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商業街離楚安家並不遠。

其實，作為一只最低等的D級雄蟲，楚安居住的地方原本就是擁擠臟亂的下等街區，只是他基本不出門，對周邊環境沒有太大感覺罷了。

走過坑窪的街巷，寧白穿著不合身的“雄主”裝，亦步亦趨跟在楚安身邊。因為距離近，今天他們沒有坐車，直接步行到了商業街附近。

還沒走到街口，他們就聽到了遠遠傳來的叫賣攬客聲。

楚安心中一喜，看來，哪怕是在破落的下等街區，店鋪林立的商業中心也是熙熙攘攘、門庭若市的。

這是楚安穿越之後第一次逛街，對蟲族社會生態的好奇遠遠勝過了他作為一名宅男的社恐情緒，楚安心中有些壓抑不住的小小興奮。

“好像很熱鬧呢！”他偏過頭對寧白說。

寧白的神情卻稍顯嚴肅。

“雄主，商業街道路狹窄，店鋪攤位很多，裏面還有附近唯一的一家大型商場，十分擁擠。我會一直跟在您身邊，不會讓您走失的，請您放心。”

楚安笑笑，他覺得寧白小題大做了。

身強體健的雌蟲大多把雄蟲當做手無縛雞之力的蟲寶寶看待，其實雄蟲也並沒有這麽嬌弱。

但楚安還是很感念寧白對自己的這份關心，他幫寧白拉平卷邊的衣角，笑著說：“謝謝你保護我。”

但當他們兩個拐過最後一個彎，直面商業街的入口，楚安這才意識到，寧白剛才的嚴肅並非小題大做。

這條街道，確實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危險氣息。

在他面前的是一條狹窄的斜街，寬度不容兩車並行，雜亂無章的低矮店鋪參差排布在街道兩側，破敗的店招為了引人註目，大多使用毫無審美可言的惡俗色彩。

漂浮著暗綠色汙物的排水明渠裸露在街面上，惡濁氣息令人作嘔。而就在汙水溝的旁邊，笨拙的雌蟲抱著蟲崽，用三枚硬幣，交換了一杯放滿了香精和色素的熱糖漿。

楚安甚至能聞到那股劣質的甜膩味道。

正如寧白所言，這裏確實很擁擠。

狹長的街巷內，低等級的雌蟲雄蟲摩肩接踵。他們大多相貌醜陋，其中一些神態冷淡，麻木沈默，而另一些面容兇暴，出口成臟。

天氣很冷，楚安在街口無聲駐足，眼前的景象讓他想起課本裏清末民初的歷史照片，原本快樂的心情立刻蒙上一層難以言表的陰影，就像蟲星永遠陰沈暗淡的天空。

“雄主，我不該帶您來這裏，是我的錯。我們回去吧。”寧白輕聲說。

楚安回過神，看著寧白的側臉，遲疑了一瞬，忽然拉住了寧白的手。

“你以後真的要來這裏上班嗎？”

“嗯。”

“那我們還是進去看看吧。”

他拉著寧白，走進了商業街。

作為一個老老實實接受九年義務教育長大的宅男公務員，楚安確實沒見過什麽世面，商業街明顯是個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楚安心虛，默默挨在寧白身邊，只敢偷眼打量周圍的各色店鋪和路人。

不過他很快發現，這裏並沒有乍看上去那麽混亂危險。

雖然很多蟲族的外貌惡形惡狀，說話語氣也談不上和善，但這裏的秩序還算井然，大家各自挑選購買物品、討價還價，並未出現任何意想不到的騷亂。

於是，一小會兒之後，楚安漸漸習慣了周遭的氣氛，放松下來。

他悄聲對寧白道：“其實這裏就是環境差一些，秩序還不錯，店鋪很齊全，賣什麽的都有，難怪有這麽多顧客。你看，還有文身店呢。”

寧白默默順著楚安的視線看過去，一家文身店赫然入目。

店面大門緊閉，門外的廣告牌上用黑金相間的字體寫著“夜光蟲紋”“翼翅鏤空”幾個大字，引人遐思。

楚安饒有興致地問寧白：“夜光蟲紋是什麽？”

“這……”寧白看楚安一眼，“商業街環境覆雜，請您以安全為重，別再取笑雌奴了。”

“哈？我是真的不懂才問你的。”

寧白表情有些懷疑：“……雄主，恕我無禮，請問您接受過蟲星規定的五年制義務教育嗎？或者其他星球的基礎教育？”

楚安說：“呃……我成績還不錯。”

畢竟211大學畢業，考上了公務員。

寧白斟酌了一下，輕聲道：“那您應該知道……蟲紋，這是生物課的必考重點。”

身邊擠擠挨挨的全是陌生的蟲，寧白俯身靠近楚安的耳朵。

“蟲紋是雌蟲的性特征，每只雌蟲身上都有獨一無二的蟲紋，當雌蟲情動的時候，蟲紋就會在身體表面出現，這是雌蟲受孕幾率增高最明顯的外在標志。”

“……”

看著楚安瞠目結舌的樣子，寧白恭敬地說：“抱歉，雌奴無意冒犯您。”

楚安腦子有點亂，他停下腳步，看看寧白，看看面前詭異的文身店，恍恍惚惚脫口而出：“雌蟲的特征……你也有嗎？”

寧白低下頭：“有。如果您想看，回家之後我可以吃催？情？藥。”

一瞬間，楚安頭皮發麻：“不不不不我失言了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千萬別誤會！”

他像被燙著一般放開了寧白的手，躲避著那間文身店，匆匆走到前面。

……

順著斜街再往前一段路，就是寧白剛才說過的，附近唯一的一家大型商場。

不同於之前所見的那些低矮店鋪，這是一棟八層的大廈，外墻上疏密有致地張貼著各色知名品牌的海報和店招，在下等街區低矮破敗的棚戶之中，簡直鶴立雞群一般。

“那個……寧白，”楚安回身對寧白說話，語氣還是有點不自然，“這個商場看上去還不錯，我們進去看看吧，先幫你買件衣服，把我的這件換下來。你穿我的衣服太小了，肯定不舒服。”

“是，雄主。”寧白道。

身著制服的門童幫客人拉開商場的大門，他們一前一後步入大廈，只覺得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

楚安喜道：“這裏果然不錯，還有暖風。讓我看看指示牌，雌蟲的衣服在第幾層……啊！”

楚安忽然停下腳步，發出一聲驚呼。

寧白默默走到他身後，跟自己的雄主一起擡頭，望向中庭幕墻上巨大的藝術海報。

那不像是某個品牌的宣傳廣告，更像是一幅畫，或者，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只少年雌蟲的背影。

正值青春期的雌蟲，赤足踏在雪地上，逆風而行。

他膚色白皙，金發燦亮，兩片薄而柔軟的金色翼翅飄蕩在身體兩側，像兩幅華美絕倫的紗。

少年一@絲@不@掛。

他微微回頭，唇角含笑，眼眸裏帶著一抹狡黠，眼尾處流連著一絲淺淺的紅。

在他的右側背膀，月桂形狀的淡金色紋路纏綿而下，閃爍著半明半昧的光澤，從肩膀起，自腰際終，聖潔又熱烈，仿若某種震撼人心的圖騰。

楚安嘆為觀止：“這，這是……”

“蟲紋。”寧白淡淡地回答，“在公共場合懸掛這種低俗照片，是違法行為。”

“低俗嗎，我覺得好美啊，”楚安扭頭看向寧白，眼中全是欣賞與讚嘆，“太美了，簡直是藝術品，你看他的眼睛，就像是蒙娜麗莎。”

楚安立刻意識到寧白對蒙娜麗莎幾個字不明就裏，又道：“這也許是某個時尚品牌的宣傳畫呢。我覺得這種高端商場不會拿三俗的東西當噱頭吸引人氣，哪怕是我這樣的D級蟲也分辨得出藝術和低俗的區別啊。”

寧白的語氣還是淡淡的：“玩攝影的高等級雄蟲欺負未成年的小雌蟲，下藥逼雌蟲拍裸？照，這種事情屢見不鮮。雄主，我還是陪您去買衣服吧。”

“哦。好吧。”楚安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幾眼，然後收回視線，和寧白一起往雌蟲服裝區走。

然而，還沒走出兩步，從旁邊的安全通道忽然沖出來一只懷抱鮮花的蟲崽。

小蟲崽仿佛受到了驚嚇，踉踉蹌蹌悶頭往前跑，眼看著就要撞在楚安身上。

寧白神色一凜，眼疾手快將楚安扯到旁邊，自己擋在了楚安前面。

“砰”的一聲，蟲崽撞上寧白，摔倒在地，懷中嫣紅的花朵零落四散。

楚安楞了一下，連忙上前把蟲崽扶起來，溫聲問道：“怎麽樣，摔疼了嗎？沒受傷吧？”

小蟲崽眼睛裏立刻湧出晶瑩的淚水，他想哭卻不敢大聲，鼻子不受控制地吸氣，戰戰兢兢看了一眼楚安，口中不知道囁嚅了些什麽，又深深低下頭去。

楚安覺得心疼，摸摸他的腦袋，蹲下來幫他撿起滿地的鮮花，問：“你是自己一個人嗎，你的雌父或者雄父呢？”

蟲崽不吭聲，孤零零地站在一邊，緊張地絞著自己的手指。

寧白犀利的目光凝視賣花的小蟲，走過來拉起楚安，沈聲道：“雄主，我來撿吧。”

“哦，”楚安起身，對寧白說，禾日禾日“他父母不在身邊，我們等會兒帶他去商場醫務室看看，他膝蓋好像流血了。”

寧白遲疑一瞬，應道：“是。”

散落在地上的花朵很快被重新撿起，正當寧白要把花束還給小蟲崽時，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卻是楚安聽不懂的語言。

蟲崽猛然瞪大雙眼，後退半步，只一瞬間，神情中的稚拙委屈便蕩然無存。

楚安心頭一緊，忽然有些不好的預感。

“寧白……”他想叫寧白趕緊回到自己身邊。

然而，話沒說完，一只穿著商場制服的雌蟲售貨員突然從二樓走廊一躍而下，朝寧白撲過來。

雌蟲架勢兇狠，但身手卻笨拙，跳下時慌不擇路，碰掉了一樓店鋪的廣告牌。沈重的金屬板嘩啦啦墜落，眼看就要砸在寧白身上。

“寧白！”

楚安飛跑過去，義無反顧護住寧白的身體。

金屬板砸在他後背，然後彈開，發出劇烈的響聲。

“雄主！”寧白大驚失色，顧不上其他，慌忙扶住楚安，焦急地檢查楚安有沒有受傷，“我馬上帶您去醫院！”

楚安卻揉揉後腦勺，拉住寧白的胳膊，沒事人似的：“誒，你別著急，我只是後背輕輕磕了一下。你呢？”

“我，我沒事，您把我推開了。”寧白呆呆地看著楚安安然無恙地站起來，露出難以相信的表情，“您……”

“兩位貴賓，抱歉，抱歉！”這時候，樓面經理帶著幾名工作人員匆匆趕來，“快，快幫這位雄蟲先生檢查傷勢。還有你，過來！”

那只忽然從二層跳下來的雌蟲售貨員擔憂地望了小蟲崽一眼，然後來到上司身邊，向楚安和寧白深深鞠躬道歉。

“對不起，是我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從二樓滑下來，沒想到砸傷了兩位貴賓，十分抱歉。我願意承擔二位的全部醫療費用。”

樓面經理帶來的商場職員大多是身材魁梧的雌蟲，眼下，楚安和寧白就被這些大個子們圍攏在中間。

楚安環視四周，在心中默默權衡片刻，拉住寧白的胳膊，鎮定道：“沒關系，我沒傷到，我的同伴也沒事，去醫院就不必了，你們以後多註意安全。”

可寧白並沒有順著楚安的意思。

只見寧白上前一步，厲聲道：“我的雄主被廣告牌砸傷，需要去醫療機構做全面檢查，請你們立刻安排。”

經理看到金發和手環，已經猜出寧白的身份，他不敢拒絕，連聲稱是，立刻派手下叫救護車。

“還有他，”寧白指向那只幼蟲，“這麽小的移民幼蟲在商場賣花，是你們商場允許的嗎？”

“移民”二字一出，經理臉色都變了。

“不不，我們不知情，我們現在就報警。”

“還有……”寧白的視線緩緩移到那只雌蟲售貨員身上，頓了兩秒，“沒有了，我沒有其他問題了。請盡快帶我家雄主去醫院。”

樓面經理松了口氣，親自攙扶楚安上救護車。

寧白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忽然回頭，攔在那只雌蟲售貨員面前。

他展開自己的手心，一枚小巧的花瓣狀紅色晶體閃著詭異的光彩。

“催情劑？這就是你們送我的見面禮？這份禮物可真沒想象力。”寧白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可惜了你的孩子，他會被遣送回K12星球，你再也見不到他了。”

“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你的老大從來沒有在搏擊場贏過我，更別說你。如果你那麽想和自己的孩子團聚，不妨露出些馬腳給我，間諜之類的，你也可以一起被遣送出境。”

雌蟲始終一言不發，躲避著寧白淩厲的視線，寧白掐住雌蟲的下巴，逼迫對方直視自己。

“回去告訴你們老大，他的長官來看望他了。下城區商業街的王，應該還記得在我身邊當衛兵的日子。”

寧白揚起手，小巧的花瓣狀晶體如利刃一般刺破空氣，直沖高聳的幕墻而去。

半秒之後，掛著那副美麗背影照片的繩索乍然崩斷，金發的赤=裸少年消失在所有圍觀者的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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