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白告訴楚安, 安達豐一邊從事雄蟲精神力研究，一邊借檢查之便，收集這些患病雄蟲的精神力, 作為“種子”進行種植繁育, 然後再將精神力封裝成藥片，由季山拿到黑/市出售。

楚安曾在皇家科學院地下研究所裏看到的那些巨大的設備，就是用來提取雄蟲精神力的裝置。

而在實驗室後面，楚安沒有看到的地方, 還有一個屬於安達豐的大型種植基地。

患病雄蟲的精神力在進行醫學檢測時被提取出來，檢測後殘存的精神力沒有按照常規操作舍棄，而是通過管道輸送到實驗室後面的秘密種植基地, 開展種植培養。

這種提取方式也是造成黑市藥物品質不穩定的原因, 因為被提取精神力的患病雄蟲各種等級都有，所以每一批次的藥物品質或好或壞，幾乎沒有規律。

經過多年研究實踐，在季山的慫恿和逼迫下，安達豐已經摸索出一整套成熟的精神力搜集、傳輸、種植流程，他的管控很嚴謹，甚至參與其中的學生和研究員們都只負責手頭的工作，不完全了解這套流程的全貌。

“……你的雄父也是因為提取精神力而去世的嗎？”楚安問寧白。

寧白搖搖頭：“當初還沒有這樣成體系的生產鏈條, 他單純就是因為過量藥物試驗去世的。殺掉安達豐之後我一直在想, 如果我的雄父當初沒有參與皇家科學院的研究項目, 他是會活得更久一些, 還是會更早離開這個世界……我不知道。”

他們都沈默下來。

一陣清風沿著隱秘的通道吹進密室，吹起了地面上安達豐留下的字條。

楚安俯身將字條撿起, 狠狠握在手心。

“你拿到了安達豐的技術, 對吧？最近的事情都是你做的？針對雄蟲的藥是怎麽回事？”

“……”寧白猶豫了一瞬, “是我。您可能不知道，黑市的‘藥’對很多雌蟲來說，是救命的東西。繼續生產、出售精神力調節藥物，讓需要‘藥’的雌蟲能更方便地得到高品質藥物，是為了維持整個社會的安定。

我已經讓軍事科技研究所和皇家科學院組成了聯合研究小組，一起繼續研究精神力種植和封裝技術，消除目前存在的副作用，以後總有一天，這種技術會公開於眾，造福於民。”

寧白聲音沈著堅定，楚安看著他淺金色的眼眸，看到的全是自信和決心。

寧白坦承他也在做和季山一樣的事，但他的心中存在著與季山不同的願景。

他是想要將技術公開的，只是目前時機還不成熟。

楚安明白，如果雌蟲可以擺脫對雄蟲的依賴，整個社會的規則就將被重新改寫，上層不會放任這種事情發生，而寧白現在還無法與強大的貴族勢力對抗，只能選擇低調地維持現狀。

他是在等，等技術的完善，也是在等自己變得更強、更有話語權。

區區第二集 團軍實權上將，遠遠不是寧白追逐的終點，他想要攀上的位置，或許是整個國家權力的頂峰。

楚安長嘆一聲：“雄蟲的藥呢，怎麽回事？”

寧白回答：“因為我不再使用病患作為提取精神力的源頭，就必須找到新的雄蟲提供精神力。我希望這些雄蟲是穩定的高等級雄蟲，想來想去，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您說的雄蟲‘藥’是在實驗中無意發現的副產品，我只做了很少數量，通過嚴格的渠道以昂貴的價格賣給了我挑選的貴族。網絡上關於藥效的傳聞大多是我特意放出去的，實際上除了一定的催情作用，並沒有其他神奇的效果。

我運作議會頒布命令，抓回那些家夥之後，以跟蹤研究未知藥品對雄蟲的影響為名義，以家族榮譽逼迫他們定期去皇家科學院做覆查，趁機提取他們的精神力。”

楚安覺得自己無話可說，他想要指責寧白，卻根本說不出口。

如果寧白所挑選的貴族都是貝恩那樣的渣滓，那麽連楚安自己也覺得這樣的做法是大快人心，廢物利用。

但這些栽贓陷害、釣魚執法的手段，楚安又實在不敢茍同。

時近正午，寧白問他：“雄主，想去我們軍部吃午餐嗎？還是回家吃？”

楚安覺得沒心情，他走過寧白身邊：“我不餓，我想去看看伊洛的孩子。”

於是，他們一起離開密室，去了福利院深處的小屋。

照顧蟲崽的仍舊是伊洛的雌父，這只年邁的雌蟲看到寧白之後，就不斷地說著感激的話，然後又親切地把寧白拉到院子裏，幫他拍打身上的灰塵。

“瞧您，太辛苦了。工作這麽忙，還總來這邊看小洛。”

“小洛？”寧白微笑著問，“終於給蟲崽取名字了？”

伊洛的雌父不好意思：“先取個小名叫著，等以後要入學了，再取學名。也許到那時候，伊洛就能回來了。”

寧白輕輕點頭，溫聲道：“最近又要輪換那邊的駐軍了，您有什麽要給伊洛帶的東西，我再幫您捎過去。”

“唔，”年邁的雌蟲走回房間，從床頭的櫃子裏取出一大包東西，“上將，是不是太多了……有些衣服和常用藥，還有小洛的照片。他們的通訊時長有限制，照片總是傳不過去，我就印出來了，想帶給他看看。”

“好，我安排士兵帶給他。”寧白接過那些東西，“您也要註意身體。”

“謝謝上將，也謝謝高貴的楚安先生。”

楚安正在搖籃旁逗弄活潑的小蟲崽，聽到伊洛的雌父這樣說，停下動作，擡起頭來。

他與寧白隔著半個房間遙遙對望，相顧無言。

“上將，您一直忙工作，也該考慮生蟲崽了。”伊洛的雌父忽然說。

“您和楚安先生都這麽善良，蟲神一定會保佑您生出最高貴、最可愛的蟲崽。”

“我……”寧白一時語塞。

楚安沈默一瞬，對伊洛的雌父笑笑，客氣地說：“借您吉言。”

這時，福利院的工作蟲送來保育員的午餐，蛋白湯和營養劑，於是楚安幹脆和寧白一起在這裏陪伊洛的雌父吃了一頓簡單的便飯，飯後，他們並肩離開了福利院。

福利院門口，寧白問：“您回家？我用飛船送您吧。”

楚安搖搖頭：“你回去工作，我步行就好。”

“……”寧白欲言又止，不敢多說，“請您路上註意安全。”

“嗯，回去吧。”

一片枯葉落在寧白的肩膀，楚安幫他把枯葉摘下來，和安達豐的字條一起揉在掌心，然後緩步離開。

他心裏壓著事情，沿著大路走了很久，終於走到最後一個路口，在不得不拐彎之前，忍不住回頭看看第二集 團軍巍峨的大門。

卻看見寧白仍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的方向。

見他回頭，輕輕朝他揮了揮手。

……

下午，楚安在網絡上看到了寧白的前夫貝恩身亡的消息。

官方通告中說，因為過量服用違禁藥物，貝恩在審訊時突發急癥，不治而亡，有關貝恩涉嫌參與違禁藥物制作銷售一案，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雖然也有網友猜測事件內有隱情，但因為貝恩的名聲十分惡劣，大部分網民都對這條消息拍手稱快。

甚至貝恩的家族也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不知道是覺得這種醜聞讓家族蒙羞，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不敢發聲反對。

客廳的茶幾上，寧白購買的鮮花還在盛開。

那是貝恩被捕的那天寧白帶回家的，金粉薔薇和金色鼠尾草基因融合培育的新品種，昂貴艷麗，美麗芬芳。

楚安看著那些昂揚綻放仿佛永遠不會衰敗的花朵，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當晚，寧白仍然加班，但比平時回來得早了一些。

楚安平靜地與他吃完晚飯，然後便回到書房寫作。待他深夜從書房出來準備休息，卻看到隔壁寧白的房間開著門，寧白不在裏面。

“寧白？”楚安忽然有些緊張，他左右環視，輕聲呼喚，“寧白？”

沒有回應。

楚安跑下樓梯，站在茶幾的花束旁邊再次呼喚：“寧白？”

卻只聽到了一陣微弱的風聲。

門開著，從門縫裏依稀可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坐在石階上仰望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事情。

“怎麽在這裏？”楚安走過去，坐在寧白的身邊。

外面溫度稍低，楚安猶豫了一下，又站起來，回屋拿了一條毯子，披在了寧白的肩膀。

“雄主，謝謝您。”寧白淺淺地笑了一下，“我在想您要怎麽懲罰我，想到貝恩以前喜歡在冬天把雌奴趕出家門在院子裏過夜，不知道怎麽的，就自己開門走出來了。您瞧，今天能看到一些星星，很好看。”

順著寧白手指的方向，楚安看到幾顆明亮而稀疏的星點。

大概寧白很清楚那都是些什麽星球，有怎樣的風土人情、奇珍異獸。

但楚安卻不知道。

對於這個世界的一切，他依舊覺得陌生。

“我不會懲罰你的。”他對寧白說，“別胡思亂想了。”

“嗯，您總是這麽溫柔。”寧白試探著靠在楚安的肩膀，楚安伸手攬著他，讓他躺在自己的膝頭，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他的發絲。

金黃色的暖光透過衣服和毯子照射進楚安的眼底，楚安已經知道，這是寧白的蟲紋。

月桂似的紋樣從肩膀一直傾瀉到腰際，顏色是像他頭發一樣燦爛的金黃。

他低頭吻住寧白的嘴唇，寧白熱切地回應著他，在唇齒之間，傾訴著無盡的感情。

楚安想起什麽，問：“以前，是曲暝把你的照片掛在商業街的嗎？”

“……他對我有怨氣，我不怪他。”

“你真的很美。”

“雄主，”寧白攀著楚安的脖子，喃喃道，“我願意為您生蟲崽，生許多許多的蟲崽，雄主……”

楚安卻松開了他的唇：“寧白，有件事要告訴你。”

“我今天和蟲星文學網解約了。有個雜志社邀請我去做專欄作者，我答應了，我想出去走走，辦個旅行專欄，你覺得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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