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羊毛氈月季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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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假期還有一天結束,賣東賣西大大小小的店鋪都陸續恢覆了營業,就連蘇袖清都接到了錢程打來的電話,要他準備準備回去上課。

計劃在除夕半個月之後,補習班就要開始營業了。

只有沈意三不著急上班,本來就是自由工作,加上宋祿沒回來,他就不可能有活兒接。

早上沈意三熬了一鍋粥配上昨天晚上的剩菜當早餐,和蘇袖清兩人也吃的很香。

畢竟沒有真的吃狗糧。

不過沈意三臨睡覺刷牙前,趁著蘇袖清沒看見的時候,偷摸撿了一顆狗糧嘗了嘗,別說,味道還可以,像是肉香味道的餅幹。

但他不會再吃,畢竟這有辱尊嚴。

下午三點的時候,沈意三準時到了老醬骨頭館,剛進店就看見李明挑好了位置,沈意三打了個招呼,剛要坐下,菜就上齊了。

醬排骨、醬棒骨、骨湯土豆泥還有一大盤花卷,沈意三知道這塊兒不便宜,這一頓加起來就得兩三百。

當然,比起這些他更想嘗嘗肯德基是什麽味道,尤其是全家桶,他唯一一次吃肯德基就是小學蹭了同學一只香辣雞翅,從此他念念不忘。

“你怎麽來這麽早啊,我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沈意三撓了撓頭說。

“你踩點來得正好,我是怕沈哥你太餓了,所以提前過來點菜,”李明看了看他笑道,“中午沒吃呢吧?”

“是啊,我尋思下午能多吃點兒。”沈意三說。

兩個人有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聊得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

兩個人還喝了點兒小酒。

沈意三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沒跟蘇袖清喝過酒,居然沒跟好大哥喝一杯,這不成!回去必須請蘇袖清喝一杯!

快到了晚上,店裏的人慢慢多了起來,透過窗戶能看見這座城市的落後與表面的霓虹,也能看清這座老工業城市的應有的具有濃厚工業氣息的底蘊。

外面飄起了點點小雪,這應該是冬季之後的最後一場雪,沈意三心想。

借著酒勁,兩個人都有些上頭,但沈意三臉紅程度僅次於關二爺,李明卻只是臉上有點泛紅。

明明自沈意三沒有李明喝得多。

“沈哥,這個見過嗎?”李明從兜裏拿出那張被折成紙的黃色煙殼擺在了桌子上。

沈意三對這個東西的記憶很是深刻,他清晰地記得那晚雪夜,宋祿猶猶豫豫地送了自己這個東西,又猶猶豫豫地收了回去。

“你怎麽會有這個?是宋祿給你的嗎?”沈意三喝得頭有些暈。

李明頗有意味地笑著點了點頭:“是的,就在他讓你給我的那個紅包裏。”

“那裏面東西我看過,是個鐵片米老......”李明打斷他的話說道,“鐵片米老鼠?沈哥,宋哥還真是信不過你啊。”

李明拿出了那張紅包,撕成兩半,才發現紅包內側還有個夾層,黃色煙殼就是塞在了那裏面。

“我就知道你不管事兒,他也不告訴你,這米老鼠就是怕你亂翻,用來晃你的。”李明笑道,“這張煙殼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所以他知道我會找他,但聯系不上,我就只能來找你了。”

空氣有些凝固,沈意三不明白宋祿到底有什麽事情瞞著他。

“所以你知道,他不讓你打電話給我,對吧。”沈意三沒有了往常的笑臉,而是冷靜地盯著他說。

“對,沒錯,但我還是來找你了,”李明笑道,“他私下裏就和我說過,不要總來找你,他說你就是個打雜的。我知道你想交我這個朋友,但沒辦法,我只能......”

“有屁快他媽放!”沈意三拿起一個啤酒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綠色的透明碎片布滿了地面,沈意三的手也劃開了一道口子。

吃飯的眾人都轉頭盯著他倆看,李明也是被嚇了一跳,平日老實又好說話的沈意三居然也有這一面。

但不管怎麽樣,沈意三此時此刻的憤怒都源於他的茫然與不知所措。

他現在就像一只待在大門敞開的空房子裏的小狗,不知是該外出找尋還是繼續等待。

“怪我太陰陽怪氣兒了,你別氣,”李明喝了一口酒,冷靜道,“就想氣氣你,結果你這麽不經氣......”

“......我知道你想氣我,也想氣宋祿,不過我生氣不是因為你。”沈意三大口喘氣平覆道,手上那倒道口子還在淌血。

“老三,對不起,”宋祿嘆了口氣道,“我這火不應該沖你。”

“呵,不叫我哥了?”沈意三笑道。

周圍的人都當做無事發生,轉頭繼續聊天吃飯。

李明看著低頭的沈意三說道:“除夕過後你自己找個工作吧,你一人負擔房租也劃算,畢竟還有個室友。”

“什麽意思?”沈意三挑起沈重的眼皮迷惑道。

“錢你自己再賺吧,找個班兒上,比如保安什麽的,你長得端正也合適,別再搞這些不靠譜的賣命活兒了。”李明說。

“你到底在說什麽,你能不能說清楚點兒?”沈意三拿著玻璃杯敲桌子急著問道。

玻璃杯在桌子在他手心宛如一個透明的扶手,支撐著他尋出一個真相。

“宋祿不會回來了,你自己好好生活吧,”李明起身拍了怕自己兜裏的錢包,“飯錢我付過了,以後也別來找我了,我就知道這麽多。”

沈意三與外面的雪只隔著一面透明的玻璃,但僅一墻之隔的冰冷卻浸透在他的腦海之中,他一時無法做出任何回應也無法說出任何言語,對面座位上的酒杯還盛著沒有喝完的冒著氣泡的啤酒,一瞬間他心如死灰。

當他再擡頭時,已不知到了幾點,但除了零零散散來吃宵夜到底幾個人,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位置上。

他在自己茫然之餘在記憶中聽到了回聲,是李明起身走出外面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只是當時他正一片空白。

“反正沒有他,你也得像現在一樣,對吧。”這是李明說得最後一句話。

這句話沒有表情,甚至沒有感情,卻像一把刀一樣狠狠紮在沈意三冰凍的心臟。

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走出的店外,雪一直在下,綿綿細雪片片如細針,紮到人沒有了任何痛覺。

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兒,反正就一直走著,只一擡頭看見了家肯德基還亮著燈,只是再亮也照不亮來時的路。

今天一早,蘇袖清知道沈意三去了和自己那個臭弟弟見面,他正好去了趟療養院看望秀容姑姑。

他把自己這些天和沈意三的相處告訴了姑姑,有點像小孩子一樣洋洋得意沾沾自喜。

姑姑除夕這幾天也沒閑著,療養院組織了一次年夜飯大賽,雖然是在除夕夜的後兩天舉行,但還是有很多人參賽。

姑姑病情穩定,甚至可以說和正常人一樣隨意出入,這次比賽她也幫了不少忙。

同樣,作為參賽選手,她也靠一碗紅燒肉贏得了比賽冠軍。

“姑姑這手藝太厲害了,別的我不會做,就會做這道紅燒肉!”姑姑炫耀道。

“那你們這回廚藝比賽,沒給你個獎品什麽的?”蘇袖清問。

“給了啊,給我一捧花,月季花兒特別漂亮!”姑姑笑呵呵道。

花兒是個好東西,就是不知道沈意三喜歡不喜歡。

“這季節有花兒?你快給我看看。”蘇袖清好奇道。

姑姑起身走到門後,把一捧粉藍花紙包裹的淺藍月季抱在懷裏,遞給了蘇袖清。

“這......這不假花嘛,全都是棉花。”蘇袖清一把扔在床上。

姑姑趕緊把羊毛氈月季當寶貝一樣抱起來說:“誒誒誒!你幹什麽啊,這叫羊毛氈,都是人家院裏年輕小護士拿那個羊毛一針一針紮出來的,可費事兒了,貴著呢。”

蘇袖清噗嗤一笑說:“幾個小護士啊?”

“五個。”姑姑抱著羊毛氈月季欣賞道。

“幾男幾女啊?”蘇袖清問。

“三男兩女。”姑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看上哪個了啊?”蘇袖清繼續問。

“小張,比你大十歲。”姑姑說。

......

“你個臭小子,跑我這兒來就為了打聽我這點事兒是吧!”姑姑狠狠掐了一下蘇袖清的胳膊。

“哎呦我去,疼啊姑姑,你輕點兒!”蘇袖清疼得站了起來,錯了錯胳膊,“都破皮兒了!”

“活該!”姑姑沒看他,繼續擺弄她的羊毛氈月季。

蘇袖清剛要說什麽,走廊就傳來了一陣混亂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發生了什麽。

“快叫醫生啊!”

"到底誰給他的水果刀!"

“你還拷住他幹什麽啊,一會兒救護車來了!”

“繃帶,快拿繃帶!”

走廊裏一陣鋪天蓋地都是這些聲音。

“估計是哪個患者犯病,尋短見了。”姑姑把花兒放下嘆氣道。

蘇袖清好奇,把姑姑專屬房門打開,只看見走廊一堆身著白大褂的人,擡擔架的人很快就從電梯裏出來,進到了走廊左手邊最裏面那間屋子。

只有一個戴著口罩的女護士離蘇袖清比較近,於是他問道:“護士,我問一下,剛才是怎麽了,這麽大陣仗。”

“哎,有個患者平時不聲不響的,結果今天他拿藏了把刀,往自己肚子上捅,他忍不住疼就叫,和他同屋的患者趕緊叫了我們,我們二話沒說立馬叫救護車了。”護士驚魂未定地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

“我怎麽沒聽見他喊啊?”蘇袖清問。

“你姑這屋在最東邊,捅自己刀子那孩子住最西邊,隔那麽遠肯定聽不見啊。”護士用手比了比兩個房間的距離。

“孩子?多大啊,先天的還是有什麽事情刺激的啊?”蘇袖清一聽孩子這個字就沒有那麽淡定了,他希望太小的孩子經受太多苦難。

“剛十八,男孩兒,好像是個同性戀,他爸媽給他送郊區邊上戒同所一年,然後就這樣了。”護士皺著眉頭說。

“哪的人啊,叫什麽?”蘇袖清靠近一步問。

護士似乎才意識到自己洩露了患者隱私,於是裝作生氣模樣找補道:“別問了,你這趕上查戶口了,按規定患者情況我一律不能說,我說這麽多已經是看在你姑姑照顧我們的份兒上了。”

“好好好好,不問了不問了,謝謝你啊小護士,好好休息!”蘇袖清像犯了錯的小孩一樣,一蹦一跳地回到姑姑身邊兒。

他不禁感慨這真是人間疾苦,一個年輕的靈魂就這麽毀了,他沒法不感同身受,如果他在高中時就出櫃,也許他的家人也會送他進戒同所。

但按他高中時的打架標準,他沒有進少管所就已經是萬幸了。

“我問了一個小護士,是最西邊那屋的一個高中生,用刀捅了自己,現在正急救呢。”蘇袖清把門關上,背靠著門說。

姑姑不知道他為什麽一臉愁容,於是說:“聽著是讓人心酸,畢竟這麽年輕。”

“這個時代,這個年紀本不該受這麽多的苦。”蘇袖清捏了捏眉頭,“我聽著實在是太難受了。”

“要不然你的學生為什麽會喜歡你呢,如果我小時候有你這麽一位老師,我也會很開心的。”姑姑勸慰道,“你就是太愛共情了。”

“......也許吧。”蘇袖清說。

之後他和姑姑也沒有繼續聊那個自尋短見的男孩,而是如往常一樣聊天打牌,姑姑還拉著其他病友一起和蘇袖清打牌。

晚上吃完了晚飯,蘇袖清陪著姑姑到外面散步,去了趟商場在地下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都是些吃的。

路過一家手工藝品店,有一個櫃臺專門賣羊毛氈,蘇袖清有了一些興趣。

“這個羊毛氈小狗多少錢啊?”蘇袖清指著那個柴犬問道。

店員穿上衣服準備下班,隨便指了指說。“小一點的這個是八□□一點的是一百二。”

“還挺好看......”蘇袖清想了想,“給我來一個大一點的成品。”

“沒問題,”店員笑了笑,“送女朋友的?”

“......還沒確定呢。”蘇袖清付完款說。

把姑姑送回療養院,蘇袖清沒急著走,他把自己買的羊毛氈小狗放在了那一捧羊毛氈月季上擺弄了一會兒,他非常開心,因為擺在上面剛剛好,很像一套。

“你走的時候幫我把垃圾帶出去,聽見沒。”姑姑說。

“沒問題,”蘇袖清一臉主意道,“姑,求你個事兒唄。”

“幹什麽?”姑姑退了半步,掃了他一眼。

“你這月季花給我唄,送人。”蘇袖清諂媚道。

“......不給。”秀容姑姑一邊說,一邊重新綁著月季上的蝴蝶結,“別沾水,不然弄壞了。”

“謝謝姑姑,姑姑真好!”蘇袖清趕緊捧過重新綁好蝴蝶結的月季花。

“你一天天,就會搶我東西,”蘇袖清正要拎著花和垃圾出門兒,姑姑叫住他說,“對人家真誠點兒,別總想著小恩小惠!”

蘇袖清樂呵呵地把羊毛氈柴犬放在了月季花上,這個陣仗看著非常龐大,但沈意三應該看不出來。

他主要是覺得沈意三沒準喜歡這些東西,如果能換一點兒開心,那也值。

抱著那捧花,他叫上了一輛出租車。

“晚上那年重新鋪路,得繞道走了,老醬骨頭館那個方向。”司機說。

“沒事兒,開吧。”蘇袖清點點頭。

繞的路程應該有六七分鐘,不過他不是那種喜歡計較的人。

在車裏他看著街邊路燈,還有下起的綿綿細雪,這座老工業城市也有著它可愛之處。

過了老醬骨頭館,街邊大大小小的店都關了燈,只有一些小商場的LED燈還亮著。

哪怕是晚上,出租車也要按紅綠燈停車,右手邊的肯德基還在亮著,但能看出裏面沒有幾個顧客,隔著很遠都能看清店裏員工在聊天打趣。

但是臺階上坐著一個男人,穿著深藍色羽絨服,還有一條不怎麽好看的牛仔褲。

“師父,停這兒吧。”蘇袖清按計時器付了錢,然後下車。

沈意三一個人坐在肯德基前的臺階上,他不知道宋祿為什麽要瞞著自己,現在又徹底沒了蹤影。

更讓他不知所措的事情是,他這一年攢的所有錢還在宋祿手裏面。

嘟——

嘟嘟——

是宋祿打來的電話嗎?

“老三。”

他沒有太聽清這個聲音,甚至他還沒等人開口,他就罵了起來:“我操你媽的!你他媽的要幹什麽!我什麽都聽你的,合著你到頭就把我扔了!李明是他媽的什麽人啊,你讓他來傳話!”

“你愛他媽走不走,你他媽的把我這一年的錢還我啊!”

“帶著我的錢打鋪蓋卷跑了?”

“我可去你媽了個逼的吧!”

“別真以為我傻,老子知道你和忠哥他們沒幹雞毛好事兒!”

“走了正好,別拉著我一起再進一次監獄!”

罵完,他掛上了電話,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抱著自己哭,把臉埋在了膝蓋,也埋在了這最後的一場雪。

今晚的月亮很圓。

踩雪的聲音向他靠近,一步一步。

腳步聲突然停止,一個溫熱的身軀抱住了他,一捧月季花被擺在地上。

“老三,怎麽了?”蘇袖清的臉貼在他的耳邊問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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