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唯一能放心依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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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文老師是個臨近退休的老教師,上課不甚嚴厲,十節課裏八節把學生當羊放,剛上課時候看一眼教材,便開始信口漫談——被這麽放了一個學期的羊,他們班的成績倒也不差,語文課聽故事已經成了常態,不少人邊聽邊顧自己寫別的作業,或是幹些其他不相關的事,其中自然也包括夏驚蟄。

以往他大概會看看漫畫消磨時間,然而昨晚熬夜太過,一早又被長達一節半課的罰站耗盡了精力,等到第三節 上課語文老師走進教室的那一刻,他就像被人塞了一顆安眠藥般,不出半秒便已經趴倒在了桌上、神智恍惚起來。

動靜有些大,以至於枕霄下意識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和他一樣沒吃早飯,又陪他在陽光下罰站了一個小時,現在臉色差得可憐,連嘴唇都血色淡薄。

夏驚蟄對上他的視線,有些過意不去,從抽屜裏翻出一袋蛋黃餅幹,拋進他懷裏:“只有這個了,湊合吃吧……”

“你不餓嗎?”

“不餓,太困了,覺不出,”所幸語文課和英語一樣連上兩節,午飯前的最後一節課也是自習,他還能補一會覺——夏驚蟄迷迷糊糊地想,“第五節 下課再叫醒我。”

他的同桌點點頭,不知想起了什麽,似笑非笑地輕聲道:“還會咬我嗎?”

“……不會,放心吧。”

夏驚蟄其實很少在課上睡覺。

原因無他,處在這樣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裏,即使周圍人的視線不落在他身上,他也依然覺得煩躁,靜不下心來。

然而這一次,不知是因為實在太困,還是身邊多了一個可以信任的人,那種常伴左右的煩躁居然沒有像往常一樣纏繞住他——他就這麽以並不甚舒適的姿勢趴在桌上,聽著老先生悠悠的話語聲,思緒一點一點下沈,最後留在腦海裏的念頭無關不安,只是隱隱覺得有些冷。

九月過半的時候,還未抽冷,今天格外晴熱一些,教室裏開了空調。

這一點微妙的不適就這麽不輕不重地牽著他,讓他維持著些許模糊的清醒,不至於徹底沈睡過去,卻也懶得再醒來做些什麽。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頭頂惱人的冷風似乎被什麽擋住,突然消停下來,隨後某種熟悉的味道籠罩住他,意外地讓人安心。

思緒清泠一晃,夏驚蟄緩緩睜開眼,擡手抓住那只橫在他眼前的手臂,眼底含著些許懶倦的笑意:“幹什麽呢?”

枕霄楞了楞,松開手指,任由外套披落在他頭上——已經下課了,他卻還是刻意放低了聲音,夏驚蟄聽不太清,從口型依稀分辨出他說了什麽,眼底的笑意便更濃:“這麽好心麽?”

“還不是你自己一直嚷嚷嫌冷……”

“是嗎。”夏驚蟄不置可否,放開他的手臂,指尖勾著外套一角又向上拉了拉,整個人都縮進衣服裏,只露出幾綹細細的黑發,搭在小臂上,讓人想起什麽可愛動物的毛發。

枕霄沈默許久,終究還是在這罕見的可愛前敗下陣來,趁著上課鈴響起無人註意,伸出手,隔著衣服輕而又輕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是錯覺嗎,總覺得和之前相比,今天的夏驚蟄有哪裏不太一樣。

似乎……變得更柔軟了。

“那我走了,飯卡在抽屜裏,自己去食堂吧——記得路嗎?”

他只是方向感不好,又不是智力缺陷,怎麽會連教學樓到食堂的路都不記得……枕霄暗自腹誹,覺得夏驚蟄對他的智商可能存在一些誤解,忍不住面無表情地嗆了一句:“托你的福,每天教我走一遍,已經記住了。”

夏驚蟄似乎沒聽出這是嘲諷,和他對視兩秒,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截至目前,這還只是稍有波動卻還稱不上糟糕的一天。

枕霄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是在晚上十點整,他從教室回到寢室,打開房門卻沒有看到某個早先答應他會盡快回來的人,然後想起這一晚上夏驚蟄都反常地安靜,聊天框裏的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有作業就幫我帶回寢室”,時間是八點零五分,此後便再沒了下文。

倒也怪他已讀不回……枕霄默默想著,走進寢室關上門,回了一句“你什麽時候回來”,又添上一個夏驚蟄常發給他的表情包,畫的似乎是某個游戲角色。

十分鐘過去,依然沒有回覆。

是還在談工作麽——少年放下手機,望著空空如也的寢室,暗自腹誹:一頓飯從傍晚吃到現在,流水席也該轉過好幾輪了吧。

意識到自己被人圍堵在窄巷盡頭的時候,夏驚蟄心裏閃過了不少念頭,其中最為鮮明的一條無關危險或恐懼,而是“幸好先把編輯送上了車”。

為首的人他認識,是被他一手送進醫院的,看來最近出院了,才有空來找他的麻煩——身後沒有退路,四下也看不見監控和燈,少年索性後退一步,倚在高墻前,面無表情地望著對方,等來人先開口。

“喲,夏驚蟄,”高啟煬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意味深長,“好久不見。”

實在不是個好日子。

“客套話我就不說了,奉勸你一句,最好乖乖告訴我她的下落,否則……今天就別想站著走出這條巷子了。”

他身後圍著七八個混混打扮的青年,手上都操著武器,如果沒看錯的話,其中還有一個握著脫刃而出的彈簧刀。

“我說過了,找人就去報警。”夏驚蟄垂下視線,眼底映出那一線刀刃的反光,語氣森冷,“……八個人,有一個算一個,敢碰我一下試試。”

拜上一次被人圍堵的經驗所賜,他對這片巷區的地形倒是足夠熟悉,只要趁亂打破被包圍的窘境,就能借著不遠處的雜物堆翻上墻頭,再繞回人多眼雜的大路上,周圍沒有監控,這一次也絕對不會被人“偶然撞見”再匿名舉報……嘴上說著挑釁的話,他的思路卻出奇清晰,甚至借著遠處昏暗的燈光給自己規劃了一條逃走的合理路線。

少年緩緩擡起眼,迎上虎視眈眈的一眾視線,神情淡漠,平靜得近於悲憫。

以暴制暴是愚蠢的事,但在借機脫身之前,他也不介意正當防衛一下。

太不對勁了。

第三次撥通電話卻無人應答後,枕霄終於有些坐不住,來回翻著兩人先前的聊天記錄,確定在那句“有作業就幫我帶回寢室”之前,夏驚蟄說的話都沒有任何異常,被他問“能不能用你的飯卡買蛋糕”之類無聊的問題也都會很快回覆——他並不是會已讀不回的那類人,也不會刻意讓人擔心。

十點半,大門早就關了,他倒是知道夏驚蟄平時會從哪個地方翻墻進學校,也知道寢室一樓盡頭公共廁所的窗戶不能上鎖、可以在門禁後翻出去……但知道歸知道,實踐起來卻還是有些難度,夏驚蟄能憑著柔道的技巧平穩落地,換了他就不一定了。

算了,十年前就為了他跳過窗了,也不差這一次——枕霄心情覆雜地想著,最後看了一眼連續三次未接的通話記錄,起身向門口走去,心底不期然閃過某個鬼使神差的念頭:這次輪到他找不到人了麽。

夜色深重,街巷寂然。方向感天生不佳的少年幾經輾轉,終於循著地圖找到了記憶中的窄巷——他沒有什麽依據,也不知道這時候該去哪裏找一個沒了音訊的人,盡管一再暗示自己對方可能只是恰好手機沒電,或是有什麽別的原因耽擱,心底的隱憂卻還是越來越鮮明,指引他來到了這個曾經目睹他人圍堵夏驚蟄的地方。

所幸他的直覺還算正確,一路摸索進昏暗的巷尾,終究還是在某個拐角前聽見了異樣的聲音。

口音似曾相識,是之前找過夏驚蟄麻煩的某個青年——不,對他來說也只是同齡人。

少年幾不可察地皺起眉頭,眼底閃過近於森冷的銳利,輕手輕腳靠近聲音傳來的方向,才聽清對方的挑釁與威脅。

臟得厲害,其中一句格外刺耳,“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狗”——戛然而止。

在聽到某句話之前,直到對方揮舞著棍棒朝他劈來,夏驚蟄都沒有起過一點真的動手的念頭,甚至沒有還手,只是彎腰躲開,冷靜地伺機脫身。

他不是會被一句話觸了逆鱗就失去理智的小孩子,只是某些長久積壓的情緒到了臨界點,最後一根稻草落下,心裏那頭清醒自制的駱駝就垮了。

以一敵多,白刃空手,他不過學了幾年柔道,怎麽也不會是七八個武器齊全的年長者對手,何況早已被人占了先機……偏偏他兇得厲害,刀尖抵上後腰也只盯著那一個人下手,拳拳到肉又避開要害,眼神冷得像瘋子手裏的刀。

“我操,老大,好像有人說話……”

高啟煬一楞,循著聲音轉頭望向身後昏暗的角落,揮手喝止手下人夾雜辱罵的毆打——於是某個冷淡的聲音遠遠傳來,話音清晰,似乎是故意提高了音量:“對,我是剛才報警的,警車不方便開進來的話,可以從商場後門的岔道進來……”

另一個聲音由遠及近,在寂靜空巷中隱隱回蕩——似乎真的是警笛聲。

“嘖,麻煩,”高啟煬狠狠唾了口痰,“算你走運,姓夏的,你給我等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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