀,閃爍的星子重新鋪滿了深藍天穹。

而遠處仍然熱鬧著,火光躍動,少年男女們且歌且舞,笑聲傳了很遠,到他耳邊只剩一點聽不真切的歡樂,草原上的盛會徹夜不歇。

方才看那一眼他才想起來,當年豪格的生母犯錯後被他休棄回家,選擇科爾沁部還是其他部落的貴女為大福晉,其實他還在猶豫。

大汗之位他是一定要爭的,哪個部落的貴女成為大福晉,將來哪個部落的命運就會因為姻親而跟他緊緊聯系在一起,一榮俱榮。

因為一直沒來得及道謝的小向導來自科爾沁,算作謝禮吧,所以他選了科爾沁部的哲哲。

至於後來哲哲因為端莊大方,處事得體,在父汗面前頗為得臉,倒是些意料之外的驚喜了,真要論起來,他還該再向那小向導道一聲謝。

草原上今晚要招待從盛京來的客人,所有稍微有些身份的人都要去陪客,歐沃(爺爺,也就是莽古斯)和阿布都在那裏,額吉當然也不能缺席,所以哈日珠拉難得有機會混進人群。

為了不引人註意,她還特意換了衣裳,卻還是很快被照顧她的塔娜發現了。

人群擁擠,格格身子弱,容易被推搡受傷,而且到人多的地方更容易生病,

需要格外註意些,這些都是福晉吩咐的。

塔娜只是依照著格格的吩咐去拿點心,轉頭回來就找不到人了,又不敢驚動其他人,只叫上了自己的弟弟和蘇雅,為了找格格出了一頭的汗。

三人都差不多年齡相仿,哈日珠拉的玩伴也只有她們,看著兩人這樣著急的尋找自己,哈日珠拉自然不好意思再跑了。

好在博禮了解自己的女兒,更心疼她,哈日珠拉總是在帳篷裏養著不見生人,難免覺得無聊而喜歡熱鬧,尤其是今天這麽熱鬧的盛會。

於是她一早便囑咐了照顧哈日珠拉的兩人,如果格格實在是想看,便帶她去自己提前安排好的位置。

彼時博禮還不是科爾沁次妃,部落臺吉是莽古斯,寨桑和他的兄弟們一樣都只是王子,她也只是個王子的福晉而已,能力有限。

莽古斯這兩年來愈發身體不濟,恐怕不能長久了,寨桑和敖勒布兄弟間也越發劍拔弩張,旁的倒都好說,唯有這個病弱的大女兒是他們的軟肋。

哈日珠拉生來體弱多病,養到這麽大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驚險,稱一句千辛萬苦也不為過,好不容易滿了十五歲,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養出了草原上獨一無二的美麗。

部落裏尋常這個歲數的女孩都差不多嫁了人,或者也已經定了親,他們卻推拒了給哈日珠拉所有的議親。

按照大祭司的說法,哈日珠拉十八歲之前還有劫難,熬過去了這個坎,或許能時來運轉,身體也能慢慢養好,所以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何況,若是找不到能讓他們夫妻倆都滿意的人選,一輩子養著哈日珠拉也未嘗不可,畢竟是他們最心疼的女兒。

博禮早想好了,即便寨桑爭不來臺吉之位,就算去養羊放牧,他們也能好好照顧大女兒一輩子。

懷著層層憂慮,博禮給女兒安排看熱鬧的地方雖然安全,但實在遠了些。

從那個位置只能看到摔跤場上有兩人纏鬥在一起,連勝負都看不清,更遑論看清場上對決之人的臉。

哈日珠拉看了一會兒就覺得索然無味,她回到帳篷裏,喝過了調養身體的湯藥便準備入睡。

只是這湯藥太苦了,苦得她睡不著,吃了蜜餞也壓不住,外面又那樣熱鬧,只是想想便覺得心癢。

從小喝到大的雖然不是同一劑湯藥,但各有各的苦法,總歸是哪一個也不好下咽,喝了這麽多年也不能習慣。

她平日裏都很乖,照顧她睡覺的塔娜大概在燭火熄滅一柱香後就會離開,其他人也不會註意。

尤其是今天這麽熱鬧,所有的人都可以去篝火邊盡情的跳舞,是個很好的機會。

哈日珠拉輕手輕腳的爬起來,打算趁著今日這般熱鬧的絕好時機,再溜出去一會兒。

摔跤場上仍舊在熱鬧的“搏克”,兩個蒙古漢子僵持在臺上,支持者們在臺下大聲的呼喊助威。

哈日珠拉被這樣熱鬧的氣氛感染,也忍不住混入人群跟著一起歡呼。

除了“搏克”,還有部落裏的少年們在射箭比試,篝火邊青春少艾的少年男女興奮地臉蛋通紅,一邊偷偷的看著思慕的對象,一邊賣力的表現,鬥舞也愈發精彩起來。

哈日珠拉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這麽晚了還能在外面,額吉總說草原上天黑後風涼,怕她被風吹病了。

今日看過了這裏的熱鬧,哈日珠拉還想到沒有燈火的曠野裏去看看星星,看看妹妹跟她描繪過的草原夜色裏的螢火蟲。

那種小蟲子只有那麽一丁點大,卻發著瑩瑩的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忽閃的小燈籠,吳克善哥哥每年都幫她去草叢裏抓。

哥哥把它們兜在衣襟裏帶回來,進了帳篷便讓這些小燈籠飛散開,熄滅所有的燭火後便能看到在黑暗中發出的閃閃光亮。

很美,但跟妹妹描述的草原上連天的盛大還差著很遠,哈日珠拉也想在夏夜裏,親眼去瞧一瞧那些草叢中翻飛的螢火蟲。

哥哥是習武之人,手指粗,讓他捉這種精巧的小蟲子難為得很,常常一晚上才能捉個十幾只,更多的都被他粗手笨腳的捉壞了。

捉回在她帳篷裏的螢火蟲第二天就會放走,可對於被吳克善捉壞的螢火蟲來說,倒是無妄之災了。

哈日珠拉不願意總麻煩哥哥,也為了保護那些可憐的小蟲子,便不肯叫他再捉了。

“誰?”

那邊雖然很熱鬧,但已經熱鬧了一整個晚上,皇太極不太想再過去了,他轉過身,朝著沒有火光的地方漫無目的的走去。

雖然沒有火光照映,但天上有明亮的星子,還有一輪皎潔的月亮,都在瑩瑩的投下清輝,即便沒有火光,也能將夜晚看得很清楚。

好像不是錯覺,草原上的月亮比盛京的要大一點,也更加的明亮,仿佛觸手可及。

他慢慢遠離紮著帳篷的駐地,外面草場開闊,已經聽不見遠處的樂聲,風吹草伏,藏在低處的河流波光如銀,仿佛從天穹蜿蜒流瀉的月光。

聽見他的聲音,那草叢裏的動靜有一瞬間的遲疑,所以皇太極斷定那裏面藏著的是個人,而不是猛獸。

警惕的問過這一句,他緊盯著方才發出聲音的地方,草原上的牧草很高,藏進一個身量矮些的成年人也不算難事。

草叢簌簌搖動一陣,幾息之後,從裏面鉆出來一個小姑娘。

額發被牧草弄亂了,衣服上也沾了露水,在瑩瑩的月光下露出一張比月色更美麗的臉。

不施粉黛,不佩釵環,膚白唇朱,鴉黑的發簡單的攏在腦後,只系了一根發帶。

微白的月光將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似乎受了驚嚇,眼中有水光閃動,像一只不小心踏進獵人陷阱的小鹿。

或許是因為從草裏撥出來頗為費力,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眸明亮,嬌喘微微,更顯得楚楚動人。

皇太極呼吸一窒,

“你……”

他其實是想問你是誰,這麽晚了為什麽會出現在駐地外面的草叢裏?

可一瞬間又有些畏縮,這女子如同月下的精靈一樣,仿佛會被他一句話驚碎了幻影。

他喉頭滾動,不由自主的放緩了語氣,

“你在草叢裏幹什麽,是…丟了什麽東西嗎?”

這位月下精靈不說話時氣質清冷,張口卻顯出些少女的天真,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沒有丟東西,我在看螢火蟲……”

皇太極轉頭望向那片深草,方才被驚飛的螢火蟲只剩下幾只,繞著還在微微起伏的草葉翻飛,也在慢慢的落回黑暗之中。

他再度轉回頭,看著女孩微垂的面龐突然福至心靈,

“小向導?”

女孩仰起臉露出有些疑惑的神色,微偏著頭看著面前的男人,顯然已經忘了兩年前那場風雪中的短暫相遇。

皇太極看著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經不記得了,將事情的原委與他的感謝娓娓道來,

“兩年前一個暴風雪的日子,姑娘為我指過前往科爾沁駐地的路,多謝你的指引,我贏了比試,也得到了更多。”

他這樣說哈日珠拉就想起來了,畢竟她能偷跑出去的時候並不多,在暴風雪的天氣後還能碰上生人的機會更是絕無僅有。

或許是外面真的很冷,回去後她便發了熱,一直沒有機會再出帳蓬,纏綿病榻一直到來年的春天。

那位遼陽來的客人信守承諾,並沒有把她偷跑出去的事告訴阿布和額吉,也根本沒人發現她是因為偷跑出去玩才受了風寒。

他站在月下,這是哈日珠拉第一次看清他的臉,暴風雪那天他騎在高頭大馬上,身量也高,整個人氣質淩厲,幾乎叫人不敢逼視。

雖然他已經極力放緩了語氣,但他太高了,哈日珠拉若是想看清他的臉,要使勁的把頭仰起來,她還是有些怕的。

此時,面前的男人穿著一身草原上並不常見的黑衣,在明亮的月光下露出一副俊朗眉目,劍眉星目,身姿挺拔。

他的眼睛裏和唇角都含著笑意,極溫柔的樣子,和兩年前在馬上時的氣質相差有些大。

那天從遼陽來了許多客人,穿著和科爾沁部族不同的衣裳,聽說是天命汗和他的子侄們,哈日珠拉只聽到駿馬飛奔的聲音,遠遠的瞧見過一眼。

因為生病後一直沒有再出過帳篷,哈日珠拉並不知道當日是誰贏了比試,她給指路的人又是誰。

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何況又已經過去那麽久了,面前這人今日的道謝讓她覺得有些懵,不知該如何答言。

哈日珠拉站在原地,手指絞著身側的草葉,遲疑道,

“那……也謝謝你沒有告訴我阿布和額吉?”

皇太極輕笑出聲,

眼前人並不曾告訴過他自己的阿布和額吉到底是誰,他就是想去告訴,倒是也得知道到底要去誰家告狀啊。

“……你笑什麽?”

哈日珠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方才那點躊躇的遲疑散去,這話問得倒有幾分少女的嬌蠻了。

“沒有笑,你看錯了。”

皇太極迅速正色,輕咳一聲決定轉移話題,

“你說去草叢裏看螢火蟲,可看到了嗎?”

哈日珠拉又沮喪起來,

“沒有,等我跑離草叢,它們又都落回去了,而且我跑得不快,驚不起那樣多的螢火蟲。”

意料之中的答案,

夏夜的螢火蟲很忙,或是總角小兒成群結隊的嬉鬧玩耍,把追逐閃爍光點當作一項快樂游戲。

或是互相慕艾的少年男女偷偷私會,在圍繞周身飛舞的螢火間許下諾言,在天地夜色中感動定情……

總之,一個人是不適合看螢火蟲的。

置身其間往往會錯失許多意趣,而且她選的地方也不對,靠近水源的地方螢火蟲才更多。

總要一個人在草叢裏驚飛,另一個人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才能看到那一瞬間光點紛揚的盛大。

這東西還是要“不勞而獲”才最好看。

皇太極莞爾,示意她站到自己這邊,

“過來等著,我帶你看螢火蟲。”

兩人方才說話時也隔著一段距離,皇太極現在站的這個地方地勢稍微高一些,看螢火蟲被從草叢中驚飛正好。

哈日珠拉看著他撥開深草走進去,終於慢吞吞的挪了過來。

幾乎是他剛剛被深草隱匿了身形,閃爍的光點便從他身側浮了起來,驚飛的光點逐漸匯聚,慢慢匯集成片……

皇太極盡可能的舒展身體在草叢中快速穿行,搖晃著草葉弄出更大的陣仗,以呈上一場最為盛大的螢火。

哈日珠拉看著他在深深的草叢中穿梭,這人身量很高,自己鉆進草叢裏視線都被遮擋住了,他還能從頂端稀疏的草葉中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

連片的閃爍光點與天上的星輝交映成趣,草葉簌簌作響,哈日珠拉從沒有見過這樣美麗,一時被驚得有些呆了。

螢火真的很美,哈日珠拉沒辦法形容這種美,她覺得自己的語言有些匱乏,幽幽的光亮浮沈閃爍,

像是……

像是繁星落入人間,流光映滿春心。

哈日珠拉仰著頭跑進螢火裏,身處其間看著光點浮沈紛飛,仿佛只需伸一

伸手,就能把這些小燈籠抓進手心。

看著這一場盛景,哈日珠拉興奮得眼睛發亮,也沒有方才那些不自在了,跑進草甸子裏跟在皇太極後面追逐更多的螢火。

她一邊仰著臉期待流光落入掌心,一邊向帶自己看到這般美麗景象的人道謝,

“多謝你,今晚是我第一次看見這麽多螢火蟲,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美的景色。”

一場螢火便滿足成這樣,應當是真的很高興,小姑娘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便不看路了,只一味的仰著臉走得東倒西歪。

皇太極放慢腳步等著她靠近,伸手虛虛的護在她身側,朗聲笑道,

“不必謝我,這些就算作是指路的謝禮。”

……

直到哈日珠拉跑累了他們才停下來,小姑娘臉蛋紅潤,額發間滲出晶瑩的汗水,明顯能看出有些累,但眼睛越發明亮。

仍舊是皇太極在前面開路,給身後跟著的人撥出一條能順利行走的路。

天色已晚,月影偏西,該是時候送這位偷跑出來的月下精靈回家去了。

方才在螢火間他們談論了很多,皇太極驚訝地發現這個草原上的小姑娘竟然還懂漢學。

哈日珠拉方才自己嘟囔著輕羅小扇撲流螢,可惜她出來時沒帶一把適合的扇子,被皇太極聽見了。

於是皇太極不動聲色的將方才一直說的蒙語轉成了漢文,哈日珠拉仿佛根本沒反應過來,兩人竟然就那麽順暢的交流了下去。

交談間才知道,哈日珠拉終日在帳篷裏很無聊,便從中原尋來了詩書打發時間,不說精通,但熟識還是稱得上的。

部落裏的大祭司博文強識,於漢學也有涉獵,哈日珠拉的漢文便是由他教的。

皇太極在前面走,哈日珠拉落後一步跟在他身後,靠近駐地時他突然停了下來,緩聲詢問,

“我名皇太極,還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今日能有榮幸問明‘向導’的名字嗎?”

靠近駐地的地方已經有了照明的火把,他半邊側臉被暖黃的火光映得溫柔無比,神情真摯。

哈日珠拉如同被蠱惑,輕啟朱唇,

“我叫哈……”

突然反應過來自己今日仍舊是偷跑出來的,不能被額吉發現,她緊急住口。

皇太極輕輕挑起一邊的眉毛,

“海?海什麽?”

“海…海藍!”

哈日珠拉篤定地點頭,

“我叫海藍!”

“藍?”

這編出來的名字誠意好像不太夠,皇太極笑著垂下眼眸,

“海藍姑娘今日穿的衣裳顏色竟然跟名字一樣呢。”

哈日珠拉心虛的垂下頭,方才她急中生智,看到什麽便說了什麽,身上穿的正好是一件藍色的袍子,便說了藍色。

現在看來,這名字實在是有些太過於刻意了。

她揪著自己的袖口,絞盡腦汁給自己圓話,

“不是這個藍,嗯……是,是蘭花的蘭,‘羅浮山中春晝長,風吹蘭花滿面香’①的那個蘭。”

方才皇太極既然能和她談論詩詞歌賦,想必這句詩他應該也能知道,自己的假名字編得不算高明,只能靠詩句來湊些意境了。

風吹蘭花滿面香嗎?

可他只聞到了一點中藥的苦味。

皇太極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他煞有介事的點點頭,

“好,海蘭姑娘,我記住了。”

哈日珠拉心虛得臉更紅了。

哈日珠拉不許他送自己回帳篷,怕身份被發現,皇太極便只好在分岔路口與她分別。

“搏克”已經散了,篝火邊倒是還有人在跳舞,察覺到哈日珠拉頻頻回

首,看著比試場的方向有些遺憾似的。

皇太極突然頓住腳步,

“等我一下。”

他去而覆返,好像拿著一樣什麽東西,不過手背在身後,哈日珠拉看不太清楚,直到眼前一花,那件東西到了她自己身上。

皇太極將贏來的那個新將噶項圈套在她頭上,笑著解釋,

“可憐得很,只有五條彩綢,別嫌棄,去拿著玩吧。”

方才他在摔跤的比試場上看到的那一雙眼睛,也有著和看螢火蟲時一樣的好奇與期待。

這個不肯說出真名的小姑娘,恐怕因為身體不好錯過了草原上的許多樂趣。

吳克善哥哥的將噶項圈寶貝得很,才纏了幾根彩綢就視若珍寶,恨不得日日抱著睡覺。

家人們都怕她看到這些傷心,所以也從不往她面前帶,其實她就是很好奇,想看一看摸一摸,這樣就滿足了。

這個將噶項圈套在她頸間有些大,幾乎要順著肩膀滑落了,但這是哈日珠拉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她沒有別的可以回禮,過了今日也不知會不會再見到,哈日珠拉從懷裏摸出一個香囊作為回禮,沒有道別,捧著頸間的項圈跑掉了。

香囊刺繡精美,繡著女兒家喜歡的花朵,看樣子像是格桑,裏面裝得是不知是什麽香草,味道清淡,似乎還泛著一點隱隱的藥味。

方才驚飛的螢火仍舊在遠處不倦閃爍,皇太極將香囊揣進懷中,看著她的背影輕聲喟嘆,

“相逢秋月滿,更值夜螢飛。②”

頭頂圓月皎潔,雖不是秋日,也能應上這句詩。

今日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