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同居的第一個夜晚

關燈
枕霄的房間很好找,四樓最東側的那一間,隔壁就是公用的陽臺和晾衣房,不知從何而起的水聲滴答作響,聽起來有些瘆人,夏驚蟄咬住舌尖,壓下心底隱隱冒頭的可怖幻想,伸手打開了房門。

——沒有上鎖,房間內一片漆黑,充斥著某種和枕霄的衣服如出一轍的潮濕甜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洗衣液浸泡入味過。

進門時候夏驚蟄還有些忐忑,猶豫了半秒這麽貿然開門會不會有些不禮貌,然而等他打開燈、看見房間內的景象後,那點忐忑就被某種更為覆雜的情緒完全取代了——如果不是這幾天相處得還算融洽,他都要懷疑枕霄在刻意刁難他了。

房間很亂,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幅抽象派畫作都要亂,並且亂得毫無美感,只讓人覺得糟心。

也不知道枕霄是怎麽做到的,居然憑借一己之力讓這間四人寢混亂得像被十個人連續折騰了三天三夜,衣服雜物堆滿三張床不說,還有幾件散落在房間中央的長桌上,四張椅子也各自放滿了書和看不出名堂的紙,上鋪的床單和被子垂掛下來,枕頭更是離譜地掉在了地上——這個人大概不知道隔壁還有晾衣房,洗過的衣服也盡數掛在靠窗的床欄上,不堪重負的衣架上纏著幾坨原型不明的布料,無聲解釋著那股潮濕味道的來源。

除此之外,受災最嚴重的大概就是那張桌子了,桌上密集分布著揉成一團的毛巾、翻開的課外書、不知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的牙刷、寫到一半的練習卷,還有一袋寫著“臨期打折”字樣的便利店面包……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面包都還沒有拆封,視線所及之處也看不到食物存在的痕跡,至少暫時還不用做好偶遇什麽生物的心理準備。

倒是不臟,只是亂,屬實天賦異稟。

夏驚蟄上前兩步,拎起那袋打折面包,沈默地端詳良久,又放回原處,轉身對上房間主人的視線,神色陰晴不定地變了幾輪,終究還是選擇先開口詢問他最關心的問題:“所以……我睡哪裏?”

總共四張床,排除那張垂著床單、看起來疑似已有歸屬的,剩下三張都堆滿了雜物,情況也不比當時校方分配給他的那張床好多少。

枕霄啞然,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反手關上了門:“哪裏都行,只要你——咳,只要你不介意。”

不介意才是真見鬼了。

雖說自幼家境優越,飲食起居有傭人照料,但畢竟被放養得久了,夏驚蟄的自理能力比起同齡的學生來還是高出一大截,也自認為接受能力良好,能適應包括漏風的天臺辦公室在內、各種條件參差不齊的居住環境。

最初短暫的震驚過後,他看著眼前抽象派藝術似的場景,居然也漸漸接受了現實,開始認真考慮該做些什麽才能改變現狀,至少不讓自己高中最後的時光在雜物堆裏度過。

看來確實攤上了大麻煩,枕霄這種人,大概是上天派來考驗他的。少年走到窗邊,緩緩推開笨重生銹的窗戶,麻木地想道。

“我睡你下鋪,給你十分鐘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搬到對面那兩張床上,衣服疊好放抽屜裏,冬季校服之類不方便疊的就拿衣架掛在床尾,還有那些沒晾幹的衣服,隔壁就是晾衣房,都搬過去——等等,姓枕的,你一般是怎麽洗衣服的?”

枕霄楞在原地,表情看起來有些茫然,似乎還在消化他剛才說的內容,被點了名才慢半拍地回過神來,回憶道:“把衣服放進水池裏,倒洗衣液,泡一個晚上,然後拿出來擰幹……”

“……上一個這麽‘擅長’洗衣服的人,是我那個比我小十歲的表妹——還是她上幼兒園的時候,”夏驚蟄將“擅長”二字咬得極重,“你倒多少洗衣液?”

“一瓶蓋……洗衣液瓶子上是這麽寫的。”

且不論洗衣液為什麽會倒在椅子下面……夏驚蟄坐在床尾方才騰出的角落裏,撈起他口中的洗衣液瓶子掃了一眼,冷笑道:“人家的意思是裝滿一洗衣機滾筒的衣服剛好倒一瓶蓋——學霸,你的自理能力和智商是反著來的吧?”

這些知識對枕霄而言的確有些超綱。被調侃的人罕見地沒有當即嗆回去,默默走到床邊,依照夏驚蟄的指示拿起一件衣服,試圖領悟將其妥善折起的訣竅,看起來安靜得有些乖——他倒是很想針鋒相對地嗆回去,告訴對方“不想住就出去”,可惜一日三餐被人握在手裏,他暫時還沒有硬氣的資格。

都欺負他這麽多次了,聽兩句嘮叨也不會少塊肉……少年如是想道,有些洩氣地蹲在床邊,看著被自己團成一團的衣服,在心底裏嘆了口氣,徹底放棄了尊嚴,輕聲道:“我不會疊衣服。”

夏驚蟄倒是沒有什麽反應,似乎已經接受了他自理能力為零的現實,懶得嘲笑他了,只是起身走到他身後,垂下一只手,當著他的面用細白的手指撚住衣服,用一種教幼兒園小孩般詭異的耐心言傳身教:“先把這邊的袖子拉過來,然後對折,另一邊也一樣,拉過來,對折,再對折,最後這麽折起來……還有其他辦法,但我猜你學不會,先掌握這一種最簡單的就夠了,懂了嗎?”

手臂就在他的耳邊,柔軟的棉質衣料蹭過臉頰,有些癢。

枕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說懂了。

“那就慢慢疊吧,不對,你還剩八分鐘——”難得找到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機會,夏驚蟄自然不會手下留情,學著枕霄從前捉弄他的語氣,不緊不慢道,“超時影響我睡覺的話,明天就不請你吃飯了,五分鐘一頓飯,怎麽樣?”

可惜他忽略了一點,枕霄和他不一樣的地方在於,這個人並沒有他這麽過剩的自尊心,尤其是對於自理能力低下這樣無關緊要的小事——換了他或許倔強得厲害,越被捉弄就越不會服軟,但對於枕霄來說,只要最終的結果對自己有利,適時地服軟示弱、甚至動用一點撒嬌的伎倆,都是無傷大雅的。

在其他人面前說不定還要權衡再三,但對象是夏驚蟄這麽吃軟不吃硬的人,示弱反而是占據主動地位的權宜之計。

於是,狀似乖巧地疊了兩件衣服之後,枕霄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朝著夏驚蟄的方向道:“太多了,我疊不完……”

“那就先放床上,明天再說,”夏驚蟄從網頁漫畫中擡起頭,掃他一眼,看起來對他的處境毫不關心,“你加油。”

“搬起來也太重了,而且下鋪放不下,還要搬上去……”

“沒事,你可以的。”

這次似乎有點兒套路不進了。枕霄眨了眨眼,決定動用最後的籌碼——他原本不想拿腿上的傷說事,覺得矯情,奈何夏驚蟄不肯上套,只好出此下策。

擅長欺哄的狐貍走到獵物身邊,略微彎下腰,斂去眼底一晃而過的狡黠,只剩下足夠以假亂真的央求,還有被人戳到傷處又強裝淡然的、若有若無的控訴意味:“可是我腿上還有傷,蹲下已經很痛了,還要爬上爬下的……”

“少來,你剛才蹲著的時候怎麽不說這話,”夏驚蟄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放下手機,不留情面地揭穿,“我不吃這套了,演技收一收吧。”

或許是因為室內溫暖,周遭也沒有什麽潛藏的惡意,他懶懶地倚在床尾,沒有平時那麽一點就著,整個人看起來放松又柔軟,連眼神都是軟的,從枕霄的角度恰好能看見那過分寬大的衣領隨著他放下手機的動勢下滑,露出大片白凈的皮膚,散亂的發尾繞過脖頸,搭在鎖骨左右,顯出幾分聲色犬馬的繾綣意味來。

枕霄看著那一縷彎起的黑發,湧到嘴邊的反駁不知為何啞了膛,只剩下一句語焉不詳的“算了”,像是倉皇而逃的借口。

夏驚蟄得逞似的哼笑一聲,沒有再拿起手機,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貓似的盤腿坐在床邊,看枕霄苦苦整理的背影。

活該,讓他裝神弄鬼嚇唬人,自討苦吃。

其實以他的脾性,嘴上嚷嚷著“不與人深交”都還是會多管閑事,落得個轉學的下場,又何況疊衣服整理房間這樣的小事,倘若枕霄真的誠懇求助,他大概並不會袖手旁觀。

只是這個人總想著套路他,又有故意嚇他的前科,難得找到機會報覆,他還是不想這麽早出手幫忙,正中某人下懷。

不過……夏驚蟄看著枕霄頰側突兀的紗布貼,在心底裏嘆了口氣,默默想道——再等十分鐘,如果這個傻逼還沒疊完他那一床衣服,就勉強幫幫他吧。

把幾件厚重外套拖到上鋪,對於身體健康的人來說都尚且有些困難,更遑論枕霄這種傷患。

於是,爬了一次樓梯後,他就放棄了這種笨拙的方法,而是選擇仗著身高優勢,站在床邊投籃似的將衣服扔到上鋪——床邊的圍欄太高,他只能伸長胳膊略微躍起,以免衣服不上不下地掛在欄桿上。

倒是不累,只是跳得次數多了,膝蓋有些疼。

夏驚蟄察覺到他的異樣是在五分鐘後,他不知第幾次跳起來去扔一件厚重的羽絨衣,落地時候膝蓋微妙地僵了一下,以至於沒有站穩,扶著爬梯的欄桿晃了晃——從夏驚蟄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道他抓著欄桿的手骨節泛白,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

“餵,沒事吧?”

枕霄擺擺手,轉過身後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彎腰去整理被他攤在桌上的書,問話的語氣像個沒主見的小孩子:“這些呢,放在哪裏……”

“隨你啊,想放哪放哪,別這麽攤著占地方就行。”還來不及松一口氣,夏驚蟄突然想起不久前這個人摔傷時候的情景——看起來也這麽面無表情,其實摔得比想象中還要嚴重——遲疑地皺了皺眉,還是起身走到枕霄身邊,伸手把人拉了起來,“過來,坐床上。”

意識到這話聽起來有些歧義,又心虛似的補上一句:“我看看你的傷。”

好在枕霄對這些“搞顏色”的話題一竅不通,認知程度和他的自理能力一樣約等於零,沒有往什麽奇怪的地方想,只是不動聲色地挪遠了些,道:“沒事,不用看。”

有意騙人的時候裝得煞有介事,真覺得疼了又裝沒事人。

夏驚蟄看他一眼,直覺他這麽安分一定有事,索性不再跟他廢話,毫無征兆地伸手抓住枕霄的手腕,借著巧勁一擰一按,壓在床沿上,另一只手順勢拉起他的褲管。

碰到對方的那一刻他其實有所察覺,枕霄的力氣遠比他想象中大,和他那副病秧子似的外表很不相符,以至於最開始他險些沒能控制住這個人,只是不知為何,對方很快撤了力氣,放棄抵抗一般任由他制服了,也沒有用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阻攔他。

他還來不及多想,便被枕霄腿上那塊滲出血色來的紗布貼轉移了註意——上次看見的時候還沒有這麽明顯,只是隱隱透出了一點褐色,讓人分不清是碘伏還是傷口的血,然而現在紗布貼上卻多了一小片醒目的紅,似乎是傷口崩開了,才透過紗布滲出了血跡,紅得斑駁又觸目驚心。

“你是傻逼嗎,疼不會說啊……”夏驚蟄點點他沒受傷的那一邊額頭,氣結道,“別說又是想訛我醫藥費——上次校醫給你開的藥呢,還有紗布貼,放哪了?”

被人戳穿了,枕霄索性也不再藏著掖著,將另一邊的褲腿也拉到膝蓋以上,隨口調侃道:“你一天天的,哪來這麽多氣可生……在我書包裏,應該帶回來了。”

“誰會為了你生氣,我自己良心過不去而已,”夏驚蟄從他書包裏翻出那瓶碘伏棉球和新的紗布貼,走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單膝跪下來,咬開一張紗布貼的包裝紙,又嫻熟地擰開碘伏瓶蓋放到一旁,“早點告訴我會死嗎,你知不知道傷口崩開有多麻煩,不消毒會感染的,又不是貼著這玩意就萬事大吉了,截肢了要我對你下半生負責嗎?傻逼……”

這個人到底知不知道,他著急慌亂的時候話會變多,說一堆毫無意義的廢話,卻根本藏不住底下一窺就現的真實想法。

意識到自己的嘴角似乎隱隱有上揚的趨勢,枕霄若無其事地清了清嗓子,無辜道:“我之前就說了,你說不吃這套。”

聞言,夏驚蟄本來輕緩撕開他腿上舊紗布貼的手一頓,報覆似的狠狠撕到了底,聽見對方沒能忍住的抽氣聲,才滿意地冷笑一聲,道:“誰讓你說那些神神鬼鬼的嚇唬我——本來打算過十分鐘就大發慈悲幫幫你的,誰知道你這麽廢物。再說了,下面還有這麽多衣服沒疊,誰讓你先往上鋪搬東西的。”

“可是疊衣服好麻煩,每件衣服長得都不一樣,我不會……”

原來不是技能失效,只是他在生氣啊。枕霄默默想著,盯著夏驚蟄柔軟的發頂,松了口氣。

從他的角度看不清夏驚蟄的神情,只能看到對方垂下的眼睫,看起來黑而柔軟,讓人想起什麽幼禽翼下的絨毛,其中幾簇格外長一些,無端有些勾人——少年換藥的動作利落又嫻熟,揭下舊紗布貼後用浸滿碘伏的棉球細細擦過傷口,又妥帖地換上新的,第二片剛撕下背紙的紗布貼被他咬著一角銜在嘴裏,暫時剝奪了他說話的權力。

“被你咬過再貼到傷口上,萬一感染狂犬病怎麽辦……”枕霄就趁機逗他。

“你給我滾,”嘴裏咬著東西,說話也含混,夏驚蟄只好加快了消毒的速度,貼上紗布貼又洩憤似的用力按了一下,才沒好氣道,“我咬的是紙,碰不到傷口,還有,你說誰是狗呢。”

字句間不自然地頓了一下,似乎是咽下了某個臟字。

枕霄挑眉,對他能聽懂言外之意的智商表示肯定,下一秒就被人嗆了回來:“連衣服都不會疊的人有什麽資格說別人——說起來,你哪來這麽多衣服,搬家嗎?”

“差不多,”枕霄神色一黯,又很快恢覆了常態,輕描淡寫道,“不會再回家了,就把東西都帶過來了。”

夏驚蟄點點頭,倒是出乎意料地沒有追問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