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安在家等了一整天，沒等到中央溫控系統廠家上門送貨。

他以為是廠家的安裝時間有變化，本來打算晚餐時問問寧白，但寧白因為臨時加班，很晚才回來，楚安忙著給疲憊的寧白調節精神力，也就把這事忘了。

又過了一天。

早晨，楚安剛剛吃完早餐，正要回書房寫作，院子外面有人按響了門鈴。

“請問這是楚安先生家嗎？”

楚安走到院子裏：“我是楚安，您是……”

穿著一身工作服的強壯雌蟲客氣道：“您好，我們是來為您更換中央溫控系統設備的，能把您家院子打開讓我們的貨運飛船進去嗎？”

不一會兒，印著品牌logo的小型貨運飛船開進了院子。再次確認身份和商品型號之後，前來送貨的雌蟲手腳麻利地開始安裝全新的溫控系統。

其中一只雌蟲湊到楚安旁邊，陪著笑臉道歉：“先生，不好意思，沒能昨天送到。最近要打仗了，到處都查得嚴，特別是貨運飛船。您前一天緊急下單，我們立刻從外地調貨，但昨天實在是過不來，只好今天一早給您送來，希望您能諒解。

那個……投訴，能不能幫忙撤掉？您看我們兄弟幾個養家糊口也不容易……我們可以給您提供三次免費管路維護服務，加急費用我們也可以自己賠給您，求您把投訴撤了吧。”

楚安驚訝：“投訴？什麽投訴？”

“就是投訴我們沒有按照訂單時間上門……您昨晚投訴的。”

“不是……這，這裏面有什麽誤會吧，我沒投訴過。”楚安立刻反應過來，“這套設備是我家雌蟲訂購的。”

“哦哦，那可能是您的雌君替您處理的，真的對不起，您能不能讓您雌君把投訴撤銷呢？”

“……”楚安想了想，覺得自己已經大致明白了前因後果，他朝雌蟲友善地點了點頭，“好，我跟他說。你們別擔心，賠償也不必了。先工作吧，我去給你們倒點水喝。”

幾只雌蟲看看彼此，都松了一口氣，感激地註視著楚安。

“先生，您真是太好了。”

楚安走到廚房，一邊燒水，一邊撥通了寧白的通訊。

按照蟲星的法律規定，雄主對自家雌蟲的通訊呼叫優先級最高，若無特殊情況，會被自動接通。

於是，楚安很快就看見寧白的身影出現在視頻畫面裏。

“雄主？”

寧白明顯很驚訝，因為楚安幾乎沒有撥打過他的通訊，他壓低聲音詢問楚安有什麽吩咐，一邊說一邊挪到了角落裏。

楚安從一晃而過的視頻中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比如那位在大雨中把雨傘讓給寧白的高大雌蟲，再比如他與寧白初次探訪商業街時，從二樓跳下踢翻了廣告牌的雌蟲售貨員……

從寧白身後裝潢華美的壁紙可以看出，這個地方明顯不是下城區警局。

楚安遲疑了一瞬：“……沒什麽事，就是……想起你了。”

“……”寧白楞住，似乎是因為錯愕，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回應。

楚安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安慰意味的笑容：“算了，等你回家再說。今天還要加班嗎？”

寧白點點頭：“因為開戰的原因，最近星間貨運航路受阻，進口商品價格飛漲，商業街事情比較多，可能無法按時下班。”

“沒關系，我等你回來一起吃晚飯。你先忙，掛了。”

……

寧白掛斷電話後，依舊站在墻角，默默思忖了許久。

曲暝走過來問他：“您雄主的通訊？有什麽事嗎？”

“……沒事。”寧白把通訊器收回去，隨著曲暝一起回去繼續開會。

那位來自K12星球的雌蟲售貨員依舊戰戰兢兢地等在那裏——

K12星民中也有一些蟲族，嚴格的說，他們與蟲星的蟲族並非同一種類，學名叫做“擬蟲”，但因為外觀差別不大，在非正式場合，大家也經常叫他們雌蟲或者雄蟲。

曲暝向那位來自K12星球的雌蟲售貨員點了一下頭，那個雌蟲便繼續向寧白匯報。

“少將，我們首領的意思是……就算您提供的有關文森少將進軍路線的消息都是可靠的，他也無法完全相信您、與您合作。畢竟……畢竟，當年那場大戰，您殺死了他的父兄。”

寧白呵呵一笑：“他不相信我，倒是完全按照我的建議制定了作戰計劃，幾次佯裝敗退，把文森引進了包圍圈。但是，你的首領為什麽不直接圍殲了文森的先頭部隊呢？是因為害怕文森使用的五代機甲嗎？”

在文森的要求下，這次第二集 團軍出戰使用的全是軍事科技研究所最新研發的五代機甲，帶有精神力增強模式，戰鬥力比四代機甲大幅上升。

寧白熟知K12那邊的科技發展水平，知道他們連四代機甲都還沒找到好辦法應對，這次看到升級型號，估計是不敢輕舉妄動。

他又說：“晶礦石是你們的經濟命脈，現在星間貨運航路被文森攪和了，如果繼續拖下去，你們長期不能通過出口晶礦石賺錢，餵不飽礦星那些黑鐵獸，這個後果……相信你的首領比我更清楚。”

“少將……”對方懾於寧白的氣場，目光游移，根本不敢看寧白的眼睛，“我們相信您可以幫我們對付五代機甲，可您幫助我們是為了自己能有機會重回軍隊，到時候您如願以償，軍方向您委以重任，派您來前線鎮壓，您會對K12手下留情嗎？您會為了穩固自己的地位而展露能力對我們下殺手嗎？”

寧白面帶微笑，上前一步，拍了拍這位K12星民的肩膀。

“現在這麽害怕，當初為什麽頻頻在邊境襲擾，試探蟲星的底線？”

“……只是，只是想稍微擡一擡晶礦石的價格。”

“現在晶礦石價格飛漲，但航路斷了，你們賣不出去，有用嗎？告訴你們首領，現在蟲星的政策方向是削減軍隊、改善民生，到時候他殲滅了文森的隊伍，蟲星這邊主戰派的壓力就會很大，‘鴿派’重新在議會占據上風後，很快就會與你們議和的。所以不用太擔心。”

“至於他的父兄……”寧白頓了頓，端起自己已經涼掉的紅茶，一飲而盡，“我的雌父也死在你們K12星球，冤冤相報何時了，忘掉以前的殺戮，多想想未來，這才是更好的選擇。這次回去，見到你的孩子了嗎？”

那位K12星民明顯一楞，回答：“見，見到了，謝謝您托朋友照顧他，雖然是被遣送出境的，但他說一路上都很好，謝謝您。”

聽到這些，曲暝也有些意外，他驚訝地看向寧白。

寧白輕笑一聲，對那只K12星球的雌蟲說：“別太感激我，我主要還是為了你們老大的貨，讓他多賺些錢，他才能買點好紅茶孝敬我。他這家夥很摳門的。”

“餵，少將……”曲暝不樂意了。

大家表情都輕松下來，似乎已經忘記了他們剛才討論的內容是如何血雨腥風，關系著許許多多士兵鮮活的生命。

會議結束，其他雌蟲都走了，曲暝為寧白煮了一壺新茶，感慨地說：“您只是給文森送了一些遠星系的稀有進口香煙，沒想到那個文森真的按照您的設計，一步一步地踩到了圈套裏。最近星網上全是誇獎他的通稿，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

寧白呷了一口茶，順手給曲暝也倒了一杯：“這個世界上沒有輕而易舉的勝利，如果有，那肯定是敵人的陷阱。文森第一次上戰場，不懂這個道理。”

曲暝點點頭：“我們通過線人給K12星球透露消息，軍方一直在追查這些消息的源頭。文森發現那些香煙是經K12星球的地下航路偷運進蟲星的，順藤摸瓜，抓到了航路上我們安排的‘間諜’，以為自己捉住了大魚，主動領兵出戰，接二連三地取勝，越發深信不疑。他竟然一點都不懷疑您，太蠢了。”

“大概是因為我的演技好，”寧白說，“他就是一個典型的上等蟲，全身上下都是自大、傲慢、偏見、無知。哦對了，我還在那些香煙裏加了催//情//劑，希望文森少將的訃告上不會寫出他在前線發情導致精神力波動最後全軍覆沒的細節。”

當晚，寧白一進家，立刻感受到了家中不同以往的舒適溫度。

楚安看到他的表情，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說：“你訂購的中央溫控系統今天已經安裝好了，現在這個溫度是我設置的，你覺得怎麽樣？”

“很合適，謝謝雄主。”寧白說。

“是我應該謝謝你。”楚安說，“過來吃飯吧，我已經做好晚餐了。”

楚安下廚做的餐食向來與蟲星的食物不一樣，但寧白現在已經可以很熟練地使用筷子，所以吃起來也沒有任何不方便。

但寧白有些食不知味。

想到今天白天的一通視頻通訊以及家中已經安裝完畢的溫控系統，他已經猜出了一二。

他在楚安面前演過不少戲，或許他確實算得上演技不錯，因為這一次，是他的戲碼第一次被戳穿。

他怕這次“戳穿”產生連鎖反應，怕從此無法得到楚安的精神力調節。

寧白想，楚安一定會因為自己的欺騙而憤怒，可能會懲罰自己，他在強制匹配時送給楚安的那條軍鞭應該還放在櫃子裏，今天楚安可能會拿出來用一用。

今晚的精神力調節必定是不會有了，楚安可以用很長一段時間來熟悉那條軍鞭的手感。

他溫柔的雄主可能會從此愛上這種對雌蟲為所欲為的掌控感，就像曾經的貝恩一樣，變得越來越易怒、兇殘。

寧白心神不寧地偷瞟楚安。

他最近精神力太緊張，其實很需要楚安的調節。

如果不能從楚安那裏得到紓解，他就必須吃藥。

對了，藥，去前線之前也要準備一些，五代機甲會調用駕駛員的精神力，沒有藥，他一定撐不住。

寧白亂七八糟地想著，等待著楚安的怒火降臨。

然而，楚安卻只是神情自若地享受著晚餐，似乎並沒有任何要發飆的意思。

“幫我盛一碗湯可以嗎？”一如往常的溫柔聲音打斷了寧白的思緒，楚安指指寧白手邊，“勺子在你那邊。”

“哦，是，雄主。”寧白起身為楚安盛了一碗湯，恭恭敬敬地放在楚安面前。

“你最近一直很忙，要註意身體。”楚安忽然說，“昨天調節精神力的時候我就想跟你說了，最近你的精神力越繃越緊，沒有前段時間放松，導致調節的效果不太好。”

寧白看著楚安，欲言又止：“……多謝雄主關心。”

餐桌上方，懸了一盞明黃色的照明燈，寧白低著頭，面孔隱沒在燈光的陰影裏，而楚安的面孔毫無躲藏，一直坦蕩光明。

他對寧白笑笑，誠懇地說：“今天安裝的這套溫控系統很好，廠家說是最新型號，還有除菌凈化的保健功能，每個屋子可以單獨調節設置，我很喜歡。所以，把你的投訴撤銷掉吧，不要讓那些辛苦打工的雌蟲為難。”

“……是。”

寧白不必詢問是什麽投訴，他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鼓足勇氣，擡起頭，直視楚安的眼睛。

“對不起，我欺騙了您。那天逛街的時候，我接到的消息不是廠家的安裝通知，而是……”

楚安打斷了他：“如果是我不該知道的消息，你不用告訴我。忘記了嗎，我早就說過，知道太多秘密容易惹上麻煩。我不喜歡麻煩。”

“但我也不喜歡被欺騙，”楚安又說，“我只是個沒什麽用的D級雄蟲，每天宅在家裏不出門，幫不上你的忙，也不會給你搗亂。你應付外面的事已經夠費心了，其實完全不用把多餘的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雄主。”寧白撲通一聲，直接跪下，膝行到楚安面前，“我錯了，請您懲罰我。”

楚安把他拉起來，幫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溫和地說：“我給你買的衣服，不要弄臟了。”

他坐在那裏，仰著臉，註視寧白的眼睛：“你是想回到軍隊，你想去前線打仗、立功，對嗎？”

“……”寧白錯開目光，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但是你的精神力真的還很不穩定，怎麽能去前線呢，你會出危險的。”

“我……”寧白驚訝地看著楚安，對這份體貼與關懷無地自容。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終於卸下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我有藥，從暗網買的、控制精神力波動的藥。而且這次作戰使用的第五代機甲是我參與研發的，我熟悉精神力強化程序的工作機制，哪怕出現大幅度的精神力波動，我也不會死。第二集 團軍有一個中將的空缺名額，如果……”

“寧白，不用說了。我信任你。”楚安翻開寧白的袖口，檢查著手環上閃爍的信號燈。

“我知道你還有很多秘密沒有告訴我，同樣的，我也有很多秘密沒有告訴你。我們都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但我們也要彼此信任，可以嗎？如果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你隨時可以告訴我。”

當晚，他們還是像往常一樣進行了精神力調節和治療。

寧白覺得自己今日比以往更加渴求來自楚安的精神力，他近乎貪婪地索取著，楚安卻予取予求，完全不對他設防。

他覺得愧疚。

他施展手段，把文森的先頭部隊誘騙到敵方的包圍圈，第二集 團軍數以萬計的戰友即將因為他的計謀在遙遠的戰場殞命。作為始作俑者，他內心原本沒有一絲波瀾。

但面對楚安，他卻開始覺得愧疚。

是對楚安愧疚嗎？

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小小欺騙，他並沒有做多麽出格的事情。

為了實現目標，他籌謀的哪一樁哪一件都比這次欺騙楚安的事更加惡劣。

那麽，他到底在愧疚什麽……

寧白撫摸著手指上金色的戒圈，有些心煩意亂。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晚9點更新。

感謝大家的支持和留言，所有留言我都認真看了，但是涉及到後續情節進展的討論我不知道該怎麽回覆，怕劇透又怕給大家造成誤解，所以有些雖然很想回覆還是忍住了。請原諒我一個社恐的交流障礙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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