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雙向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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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火鍋店出來已經過了零點,店裏暖氣熨帖,便顯得室外愈發寒冷異常,夏驚蟄被那一陣冷風刺得縮脖子,拽著枕霄躲回門裏打車,手都伸不出來,勉強用一根手指點點劃劃地戳屏幕,好不容易付款成功,又看著屏幕上“前方5人排隊”的提示咬牙切齒。

枕霄看著他蹲在那裏蜷成一團,白凈的後頸從亂發間漏出些許,無端起了捉弄的心思,就十分幼稚地走過去,突然將冰涼的手塞進他衣領裏。

夏驚蟄一激靈,下意識爆了句短促的臟話,罵到一半又生生咽回去,貓似的轉過頭來看他——自下而上的角度,雙眼皮薄薄的褶皺被壓成一線,顯得那雙眼睛格外圓,又被火鍋店裏清一色飽和度過高的暖黃燈光簇擁,蒙上水波一般粼粼的瀲灩,委屈與無辜就要溢出來。

很難得,枕霄沒有從中捕捉到任何同暴躁有關的情緒——難得到他自己也楞了一下,被燙著了般猛地抽手退開,又同樣反常地後知後覺道了聲歉。

“……沒什麽,”夏驚蟄垂下視線,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嘀咕著站起來,語氣出奇溫和,“你的手好冷。”

話音未落,那只始終蜷縮在衣袖裏、尚且稱得上溫暖的手就攀上他的指尖,然後自然而然地上移些許,像小時候那樣牽上來——又不太一樣,這次是十指相扣。

小漫畫家指間有薄薄的繭,還硌著一圈形狀怪異的金屬尾戒,和記憶中孩童細嫩柔軟的手相去甚遠,然而手指被人握住的那一瞬,似曾相識的溫暖還是湧上來,讓他想起某個夕陽流溢的傍晚,春天,還要穿毛衣的季節,夏驚蟄牽著他找回家的路,手心的溫度也是那麽熨帖。

這算什麽,男朋友的特權嗎……

他以為對方至少會生氣,貓一樣炸毛,或者罵罵咧咧地撲上來報覆他——即使他身上只有薄薄兩層衣料,已經沒什麽可報覆的了。

然而夏驚蟄只是牽著他往外走,找到來接他們的車,才暫時松了手去拉車門。

話音也平和,跟司機師傅確認完目的地後順口問他:“其實我一直挺好奇的,你是不是除了社交,什麽也不怕啊?”

痛覺遲鈍,不怕鬼神,也不怕冷,對別人的威脅更是置若罔聞,簡直像個設定古怪的機器人——那種因為一項功能不達標,就被丟出工廠自生自滅的殘次品。

枕霄還陷在微妙的受寵若驚裏,想起他小時候的直率與幾天前還一身尖刺的暴躁,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談了戀愛就像轉了性,被錯亂感蒙得無端心虛——如果夏驚蟄每次都用那種眼神看他,再反過來對他好,像什麽無條件原諒世人過錯的神靈,那他心底的愧疚就更加無從開脫了。

但本能的反應又騙不過自己,他一邊歉疚,一邊又對心上人顯露出的反差食髓知味,嘗到了從未有過的幸福感,就忍不住想再逗一逗對方,然後奉上千倍百倍的甜棗,牢牢圈占這份獨屬於他的柔軟。

“不是,”過了許久他才聽見自己回答,“我怕很多東西。”

——比如你真的生氣,或是不原諒我。

夏驚蟄瞥見他的神情,從那萬年如一的面無表情裏讀出幾分沈重,以為戳到了他的傷心處,就識趣地避而不談:“至少不怕冷,我都凍死了……哎,早知道晚上降溫,出門前就讓你多穿點兒了。”

“……習慣了而已,”枕霄暫時不能像之前一樣毫無負擔地去膩味他,又怕消沈久了被人看出端倪,只好順著情緒往下說,用某些他其實並不那麽介懷的過往掩飾心中所想,“小時候家裏條件不好,她把絕大多數收入花在了培養我讀書上,交不起暖氣費,衣服也都是別人穿剩下的,質量沒有那麽好——其實很矛盾,一方面浪費錢買沒必要的教輔,送我上這樣那樣的補習班,另一方面……飲食起居上又只考慮自己,我是順帶的。初中住校的時候別人大包小包地往宿舍裏搬,我只有校服和學校發的那種最薄的被子,反正一年四季都是這麽過來,已經習慣了。”

賣慘可恥但有用,倘若放在一個月前,自尊心必然不會允許他說出這些過往,但眼下總要說些什麽,好讓他快要溢出來的愧疚被掩飾成別的東西,以免就此敗露,連將功補過的機會都不給他留。

其實話的內容是次要的,他也並沒有刻意撒嬌乞憐的想法,只是同夏驚蟄說話的時候,他的語速總是會不自覺放慢一些,尾音若有若無地拖長了,變得格外讓人心軟,就不偏不倚戳中了某人的同情心。

“怪不得你床上……”夏驚蟄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一句,沒再接話,摸出手機打開某個購物軟件,劃拉兩下又退出去,轉而切換成和自家管家阿姨的聊天框。

枕霄半天沒等到下文,忍不住疑惑地“嗯”了一聲。

“給你置辦點兒嫁妝,”夏驚蟄低頭打字,一邊隨口道,“過兩天就入冬了,那幢樓通不通暖氣都難說,總不能讓你蓋那玩意兒過冬,也太薄了……還有衣服,順便買兩雙鞋。”

他的語氣分明很自然,連那點心疼都不甚別扭,大剌剌攤在明面上,然而枕霄聽著聽著,就覺得“包養”二字傳進耳朵,就差寫上他的名字再昭告天下了。

不熟的時候敲詐仇人是一碼事,到底是青春期自尊過盛的男孩子,交往之後又哪裏有軟飯硬吃的道理。枕霄一怔,剛想開口拒絕,就被伸到面前的手機屏幕晃了神——夏驚蟄在三張照片間來回劃了一輪,問他喜歡哪個顏色。

“不準拒絕,敢說都不喜歡就揍——不是,就挑到你說喜歡為止,”他的新晉小男朋友湊近些許,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音量低聲威脅,“或者都買下來,反正我那些稿費存著不花,給你買兩床被子還是夠的。”

不光是包養,還是個強買強賣的新鮮劇本。

試圖包養他的人頓了頓,又軟硬兼施地補上一句:“再說了,就當是生日禮物,不行嗎?”

“誰生日送羽絨被啊,”枕霄有些無奈,順著他的意思點了點屏幕,還是沒忍住去套他的話,“這個吧,我都行……怎麽突然對我那麽好,你這樣好像要把我養肥了吃掉的狼外婆。”

放在以往這樣嘴欠的話大約會招來白眼,然而這一次被招惹的人不僅不回嗆他,還點了點頭。

“是啊,細皮嫩肉的,我恨不得一口咬穿你,”夏驚蟄掃了一眼他被襯衫衣領妥帖包裹的脖頸,眼神在喉結附近逡巡片刻,就幾不可察地暗了暗,“都行最好,那我就照自己的審美挑了,到時候不許不穿。”

說罷,又低下頭去敲敲打打地發消息,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直到兩人下車,連枕霄自己都快忘了這一茬,夏驚蟄才別扭似的清了清嗓子,沒頭沒尾地拋給他一句:“沒有理由,我就是想對你好一點。”

夜風漸起,將他散落的黑發揚起些許,就露出發絲下隱隱泛紅的耳廓。“沒有理由”這種話騙不過講求邏輯周全的理科生,更不用說枕霄有多了解他,又哪裏會覺不出他的異樣。

枕霄心裏有一架天平,一端墜著經久的愧疚,另一端盛著朝不保夕的甜蜜——察覺夏驚蟄眼底一晃而過的羞怯,一邊倒的平衡就被短暫打破,驅使他意味深長地反問回去,卻也沒忘了上前一步,替人擋住凜冽的夜風。

“是嗎……”

臨近一點,臨街的商鋪早就打烊,顯出與白天相去甚遠的安靜與蕭條來,只剩下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夏驚蟄遠遠瞥見招牌上紅藍的光,就想起不久前那場玩笑似的自命題表白,把他生生吹到感冒發燒的冷風,還有墻頭上的三罐啤酒。

“也不全是,”他想起那天亂成一團的思想鬥爭來,被臆想中的酒意驅使,到底還是開了口,“很幼稚的理由……你其實能猜到的,對吧?”

天冷,腳步就不自禁地加快,走得急了又嗆著冷風,讓他的話音有些發抖:“我小時候性子很直,每次被他——你別吃醋啊,是你問了我才說的,被那個朋友捉弄就老是生氣,一生氣就兇他,弄得他好幾次眼淚汪汪的……當時覺得是他先欺負我,被兇了也是他活該,肯哄他就不錯了,後來想想,他應該也挺難受的,可惜沒機會道歉了……”

“是他活該,”枕霄就忍不住皺眉,語氣冷得和那句“你就當他死了”如出一轍,“不怪你,不用道歉。”

“又吃醋啊——聽我說完嘛,我是想說,小時候不懂事才會反應那麽大,現在知道克制了,就不兇你了……之前脾氣不好,嚇著你了,我盡量改。”

枕霄一驚,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的“之前”是指過去一個月,沒想通他從哪裏得出自己能被那種程度的暴躁嚇到的結論,正想反駁,轉頭卻發覺他的神情有些異樣,似乎與愧疚或溫情都相去甚遠。

然而還沒等他看清,那一晃而過的冰冷情緒就被妥善掩藏,消失殆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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