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單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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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的初冬總是很幹燥,冷風刮在臉上像不太鋒利的刀——夏驚蟄漫無目的地想著,坐在墻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腿,把最後一口冰可樂咽進喉嚨,又覺得夜風也沒有那麽冷了。

他上一次來這條街還是轉學前,從之前學校回家的必經之路,再往前幾步就是他“英雄救美”的見證地。

那時候這裏是周圍繁華商區裏唯一的步行街,地形平整,總有人在這裏練滑板,久而久之就多了個“滑板街”的外號。現在附近開始建地鐵,平整的街道也變得坑窪不平,沒了練滑板的作用,也就沒什麽人來,只剩零星幾家店還亮著燈,大概也快要收攤。

距離約好的八點整還有兩分鐘。

他垂下視線,把手裏的易拉罐捏成個攔腰崴斷似的古怪形狀,拋進不遠處的垃圾箱裏,然後鬼使神差地想,其實沒喝醉的時候他的準頭也挺好,那天沒投中只是個意外。

然後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一角,打斷了他關於醉酒或是表白的無端聯想。

“來得挺早——操!你幹嘛……”

高啟煬大概也沒想到以往總磨磨嘰嘰不肯動手的人會一見面就揪他衣領,下意識舉起胳膊反擊,才意識到夏驚蟄的目標不是他,而是他手裏棒球棍。

“我跟你沒什麽可說的。”球棍落地的同時膝蓋又挨了一腳,少年低卻清晰的話音從他耳邊掠過去,無端讓他想到出鞘的短刀。

高啟煬啐了句臟話,徹底沒了嘲諷的餘裕,踉蹌著站直了扭身要揮拳,又被幹凈利落地躲過——不同的是這一次夏驚蟄不光是側身躲開,還反手給了他一拳,不偏不倚落在腹部,是從未有過的直白還擊。

勝負的天平從一開始就傾斜,之後也絲毫沒有反轉的趨勢,夏驚蟄的躲避和反制都太游刃有餘,像只夜色裏神出鬼沒的貓,偏偏攻擊發了狠,不過幾下就掌握了主動權。

唯一一次平衡不穩,是高啟煬仗著地形優勢將他推進墻角的雜物堆,又抓著一邊腳踝拎起來——然而下一秒夏驚蟄就猛地扭身而起,蹬著墻面順勢給了他一腳,徹底將他砌進被動的境地裏。

那一秒他對上夏驚蟄的視線,被對方眼裏的血氣嚇得一怔,幾乎產生了某種夜裏獨行遇上亡命徒的錯覺,回過神來已經摔倒在地,一邊手臂疼得厲害,已經擡不起來。

夏驚蟄走到他身邊,面無表情地彎下腰,呼吸是劇烈運動後狼狽的起伏,語氣卻很冷:“高啟煬,我轉學之後那些莫名其妙的謠言都是你找人搞的鬼,我沒猜錯吧?”

高啟煬擡頭看向他,控制不住地抽涼氣,卻不知為何絲毫沒有慌亂的意思,反倒在聽完他的話後彎起嘴角,像聽見了什麽有意思的事:“……那又如何?”

下一秒他的視野陡然一歪,耳根就浮起撕裂似的疼痛。夏驚蟄收回手,面若冰霜地直起身,像在敘述什麽與自己毫無關系的事實:“不如何,單挑是我贏了,這樣就算兩清了——就這樣吧。”

高啟煬卻冷笑一聲,掙紮著翻過身,用尚且能動的左手抓住他腳踝:“誰說是你贏了?”

夏驚蟄一怔,下意識掙開他的手,堪堪踩下的腳卻猛地停在半空,像臨近結尾的電影陡然被掐停,然後毫無征兆地開始逆流倒轉——不遠處打烊的店鋪下不知何時站了七八個人,影子被蒼白路燈拉得很長,依稀能分辨出手裏的棍棒,還有刀鋒一晃而過的寒芒。

“別那麽容易上鉤啊,缺心眼兒,”高啟煬看著他輕聲道,“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她人在哪兒——老子對她早沒興趣了,頂多找她見面‘吃頓飯’,也不打算糾纏她,告訴我也無妨,嗯?”

面前的路被堵死了,再往前就是鬧市區,被人看見說不定會報警,身後是死路,也不像學校對面那條窄巷那樣能翻墻逃脫,唯一的“墻”是他先前坐過的那一堵,墻後是河堤……

夏驚蟄垂下視線,輕輕呼了口氣,才察覺腹腔內的某個地方隱隱泛著痛,連帶著呼吸都染上了鐵銹味道。

飆升的腎上腺素降回正常值,先前被短暫無視的疼痛也同理智一起回籠,不由分說地侵襲他四肢百骸,又被夜風灌得麻木。

確實挺好騙的——真的被人圍到死角,他的內心反而變得異常平靜,只剩下這樣一個念頭漫無目的地轉,像什麽不合時宜的嘲諷。

之後的劇情似乎和他回答與否都無甚關系,高啟煬被他打成這副模樣,顯然也不會輕易放他走。

於是他扯了扯嘴角,懷著某種荒唐的紳士心態退開幾步,想對方倒地不起已經夠慘了,倘若還要被群毆殃及那未免太可憐。

不遠處圍住他的那幫人顯然和他顧慮相似,察覺他走開便蠢蠢欲動起來,鐵棍劃過空氣發出駭人空響,像暫停的電影重新啟動的信號。

夏驚蟄深吸一口氣,接住迎面而來的拳頭,憑著某種獨行野獸般對危險的感知本能猛地退開,下一秒布帛撕裂的聲音掠過耳際,是背後刺來的匕首劃破了他外套一角,又同金屬拉鏈碰撞出令人牙酸的尖銳動靜來。

電影也終止在這一秒。

鳴笛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須臾間又駛到他們身旁,然後車燈亮起來,讓一場過分不計後果的幼稚鬧劇無從遁形。

夏驚蟄被晃得瞇起眼,險些罵出臟話來,卻又在看清車牌的同時猛地噤聲,像整個人被凍在原地,連帶著思緒都凍結,只剩下某種“大事不妙”的預感悄然浮現,是他空手迎上七八個人時都不曾有的、藏在本能裏的恐懼與不安。

然後他看見車門打開,身穿黑色風衣的女人款款下車,在保鏢的簇擁下朝他走來,高跟鞋踩過水泥路面,留下一串清脆聲響,又終止於一記更加清脆也突兀的掌摑聲。

夏驚蟄保持著被打到偏過頭的姿勢,咽下口腔陡然泛起的血氣,垂下視線,輕輕動了動嘴。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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