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長寧城門所在地勢較高的緣故, 這裏的洪水已經退至膝蓋位置，但越往裏走水越深, 尤其是遠一點的低窪處, 打眼望去幾乎都陷入了一片汪洋當中，只留下各色屋頂和房檐露出水面。

而那些黃泥渾水上，隨處可見漂浮著的死雞臭魚, 明明已然入冬還團團飛舞的蒼蠅圍著腐爛的黃牛大快朵頤, 還有......還有......一具泡的膨脹起來的......起來的......

李旭下意識的想要捂嘴卻觸碰到了一層橡膠，是了, 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救援小隊都配置了防毒面具。

這個打岔讓他嘔吐的欲望暫時壓制下去了, 李旭沈默的看著負責收斂屍體的小隊用鐵鉤勾住衣服, 然後往城門拖去，預備堆在外面某處空地等待焚燒。

屍體拖出去的時候原本平息下來的城門處又響起一陣尖利的哭嚎聲。

李旭幽幽的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逝去的是誰的相公誰的父親誰的兒子。

“李旭, 走了！”

前方, 趙宇坐在救援艇裏催促道, 他旁邊坐著個面廓深邃的異域長相中年男子, 是從邊境調來的資深消防員——庫爾班-熱合曼。

“來了”, 李旭應聲快走幾步翻身上了救援艇，這種時候還是活著的人更重要啊！

八分鐘後，十五艘救援如魚兒般分散開來駛向城裏各個方向。

......

李旭三人操控著救援艇首先朝先前聽到呼救聲的方向行去。

路上也沒閑著，眼睛銳利的不停掃視, 耳朵也高高豎起, 可水面上除了家禽動物、破布爛席, 就是......各種死狀淒慘、身體殘缺的屍體, 好不容易發現了一棵樹頂上有衣袖揮動, 待劃進一看卻是件破舊長衫纏在枝條上隨風起舞。

煩躁的將衣衫挑開, 李旭有些懷疑剛剛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不然為什麽搜索了這麽久一個活著的生物都沒看到，入眼的還TM都是......思及方才看到的種種，他藏在面具下的眉眼間慢慢爬上了幾許陰郁。

突然，拐角處響起了渡鴉叫喊。。

“嘎......嘎......”

沙啞粗糲的嗓音宛如惡鬼嚎叫般，伴隨著寒風呼嘯之聲，讓人不由自主的呼吸急促起來，恍惚間眼前似乎有無數陰魂湧動，他們睜著空洞眼神朝他無聲嘶吼。

‘救我......救我......救救我......’

‘你為什麽不救我，為什麽不救我——’

‘陪我吧......陪我吧......既然不救就來地獄陪......’

“——啪！！！”

李旭茫然的看著面前的庫爾班-熱合曼收回‘行兇’的右手，因為隔著防毒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那口十分明顯的疆味普通話問道：“醒了嗎？”

眼見他大有如果沒清醒再來一巴掌的架勢，李旭急忙如小雞啄米般的直點頭。

“醒了醒了！”

確定李旭真的恢覆精神了，庫爾班沈默的坐了回去，這時旁邊滿臉緊張的趙宇才連聲問道：“你真沒事嗎，不然還是回去歇歇好了？”

說到這又忍不住抱怨道：“你說你逞什麽能，一個完全沒經歷過專業訓練的普通人，以為救援現場只是身體累嗎？還是趁早去和武隊換換，施粥賑災你不是很有經驗嗎！”

“我再想想”，李旭心有餘悸的摸了摸隱隱作痛的後腦勺，早就聽說每次救援任務完成後，很多軍人、消防小哥都要進行不短時間的心理輔導，以前還不甚理解，現在想想，如此壓抑的環境，慘烈的現場，心裏不出問題才有鬼了！

不過就算要換也得把這趟跑完再換。

閉目養了會兒神，

李旭又重新打起精神四處尋找幸存者。

這次老天爺難得站到了他們一邊，李旭眼尖的看到左前方方向有個抱著截房梁的幸存者，是個小姑娘，只是她情況好像不太妙。

“——趙宇，庫爾班！！！”

李旭緊張的聲音都顫抖了，但話才剛出口就瞧見那小姑娘不知因何忽然顫抖了一下。

“救命......”

虛弱的求救聲消失在咕嚕咕嚕冒起的水泡中。

“靠！”

李旭猛的站起身，正要奮不顧身的跳進水裏救人就聽見‘撲通’一聲，趙宇先一步濺起了大片水花。

既然已經有人去了，他按捺下心裏的焦急不錯眼的緊盯著小姑娘消失的那塊水面，像是過了一瞬間又像是過了十幾分鐘那麽漫長，終於趙宇探頭出了水面，抱著人游了過來。

合力將小姑娘拽上救援艇，又是按壓腹部，又是人工呼吸，好半響，“噗，咳咳咳......”

小姑娘嗆咳著半睜開了眼睛，她迷蒙的看了一圈救援艇，最後將目光定在趙宇身上，露出一抹安心的表情隨即又幹脆利落的昏了過去。

嚇得李旭和趙宇臉色大變，還是庫爾班檢查過後告訴他們小姑娘只是過度疲憊和饑餓導致的昏迷，沒有性命危險，兩人才放松下來。

因為小姑娘需要人照顧，李旭他們商量過後決定返航。

許是開了個好頭，回程途中他們還從一棵只露出樹梢在水面的棗樹上救下個半大少年和順水飄過來的大籃筐，裏面是兩三個月大的女嬰。

當時籃子裏面有塊被水泡爛糊的餅子，就糊在小家夥嘴邊，想是她父母親人特意放進去的，也多虧了它，女嬰被抱起來後哭聲很響亮，一聽就知道沒遭什麽大罪。

很快，城門口到了。

此時營地內已經搭起了十數頂帳篷，屠先生中氣十足的指揮著人將傷員按嚴重程度擡進不同的帳篷裏，再過去一點，災民們穿著東北特色的紅綠大棉衣，滿臉忐忑期待的排成長龍，最前面，武立斌在朵朵白煙中揮舞著大勺子，滿滿當當的盛了一大碗稠稠的大米粥。

他們驚喜的捧著碗，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人手一個的煮雞蛋大夥都舍不得吃，小心的放入衣兜中然後就著用油炒的噴香的蘿蔔幹，狼吞虎咽的大口吃了起來。

吃完他們又拿起一個手掌大小的紅褐色果子，輕輕的揭開皮，露出裏面金黃色果瓤，軟軟的糯糯的，一口咬下去甜到了心間。

這個叫紅薯的東西真好吃呀，而且聽種花家的大人說它耐旱耐澇，畝產竟有上千斤之巨，災民們看著手中不起眼的果子，眼眶霎時就紅透了。

有宸王殿下在，有種花家的大人在，有如此神物在，他們一定能活下去！！！

原本籠罩在災民頭頂的烏雲緩緩散開，在陽光下他們倚靠著彼此，陷入了香甜的夢鄉。

李旭看著這副場景也不自覺的露出了抹笑容，把好不容易睡著的小祖宗交給護士帶回帳篷裏，他輕手輕腳的走到指揮車附近，“情況如何？”

“還算不錯”，諸葛青神情輕松，“如今收有災民共計四百五十一人，重傷三十六人，輕傷一百七十九人，已救回幸存者二十三人，收斂屍體九十二具，預估長寧城遇難人數在七百至九百左右。”

如此結果比異事辦猜測的要輕的多，原本災情邊緣的生存率擬定的是百分之二十，直面黃河的城池是九十或者全軍覆沒，眼下看來也許能提高不少，可能因為是在白天決堤？

不管是不是這個原因，傷亡能減少總歸是件好事，李旭高興的晚飯都多吃了半碗，緩過勁來的他認真思考過後還是決定依舊參與搜救工作。

畢竟他們只能在長寧停留兩天，多個他或許可以多救個人也說不定。

時間如流水般過的飛快，眨眼間就到了第三天。

這期間救援隊再次救出幸存者二百六十一人，其中三十二人或因感染或因傷勢死去，他們與遇難的八百零四位同鄉一同永眠在了城郊一處風景秀麗的山峰之上。

如此種花家能做的就全部做完了，至於長寧城的重建那便是大廈朝廷該考慮的，他們該繼續出發了。

收拾好行囊，留下了二十幾頂帳篷和糧食，李旭叮囑災民們在這等待幾日，“我已經通知旁邊郡城了，他們最晚明日就會派人過來安置大家的。”

好歹是個異性王，這麽點子權利還是有的。

對面，憑借著最先喊出‘宸王千歲千歲，千千歲’而在災民中頗有威望的薛老快速瞥了眼李旭，隨即立刻垂下眼眸：“恭送宸王殿下，願殿下平安完成救援，早日返回封地東陽！”

長寧通判嫡長女關芙慕眼中閃過一絲不情願但很快就想起了什麽，她偷偷看了看軍卡下站著的趙宇，紅著臉開口：“恭送宸王殿下，願殿下平安完成救援，早日返回封地東陽！”

其餘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秒默契的大聲喊道：“恭送宸王殿下，願殿下平安完成救援，早日返回封地東陽！”

“承各位吉言。”

在大家熱切的送別聲中，救援隊以橙縣為目的地，繼續出發。

......

就在李旭他們一路救人、賑災的時候，鄭青峰和錢家商隊已經先一步到達了。

一片汪洋！

舉目望去完全看不到一絲城池存在過的痕跡，就像那裏從來沒有過‘橙縣’這麽個地方。

鄭青峰臉色白成了一張紙，他哆嗦著手去轉動輪椅，想要更靠近點那片汪洋，靠近點他的嘉娘、旻兒，靠近點他的治下子民。

“姑爺不可——”

方領隊自從見到那片汪洋後就一直緊張的關註著鄭青峰，待看到他的動作頓時大驚失色的抓住了輪椅，“姑爺不可啊，我知道你傷心但說句不怕你惱的話，大小姐一定是希望你能好好活著的。”

“而且溺水而亡的人相傳都會淪為水鬼，不得輪回，需得家人供奉超度才得解脫，姑爺你不想想自己也要想想大小姐和孫少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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