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丟失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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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吧?”從醫務室出來已經臨近三點,上課下課又上課,正是學校最安靜的時候,夏驚蟄頂著午後熱烈的陽光,擡手把頭發散開又重新紮起,不讓碎發黏在鬢角亂蹭,一邊隨口問道。

“沒事,我不怕痛,”枕霄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已經沒感覺了。”

“是嗎,你小時候可不這樣……”

枕霄沒聽清他的小聲嘟噥:“嗯?”

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混淆了對方與記憶中的兒時玩伴,還傻逼似的說了出來,夏驚蟄惱火地抓抓頭發,飛快道:“不,沒什麽。”

怎麽可能一樣,那個小東西被他掐兩下臉頰都會淚汪汪地手足無措,要是真摔一跤蹭破兩邊膝蓋,大概會哭得一發不可收拾吧……

“夏驚蟄。”

突然被點到名字,夏驚蟄一楞,從不著邊際的臆想中回過神來,不明所以地看向他——這是記憶中枕霄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帶著好聽的鼻音強調,語氣清冷卻經心,像壓在舌尖一塊圓潤的薄荷糖。

少年在他不明所以的註視下擡起手,不打招呼也不解釋,拍小貓小狗似的拍了兩下他的頭頂,手掌根部就落在他額間,涼的,在初秋餘熱尚存的陽光裏涼得他心神一蕩。

“答應我的,”枕霄收回手,礙於臉上的紗布貼做不出什麽表情,眼底卻含著明晃晃的得逞似的笑意,“等下課再回去吧,我不太想被人當怪物看。”

他其實不介意,眾目睽睽之下走進教室也好,站在門口接受老師的盤問也罷,於他而言都沒什麽所謂——但夏驚蟄應該挺介意的,他想。

也算一拍即合,姑且抵消了被人當成小動物摸的不爽。夏驚蟄點點頭,問他想去哪。

“帶我這個轉學生逛逛學校,比如食堂在哪?”

“算了吧,”夏驚蟄看一眼他的膝蓋,“等你的腿好了再說——我知道有個地方能坐,沒太陽,跟我來吧。”

他說的是教學樓後那處廢棄的噴泉雕塑,他撿委托函的地方。

確實沒有太陽,籠罩在教學樓的陰影下,又被幾棵高大的梧桐樹遮擋,讓這一小方荒廢之處陰涼得萬無一失。

彎曲膝蓋會扯到傷口,枕霄索性橫坐在雕像圍石上,兩條腿伸長了,放在幾堆舊書之間,也不說話,面無表情地望著噴泉雕塑,不知在想什麽。

夏驚蟄坐在他常坐的一疊書上,比他略高些,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上,從臉頰隱隱滲出褐色的紗布貼上掃過,鬼使神差地想那是碘伏還是傷口的血。

幾天相處下來,他也漸漸摸清了對方的脾性——枕霄這個人,一天裏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安靜地做題或是安靜地發呆,神情冷淡,整個人像是籠在山裏的霧中,冷而沈重,讓人看不分明。

但他的眉眼又生得溫柔,眼皮薄而下撇,眼角下緣有一顆淺淺的痣,透著一股涉世未深的無辜的少年氣,即使眼神冰冷,也總會無端惹來桃花。

少數一兩分不安靜時候就是和他說話,提起一點勁兒來捉弄他,那雙眼睛裏點了各種各樣的笑,真的假的虛的實的,無辜的狡黠的,詭計得逞的或是意味不明的——或許是職業病,夏驚蟄習慣於觀察他人,也擅長,卻總看不透眼前這個人,有時候覺得他單純的很,會聽話地跟人說謝謝也會因為一些幼稚的把戲得逞露出笑來,有時候又覺得那單純之外蒙了一層沈重的東西,像他臉上的紗布貼一樣,密密實實地掩住了什麽過往,卻也一眼能看出那底下是傷疤。

也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熱衷於捉弄自己,像小時候那個總黏著他的小孩子,討厭得人牙癢癢,又恨不起來……夏驚蟄看著投落在他眉眼間的、被樹葉分割成不規則碎片的陽光,將眼前的自閉少年同記憶中同樣安靜的玩伴聯系在一起,第不知多少次感慨,確實很像。

察覺他的視線,枕霄從漫無目的的神游回到現實,隨口說:“我發現一件事。”

“嗯?”夏驚蟄一怔,“什麽?”

“你話還挺多的,”枕霄看著頭頂的樹葉,頓了頓又補充道,“開學那天看到你的時候,我以為你不喜歡說話。”

這個人的前後反差分明比他還大,初見時候冷得像塊冰,誰知道底下泛著熱衷於捉弄人的壞水,也不見得高冷到哪裏去……夏驚蟄無語片刻,覺得這個話題由他提起,多少沾了些不識好歹:“你也一樣。”

“是麽。”枕霄不置可否,輕聲道,“但我確實不喜歡說話。”

——只是說不清道不明地對你例外,仿佛從一開始,寒冰之下的一切鮮活情緒,怪癖與溫柔,耐性與執拗,就都是留給你的。

夏驚蟄沒聽清:“嗯?”

“沒什麽……說起來,這個委托這麽麻煩,一定要接嗎?”

如果不是恰好認識了他,這時候的夏驚蟄大概正在疲於收集每個班級的課表,試圖找出那天下午兩點有體育課的所有班級吧。

“倒是沒有一定要接的規矩,不接也不會怎麽樣,但他們誠心來找我,一般都是走投無路了,閑著也是閑著,就盡力幫一幫,”夏驚蟄話音一頓,聲音低了幾分,讓他的後半句話聽起來更像自言自語,“而且……弄丟朋友的禮物這種蠢事,我也幹過。”

“嗯?”枕霄沒聽清。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告訴他倒也無妨——夏驚蟄想著,幾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氣,答非所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排斥社交嗎?”

“不是因為先被別人排斥了嗎……”

“不全是,”少年搖搖頭,別在耳後發絲隨著動作掉下一縷,掩住了他嘴角可能露出的情緒,“我小的時候,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偶然認識的,那天在街上看到一個迷路的小孩子,看起來可憐巴巴的,正好附近的路我都很熟,就送他回家了……是個小傻子,記不清路,指什麽方向都不太對,問他家長什麽樣也說不出來,最後繞了一大圈,到了才發現他家就在我家隔壁小區。”

“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就纏上我了唄,”夏驚蟄低下頭,似乎是笑了一下,語氣也變得柔軟許多,“他沒什麽朋友,一天到晚都在寫作業,我覺得他可憐,有時候就趁他媽還沒回家,偷偷翻進他家後院裏,給他帶零食啊陪他玩捉迷藏什麽的,後來直接幫他翻了出去,然後帶他去了我經常去玩的公園……那時候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麽要好下去。”

意識到對方的語氣有些失落,枕霄生平第一次嘗到了些許緊張的味道,放在衣兜裏的手不自覺握緊了,不知是因為夏驚蟄的話,還是他反常的情緒本身。

“但有一天他失蹤了,搬家,電話號碼也換了,毫無征兆地不告而別,就這麽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說來可笑,一起玩了那麽多天,我卻直到現在都不知道他叫什麽,因為他媽管得很嚴,不讓他告訴別人自己的名字,”夏驚蟄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鞋尖抵著一塊碎石來回地碾,又不輕不重地踢了出去,“他送過我一件禮物,一只熊,小孩子剛好能抱在懷裏的那種毛絨玩偶,穿著小婚紗——發現他不告而別的那天我把它扔了,河裏,後來跑去下游找了好久也沒找到,現在想想真挺傻逼的,一碼歸一碼,何必一點念想也不給自己留。”

枕霄看著他掩在頭發陰影下的眉眼,似乎從中找到些許明確的情緒,卻一無所獲,斟酌良久才開口道:“那……你那天說的話,是想留著說給他聽的嗎?”

然後狠狠揍他一拳,再一筆勾銷。

“嗯,不過現在這些是說給你聽的,”夏驚蟄站起身,看向他,眼底含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有時候覺得你們很像,想想就火大。”

太陽穴一陣跳痛,像是大腦深處的神經被人擰在一起,又牽連出了更為尖銳的疼痛。枕霄皺了皺眉,擡手去揉額角,隨口遮掩內心無法解釋的陌生情緒:“我可不會纏著你玩。”

“是嗎,那你整天陰魂不散的做什麽?”

“和長期飯票搞好關系……”又是這個狡猾又堂皇的借口。

下課鈴聲恰好響起,打斷了少年未竟的話語,枕霄嘴唇緊抿,無法理解這次頭痛為什麽來得猛烈又毫無征兆,只好歸因於不久前結結實實摔的那一跤——他聽見夏驚蟄說“走了”,下意識松了口氣,也跟著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跟在人身後,向教學樓走去。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剛才夏驚蟄說的故事他是聽過的,似曾相識又不完全,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講過一遍,講的卻是截然不同的版本,讓他在某一刻甚至生出了反駁的念頭。

不,不是這樣的——那又是怎樣呢?這樣的追問他又全然無法回答。

答案不是沒有,只是太荒唐了,還不如沒有。“母親管得很嚴”“記不清路”“一天到晚都在寫作業”……太像了,像得仿佛世界上另一個他,依照夏驚蟄的說法,大概不光這些特征,他們連外貌都有幾分相像。

是他恰好失去了的那部分記憶嗎……

“兩個陌生人相遇的幾率是0.0487”,這是他在某本科普讀物上看到過的,如果真如他猜想的那樣,偶遇失散又在失憶的情況下再次偶遇,那這不到百分之五的概率還要再添一個平方——不到百分之一的概率,真的會這麽巧嗎。

於是,在兩人走進教學樓裏的時候,懷著某種微妙的心虛,枕霄還是輕輕咬著拉鏈,狀似無意地含混問了一句:“那你恨他嗎?”

“誰?”

“那個……跟我很像的人。”

“多少有一點吧,也不全是因為他不辭而別,主要是……算了,”夏驚蟄看他一眼,道,“反正我這人不記仇,都過去這麽久了,也沒那麽記恨了,差不多就是揍一拳能兩清的程度吧。”

枕霄點點頭,松了口氣。

梧桐葉悄然落下,不偏不倚,掉在夏驚蟄肩膀的位置,他垂下視線,拿起這枚橙黃的“不速之客”,隨手放在走廊的欄桿上。小小的插曲短暫又浪漫,將他堪堪出口的話掩回了心底。

就是嘗過一次那種滋味,我大概再也不會和誰深交了。

少年望著紅黃間雜的落葉,默默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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