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關燈
平安興致勃勃的想出宮去, 順便給額吉看看他郊外長勢喜人的玉米,旁邊的人卻越走越慢,他轉過頭。

海蘭珠臉色蒼白, 嘴唇毫無血色,還沒踏出關雎宮的大門,白皙的額頭上已經布滿細密的汗珠, 對著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額吉有些不太舒服……”

話還沒說完, 海蘭珠吐出一口黑血, 身體頓時搖搖欲墜,塔娜發出一聲驚呼,連忙摟住她下滑的身體,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額吉!”

黑血,蒼白的臉色,布滿虛汗的額頭, 這無疑不是中毒的征兆。

從海蘭珠口中仍在不斷湧出顏色不詳的血液,平安呼吸急促,沖著不知所措的侍衛吼道,

“太醫!都楞著幹什麽, 快去找太醫!把太醫院所有的太醫都叫來!”

守著宮門的兩個侍衛頓時朝著太醫院的方向飛奔而去。

怎麽會中毒呢!

關雎宮明明被皇太極保護的如同鐵桶一般, 連只不認識的蚊子飛來都要盤問一番, 誰又能有如此能力深入汗宮,不知不覺的對海蘭珠下毒?

平安的心咚咚狂跳,逼迫自己快速回憶剛才都發生了什麽,午膳是他們一起用的, 小廚房的菜應該沒有問題, 額吉午睡剛醒, 唯一只是喝了膳房送來的湯!

那侍女眼生得很,平日裏他們並不常與膳房的人來往才沒有發覺,他頓覺心驚肉跳,

“額爾赫,帶人去把剛才那個來送東西的侍女追回來!”

海蘭珠口吐鮮血後已經陷入昏迷,眉微蹙著,顯然是極痛苦的樣子。

這樣焦急的圍著她打轉也全然無法喚醒額吉,敵在明我在暗,尚且不知道是何人下手,也不知道在汗宮之中是否還藏匿著其他的危險。

蟬鳴鼓噪,此時此刻風聲鶴唳,連刮一陣曛風都讓他背後激起一層冷汗,在暑熱的天氣裏如墜冰窟。

不知何時眼下已經沾染了濕意,平安抹一把眼淚,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隱衛何在?!”

博敦和達春自暗處一躍而出,身後跟隨著一整排服制整齊的隱衛。

一直隨同保護的隱衛還在,或許情況還沒有那麽糟,平安稍稍松了一口氣,立刻吩咐道,

“派人去十四貝勒府請巴特瑪福晉,不必告知緣由,只讓她帶著貝勒府親衛速來,務必小心行事,不要驚動其他人。”

他腦中飛快排查著給他們下毒的可疑人員,當先頭一個跳出的人選就是林丹汗。

難道此人心機深沈,竟然詐死令他們放松警惕?

不,不可能,平安馬上又否定了自己。

林丹汗已死,這消息絕對不是假的,一個一心統一蒙古的臺吉不可能放任自己部落四分五裂。

察哈爾餘部上個月也已經回返故地,恐新歸附者多生變故,皇太極一定會派人隨同監視,怎麽可能派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混成汗宮的侍女。

南邊各地農民起義層出不疊,連朝鮮這個屬國都守不住了,早已自顧不暇,可能性也極小。

大軍出發不過五天,旁的部落即便知道消息也不可能來得如此之快,那會是誰呢……

平安悚然一驚,此時唯一的可能就是——

——有內鬼!

顧不得許多,他厲聲喝道,

“即刻派人封鎖汗宮,關閉盛京城門,所有宗室親族,無論是誰,一律不得入宮!”

啪!啪!

門外突兀傳來兩聲掌聲。

是誰?!

平安警覺的瞥向門口,先前沖出去尋找太醫的兩個侍衛被人丟了進來,滾落在他腳邊,發出兩聲痛苦的哀嚎。

被平安指揮著要過去關閉

關雎宮大門的侍女手足無措的頓在原處。

博敦和達春原本已經沖了出去,明明手中握著長刀,卻被外面的不知什麽人連連逼退,又退回了關雎宮裏。

“八阿哥小小年紀臨危不亂,還真是不枉費我那好弟弟對你寄予厚望,拋去已經有軍功戰果的豪格,也要不遺餘力的培養你。”

隨著有些尖利的聲音,一個女人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了視線中——哈達公主。

原來是她。

哈達公主領著一群將士氣勢洶洶的圍攏過來,平安哪裏還能不明白,他站起身擋在海蘭珠身前,厲喝一聲,

“大膽!今日姑姑率領這些披甲露刃的將士們進宮,罔顧先王祖訓,是想逼宮謀反嗎!”

提到先王祖訓,哈達公主頓時臉色一變,若努爾哈赤尚在,莽古爾泰怎麽會無端身死,她又怎麽會被自己的弟弟逼到如此地步。

自己的女婿豪格,既是長子又有軍功,皇太極死後便是鐵板釘釘的下一任汗王,誰知半路殺出來個受寵的海蘭珠,還生了八阿哥。

才幾歲大的八阿哥就被皇太極日日帶在身邊親自教養,儼然是當做儲君培養,哪裏還顧得上豪格。

想到這些,哈達公主頓時愈發憤怒:“還輪不到你個乳袖未幹的毛孩子來管教我!”

她轉頭吩咐旁邊的親衛,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鶴頂紅只毒倒了一個,八阿哥活著仍是麻煩,

“把他們給我拖過來,我要親自動手,殺了皇太極最愛的女人和他最看重的阿哥!”

“誰敢!”

平安張開雙臂護在海蘭珠面前,

“我是大金的八阿哥,今日誰敢踏進關雎宮一步,來日大汗回返,必然雷霆震怒,小心你們的九族!”

語氣自然是強硬無比,但平安心裏清楚,他不過是色厲內荏,敵眾我寡,隱衛都被他們逼退,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把皇太極搬出來暫做拖延。

“姑姑,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我勸你想清楚,趕快交出解藥救活我額吉,等到父汗回朝,我還能幫你求饒,不然你的下場想必不用我多言。”

“哈,別白費力氣了!”

哈達公主嘲諷道,

“你不用嚇唬我,皇太極人在戰場,整座盛京城都已經在我的控制之下,等我拿到了傳國玉璽,扶費揚果登基為帝,皇太極又算得了什麽?!”

她猖狂大笑起來,雙眼發直,言語中都滿是瘋狂,

“我會用你們的屍體,給他最後一擊!你猜,皇太極那麽喜歡這科爾沁的女人,那麽喜歡你,看到你們面目全非的屍體,他還活得下去嗎?”

“哈哈哈哈哈,”哈達公主步步逼近,整個人狀似瘋癲,

“到時候我就能給哥哥報仇了,你們一個也別想活哈哈哈哈哈……”

平安背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趁著皇太極親征,哈達公主果然狼子野心,但他即便知道,也仍舊什麽都做不了。

尖利癲狂的笑聲回蕩在耳邊,平安吞了吞口水,此時此刻他只恨自己現在還是個幾歲的孩子,不能手握一旗兵力,擋在謀反的正藍旗面前保護額吉。

他從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明白,沒人沒權,就是任人宰割,為人魚肉!

哈達公主笑夠了,突然拔出了旁邊親衛的刀,刀尖直指平安,

“你們還不趕快動手,為莽古爾泰報仇!難道真要等到皇太極回朝?”

正藍旗的猶豫只有方才的一瞬間,他們聽命於哈達公主,不管她下達的是什麽樣的命令,是作戰,還是謀反。

那些親衛們拔刀出鞘,自四周瞬間包攏過來,隱衛們長刀向外,即便人數並不占優勢,仍舊圍著平安和海蘭珠站成一圈,緊緊的用身體將他們護在身後,寸步不退。

刀鋒並不是雪亮的,上過戰場飲過人血的兵刃有著沈悶的顏色,溝壑裏沁著洗不掉的血跡,甚至還能聞到血腥味。

這些刀兵如今對準了自己,哈達公主為了給莽古爾泰報仇已經瘋魔,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放過他們。

我命休矣!

穿越後幸福快樂的生活了六年,本已經改變了八阿哥早夭的命運,卻沒想到會死於宮廷政變。

平安死死瞪著那逼近的鋒刃,驚奇於自己竟然不合時宜的在想:若此次僥幸能得幸存,他一定要想方設法弄上一支自己的軍隊,最起碼在危急關頭能保護自己,保護額吉。

尚且六歲稚齡的孩童擋在中毒的母親身前,即便是瑟瑟發抖也沒有退縮半步,眼神驚慌卻又堅定,面對步步逼近的刀刃仍舊昂著頭顱,是副悍不畏死的姿態。

“皇姐鬧夠了嗎?”

人群中突兀傳來一聲問詢,平靜的語氣,卻如同平地炸起的一顆驚雷。

剎那間兵器亂響,圍攏著八阿哥和海蘭珠的將士們刀鋒轉向,將哈達公主等人圍在其間,場面登時逆轉。

那領兵之人低垂的頭終於擡起,熟悉的面目駭得哈達公主肝膽俱裂。

哈達公主驚恐的看著那張熟識的臉,“怎會是你!怎會是你!”她目眥欲裂,“你不是在朝鮮嗎,怎麽會現在出現在盛京城中!”

娜木鐘所帶人馬中站在最前的領兵之人,正是喬裝改扮的皇太極!

怪不得他遮遮掩掩,從來不肯擡頭,只是帶著人一路尾隨在正藍旗之後。

皇太極摘掉頭盔,只是平靜的望著她,宮墻近處突然響起沈悶的腳步聲。

轉眼間八旗近衛抵達,觀其衣著盔甲,竟然是遠征朝鮮的其餘幾旗,諸位旗主貝勒齊至。

哈達公主猛然回過味來,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你算計我?!”

皇太極是故意放她進宮,讓她放松警惕,好將她們一網打盡!

“不然皇姐以為如何?”

皇太極竟然笑了起來,

“若不是本汗大開方便之門,你怎麽會這樣輕易的便控制住了整座盛京城,在汗宮更是如入無人之境,未免也太小瞧本汗了。”

事到如今,哈達公主就算是再傻也已經反應了過來,正藍旗兵力大半都在防備正紅旗,借著她用人之機,皇太極喬裝成娜木鐘的人馬,讓她卸下防備,完全沒註意到身邊的危險。

回頭再看一眼娜木鐘所站的方向,費揚果被摁在了地上,那女人卻沒被任何兵士壓著,正歪著頭在看她們的笑話。

沒有比同盟者的背叛更讓人憤怒的了,哈達公主怒從心生,嘶聲怒吼道,

“娜木鐘,我誠心相待,你竟敢騙我!”

卻見娜木鐘絲毫不慌,她不緊不慢的走出人群,沖著哈達公主微微一笑,

“公主說笑了,我是歸順之人,怎麽會有自己的兵馬呢?”

……

變故發生的太快,平安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場上的交鋒卻已經來往了好幾輪,他回過神來,頓時便想撥開面前擋著的隱衛,讓他爹先去找太醫。

謀反的事之後再說,關進宗人府後有的是時間,現在救他額吉要緊!

正想著,背後卻傳來微弱的拉力,平安被拽著轉過身體,眼前的海蘭珠笑意盈盈,把他拉到自己身邊。

平安:!

怎麽回事?

海蘭珠的衣裙已經在剛才倒在地上的時候弄臟了,索性仍舊席地而坐,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小聲招呼道,

“平安過來坐。”

平安揉了一把眼睛,又使勁眨了眨,眼前的人沒消失,他也沒產生幻覺,額吉活生生的坐在自己面前,唇邊的血跡被抹得只剩

一點痕跡,面色不見半點蒼白。

方才的一幕仿佛才是自己的幻覺。

·

皇太極即便現在就殺了自己,她也沒有全輸,哈達公主很快平靜下來,甚至又癲狂的笑起來,

“那又如何,我已經殺了你最愛的女人,黃泉路上也有海蘭珠為伴,我不虧哈哈哈哈哈——不可能!”

癲狂的笑聲戛然而止,親眼見到海蘭珠好端端的坐了起來,哈達公主仍舊不肯相信自己的失敗,拼命掙紮起來,兩個兵士幾乎要摁不住她,

“怎麽可能!鶴頂紅是至毒,她喝了那碗湯,怎麽可能會沒事!”

哈達公主若是堂堂正正的謀反,他還敬佩這位皇姐的膽色,覺得她配得上父汗的喜愛,如今她卻用下毒這種下三濫的伎倆,趁著他出征發難,實在是太丟努爾哈赤的臉面了。

皇太極垂下眼眸,聲音一並沈下去,

“黔驢技窮,讓哲哲下毒不成,同樣的伎倆,你竟然還敢用第二次。”

此番雖然有自己安插的娜木鐘隨時匯報,又有冷僧機告發,但哈達公主的目標是海蘭珠和平安,皇太極仍覺得心驚。

他的視線冷冷掃過在場眾人,

“莽古濟、費揚果謀反,證據確鑿,其罪當誅,即刻押入宗人府,明日開朝會議定罪名。”

額吉突然吐血,那血液還是黑色的,儼然是中毒的征兆,平安幾乎要嚇死了,稍稍平靜下來後立刻詢問那些血液的來由,

“這血是怎麽回事?”

海蘭珠眨眨眼睛:“假的,野莓汁。”

方才精神高度緊張,忽略了許多細節,空氣中原來彌漫著這麽濃烈的莓果香味。

平安:“……”

平安:“下次演戲求求你們提前告訴我。”

他真的要嚇死了。

海蘭珠尚未答言,處理完哈達公主的皇太極突然從旁邊插了一句,

“阿瑪原本是要告訴你來著,你跑了,還在農署好幾日不回來。”

平安:“……”

行,我的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