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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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玉米, 賣番薯,又要去監督工廠和學堂的搭建,有空了還去弘文館看幾位先生給學堂選拔夫子, 他這日子過得及其充實。

平安在一個月後的某一天, 突然擡頭看了一眼鏡子,感覺自己眉心都生了皺紋。

他扒著妝臺的桌腿,把雙手雙腳都盤上去,像只憂郁考拉, 對著海蘭珠撒嬌道:

“額吉,我覺得我這一個月來到處奔忙,好像變老了……”

海蘭珠輕嗔一聲, 愛憐的摸摸他的頭頂,滿眼心疼,

“說什麽傻話,你這個歲數上哪兒去老?累瘦了倒是真的。”

這都已經是十一月了, 昨日傳來消息,說滿珠習禮帶著伊爾哈和孩子們來送節禮, 車隊已經到了盛京城外。

這段路滿珠習禮已經走得很熟了,往常有個三四日便到了, 今年卻不知為何,消息雖然早早的傳到,他們卻足足走了七天還沒見影子。

聽說車隊終於到了, 今日他們正好去大清門迎接,故而皇太極給自己放了假,沒開小朝, 也沒召見臣屬, 洗漱完畢後便坐在一旁等著海蘭珠梳妝。

此時他聽見平安這樣說, 放下手中書卷,將自己的臭小子仔細端詳了一番,肯定道,

“嗯,確實。”

皇太極面容認真,還煞有介事的點了點頭,不似在逗著他玩兒。

平安嘴巴一癟,

“嗚嗚~額吉你看他,阿瑪說我——”

他現如今已經不是那個扔在坐著的人群中也看不見人影的小蘿蔔頭了,很長了些個子,雙手雙腳抱著桌腿,下巴還能擱在妝臺上露出一顆圓腦袋。

現在皺著張臉告狀,下巴臉蛋一齊被桌面擠得有些變形,臉頰肉看起來就軟乎乎的很好捏。

海蘭珠重新凈了手,指尖取了珍珠玉容膏點在這張皺著的臉上的額頭雙頰。

平安閉著眼睛,任由母親柔軟的手指把脂膏輕輕抹開,一陣清淡的花香頓時縈繞在鼻尖。

他日日東奔西跑,風吹日曬,好在天氣冷了,並沒有曬得太黑,只不過原先細嫩的臉蛋變得粗糙了些,臉頰之上有一片極淺的紅色。

海蘭珠給平安細細抹勻了潤膚脂膏,才偏頭看一眼在旁邊已經忍不住笑出聲的男人,微笑著揭短,

“別聽你阿瑪的,方才額吉還看見他在偷偷抹養顏膏,也不知是誰怕自己變老。”

平安:!!!

怎麽還偷偷保養呢?

原來你竟是這樣的皇太極!

他誇張的張大嘴:

“哇!阿瑪你好不厚道,偷偷抹養顏膏怎麽不叫我!”

怪不得他爹看起來比幾位年齡相差不大的叔叔伯伯們都要年輕,不蓄須是一方面,原來還會偷著保養。

皇太極如今年過四十,除了眉心有道常年憂思的淺淺痕跡,臉上的皮肉平滑緊致,連一根皺紋都沒有,眼睛仍舊銳利有神,和平安剛出生時對他的印象相比竟然沒什麽差別,有點男人四十一枝花那味兒了。

那還不是想站在海蘭珠身邊不顯得他像差輩人,想同愛人更加相配,皇太極不自在的輕咳一聲,

“咳,滿珠習禮他們要到了吧,屋裏熱,孤,孤出去等你們。”

海蘭珠和平安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笑起來,不常見到皇太極啞口無言的樣子,這話題實在是轉得也太生硬明顯了些罷。

·

車隊在路上遲遲沒有抵達盛京,其實是情有可原,滿珠習禮春天的時候帶著平安給的半筐土豆回到科爾沁,遵照著在農署學到的知識,土豆發芽後將其切塊種到地裏,結果秋天大豐收。

土豆易熟味美,可當主糧替代面餅,最重要的是還特別高產,在所有歸順大金的蒙古部落中,只

有科爾沁部憑借著滿珠習禮和八阿哥的良好關系得到了饋贈,寨桑貝勒感念大金恩德,特意讓他備上厚禮相謝。

此番滿珠習禮是帶著一車土豆和幾車六蒸六釀的烈性奶酒等土特產一起來的盛京,牛車晃晃悠悠的行在路上,眼瞧著距離原定的時間超出越來越多,他也半點不敢催趕,生怕把酒灑了。

帶著土豆回盛京是平安的意思,不過他只說讓滿珠習禮帶一筐來比較一下,在現代他總聽說內蒙是土豆的主要產區,因為土質不同,種出來的土豆沙糯,在市場上極受歡迎。

農署這邊也試種了土豆,秋季收獲時同樣是大豐收,看來來自美洲的作物在肥沃的黑土地和草原的沙土地上都能適應良好,至於兩種不同的土質種出土豆的區別,就要去交給農事官們分辨了。

關外已經踏踏實實的入了冬,一切的農事活動都已經暫停,平安的絲織廠上個月也已經完工,賣番薯得來的錢不僅還了這一年來欠皇太極的賬,還能再建十個廠子。

接下來就是要老老實實的再去學堂上一個多月的課,然後就等著過年了,騎射課因為天寒暫停,學堂裏久違的湊齊了十分豪華的陣容。

平安仍舊和多鐸滿珠習禮坐在最後一排,只不過這次他不是學堂裏最小的孩子了。

多爾袞帶著古尼音布和滿珠習禮的女兒阿其格一邊一個,把他們的三人同桌又向外延伸了一倍。

豪格則領著長子齊正額坐在第一排,當年那個一進課堂就哇哇哭的小家夥如今也長大了,天天跟在平安後面叫叔叔,被一群小孩子圍著,平安儼然成了孩子王。

還好去年再開春闈,科舉入仕的先生們也進了學堂,範文程等人壓力驟減,在萬千期盼之下,終於要過年了。

·

臨近年關,宮裏的學堂快放假了,但盛京城的街頭巷尾卻流傳開一則消息:聽說朝廷要在民間開學堂了。

兩個月前在四方城池的各個角落,不知被一位什麽神秘人物買下來的府邸們早已經動工改建完成。

臘月初一,掛上了統一的“普惠學堂”的牌子。

盛京城一夜之間多出了四座學堂,不同於民間私塾,普惠學堂的門前貼著大字布告,蓋著官印,是官府才能貼發的通告。

城東的趙三達上街采買黑炭,盛京冬季寒冷,今年猶甚,他兩個月前在城外幫忙建了一座不知做什麽的廠子,掙了些工錢。

手上有了錢,今年冬天又冷,炭火就費了些,快過年了,買來的黑炭不夠,還需再買上兩筐。

他的腳步駐足在街尾那座有些氣派的大宅子前,剛才進去的那個人,好像是他的鄰居方秀才。

這條街名叫平東街,街尾原本是一家做家具木工的鋪子,兩個月前不知怎麽回事突然關了門,然後來了一些人裏裏外外的忙碌。

看樣子是把鋪子重新裝潢了一下,又新添置了一些家具,時間並不太久,但那之後一直大門緊閉,遲遲沒有再開業。

他不太認得字,只看見原本緊閉的大門已經敞開,上面多了一塊橫著的木匾,好像是比原本的鋪名少了一個字。

旁邊有一群人圍著不知在做什麽,他擠進人群,聽見官府派下來讀布告的人說:

“……普惠學堂不收錢,所有的人只要有空就可以來聽,會教你們讀書識字,每日辰時開門,戌時關門,裏面還有熱湯和炭火……”

趙三達還沒聽完就被驚呆了,不收錢,還有炭火熱水,天底下還有這種不花錢就可以讀書的好事?

他擠在人群中向學堂裏張望,這個什麽學堂大門敞開,過了門廊是個小院子,就是原先做木工活的地方,然後再進去些,屋門大敞。

確實能看見許多並排的桌案,不過裏面空無一人,他正打算再往前擠擠,能

看得更仔細些,突然察覺有人在拽他的衣擺。

低下頭去,拽他衣服的人是個看起來大概六七歲的孩子,長得十分討喜可愛。

人群擁擠,平安隨便在外圍找了一個人拽住,慫恿道:

“在外面怎麽看得清楚,還是去裏面近距離看看才能明白。”

他今日在學堂請了假,特意去範府拉上了範文程,一同來看普惠學堂開張的效果。

這孩子衣著打扮雖然著意低調了,但這布料看起來就貴,估計得是城中布莊裏最貴的料子。

趙三達有些結巴,

“我、我不敢。”

平安“嘖”了一聲:

“有什麽不敢的,看看而已,何況上學又不要你花錢,那裏面還生著炭火,可暖和了。”

趙三達還是覺得天上不可能掉餡餅,

“怎麽可能不要錢呢,私塾一年好幾十兩束脩……我剛才還看見鄰居家的方秀才進去了,他家為了讀書可舍得花錢呢。”

“鄰居秀才?”

平安笑了,

“既然你認識,那不就更好辦了?”

迎著趙三達疑惑的目光,他繼續道:

“他是去當先生的,不是去讀書的,不信你就自己進去問問他。”

城東的普惠學堂雖然大門敞開,但人們都擠在門前探頭探腦,並沒有人敢邁出第一步,平安在這邊一個勁的慫恿趙三達。

眼前這男人終於半信半疑的跨出了第一步,方秀才正好拿著書迎出來,看見是熟悉的人也松了口氣。

平時都是自己坐在下面聽,他也是頭一次給別人當先生,緊張的不得了,門口這一堆人又遲遲不肯進來,方秀才早嚇得有些毛了。

此刻見到救命稻草,他立刻連拖帶拽的把趙三達摁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趙大哥,快坐快坐,咱們這就上課。”

屋子裏生著炭火,暖融融的,雖然不比家裏坐在火盆旁邊暖和,但這麽大的屋子能有這樣的熱度,也已經是十分不錯了。

幾只銅壺架在四角的炭盆之上,壺中沸水咕嘟咕嘟的不停翻滾,方秀才見趙三達盯著銅壺,連忙道:

“學堂裏沒準備器皿,趙大哥先用我的杯子吧,下午拿個杯子或者碗來,課後渴了隨時都能倒。”

……

可能是人群看出了兩人的熟稔,盡管有趙三達帶頭,其他人也並不敢進去,而這邊方秀才已經拿起了書,在支起的石板上蘸著白色的石灰寫下了一個“一”。

新任教師的聲音還是有些抖:

“今日我們就先從數字學起……”

課堂要開始了。

一位先生,一名學生,人群依舊站在門口蠢蠢欲動,

但不動。

平安讓額爾赫撥開人群,去推外面那扇沈重木門,同時揚起聲音,

“進不進啊,時辰差不多了,再不進來我可關門了昂?”

裏面確實是在講課,先生的聲音不大,在外面只是隱約能聽清,是他們這條街上的熟人,雖然不如鄰居親近,但好歹方秀才十分面熟。

再加上馬上要關門的威脅,百姓們終於忍不住了,一人帶頭,人群突然蜂擁而入。

平安跟在人群後面哼了一聲,

“明日早些,辰時到。”

方秀才擡頭,正打算對這位幫助他的人作出感激,發現也同樣碰上了熟人。

範先生和幾位漢臣親自考核的他們這批秀才,確保學識夠格才能進普惠學堂當先生,同期十三人,只入選了一半。

開課的第一天能碰上範先生,想來是範先生專門過來鼓勵他們的,他心中頓時安定了不少。

學堂裏已經坐了將近一半的人

,在等著他開課,方明意不方便再出來,於是整理衣冠,對著範文程行了一個學生禮。

範文程含笑點頭,充分的給予鼓勵,

“明意,你學識極佳,教這些學生綽綽有餘,別怕。”

方明意行禮時低頭才看見範文程前面還站著一個小孩子,正笑瞇瞇的看著自己,觀兩人的站位,應當身份貴重,不在範先生之下。

但他無官無職,白身一介,因為選考的關系,對範文程可以行一個學生禮,對他前面的這個孩子,便有些不知所措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那孩子卻擺擺手,轉身走了。

平安和範文程逛遍了城中的四個普惠學堂,基本上每個都是和城東差不多的情況,人群先是觀望,熟人先進,剩下的人再跟隨,稀稀拉拉的坐了半個學堂。

第一天開課,學堂裏亂哄哄的,肯定也是看熱鬧的居多,平安沒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希望借著這些熱鬧把名聲打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

普惠學堂真正走上正軌還需要一些時日,但只要開了,他相信一定會有人來聽的,也會有越來越多的百姓想要讀書識字。

還是那句話,人人都讀出一番成就來不現實,先識字掃盲,剩下的慢慢來。

·

禮制原因,範文程走路時,總是落在八阿哥身後半步,平安喜歡和人並排走,便總是想等著他,兩人便越走越慢,最後實在不耐煩了,平安便薅著範文程的袖子走。

範文程抽不回自己的袖子,只能無奈道:

“八阿哥,這樣不合規矩,臣……”

他如今只是汗宮學堂的先生,並不算是八阿哥的先生,這兩者的身份大不相同,怎可僭越。

平安仍舊不松手,

“那先生便自己與我並排,一前一後的說話都不方便。”

這怎麽能行呢?

禮不可廢。

範文程無法,只得略過這個話題,

“普惠學堂如今已經開辦起來,之後該如何呢?”

這個問題他確實是誠心誠意的在向平安請教,提出在民間創辦學堂八阿哥提的,如何選擇學堂的先生也是八阿哥出的主意。

若不是八阿哥提醒,他還想不到要去哪裏雇這些教書先生們。

私塾的先生們有束脩,但他們辦的這個普惠學堂只是為了教百姓讀書識字,當然是越便宜越好,甚至最好不讓貧苦百姓花錢。

這筆錢國庫當然可以貼,但畢竟是個要持續花錢的地方,如果走了戶部,必然會在朝中引發新一輪的爭議。

這樣一來,便不如八阿哥提出的這個建議好,如今雖然不是年年開科舉,但秀才年年都在考,關外沒有貢院,中選了也要自己在家讀書等著科舉。

不若就把這些人利用起來,讓有些家貧的秀才在普惠學堂免費教書,換取進入貢院讀書的機會。

修學堂貢院的錢都是八阿哥自己出的,學生們靠在外面教書減免貢院的學費,一個月也就一天,還是在各自家宅的附近,相當於自己養自己,不僅省錢,還能一舉兩得鍛煉他們的能力。

這樣只需要養貢院的教書先生們,普惠學堂除了茶水炭火便不必管了,也削減了一筆很大的開支。

若叫他們來想,是決計想不出這樣一環套一環的供養計策的。

八阿哥早慧明敏,只有普惠學堂怎麽夠,範文程總覺得他志不在此,八阿哥還有更高的追求,甚至隱隱期待起了他即將提出的新的想法。

平安沈思一瞬,

“接下來就不必管了,有這樣能免費讀書識字的地方,晚上有燭光,有遮風擋雨的屋子,冬天還有炭火、熱湯,不愁百姓們不願意來。”

他知道範文程想問什麽,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狡黠的

眨眨眼睛,

“先生等著看吧,等過些日子,普惠學堂必將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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