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三十五年秋, 原戶部尚書何傑勾結廢後何氏以及九門提督等人，趁著宮中重陽賞菊宴時發動政變，史稱‘重陽之亂’。

當時最先由後宮發難, 何廢後帶領叛軍將參加宴會的文物百官、宗室皇親的家眷全都控制了起來，何傑也緊隨其後的對宣政殿發起了攻勢。

具體過程沒有詳細記載流傳, 只知最後熙平帝被擒，太子在其舅兄威武候世子的拼死保護下逃出京城不知所蹤, 其餘皇子就沒那麽幸運了，全部遇害，便是公主亦未能幸免。

據傳那日的京城血流成河, 數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堆滿了亂葬崗，更兼之火光沖天，要不是正逢大雨，怕是半個京城都要燒毀了。

至此大夏開啟了長達兩年之久的亂局。

......

橙縣。

對將要到來的一切全無所知的李旭打著哈欠起了床, 昨夜他和鄭青峰、錢森三人喝酒聊天，直到公雞打鳴方睡去。

所以現在困得厲害，只是在別人家做客不好意思睡太晚才掙紮著起床了。

其實說是不好意思睡太晚但也到了快十點了。

“啊哈——”

又是一個哈欠, 李旭抹掉眼角的淚水讓鄭家弟妹派來服侍自己丫鬟幫忙打來了盆涼水。

“嘶——”

被水冰的打了個哆嗦, 總算清醒了過來。

洗完臉李旭放下卷起的衣袖, 笑著開口：“小紅姑娘，鄭兄和錢兄起了嗎？”

名叫小紅的丫鬟大約十四五歲的模樣, 有著一張很討喜的娃娃臉, 笑起來還有兩個小酒窩，她一邊從食盒中拿出粥品小菜放在桌上, 一邊回答道：“大舅老爺還沒起呢, 至於我們老爺, 他壓根就沒睡, 只略休息了會兒就去前衙辦工去了。”

嘖嘖！

看來不管古代還是現代，打工人的生活都是一樣一樣的。

還是他的運氣好，粑粑直接在肩膀上給安了三條杠杠，又不用具體做什麽，每天不是吃吃玩玩就是在古代到處旅游，簡直就是神仙打工生活啊。

嘻嘻！

暗搓搓得意了一會兒，李旭坐下來準備安撫‘咕咕’叫喚的肚子。

大約是靠海的緣故，粥是用鮑魚瑤柱等熬制的海鮮粥，味道很是鮮美，他接連吃了三碗才意猶未盡的放下了勺子。

吃完早飯李旭就有些無聊了，原本他是打算來澄縣這海邊小城玩如撿貝殼、抓螃蟹之類的趕海項目，可......

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水滴如同豆粒一般掉落，漸漸的越來越大，很快就成了瓢潑大雨。

半個時辰後依舊沒有停止的趨勢，李旭站在廊下幽幽的嘆了口氣，“誒！”

——好無聊啊，太無聊了，不能出去又沒有手機玩，再這麽下去不消三天他說不得就能克服害怕的心理，回現代了。

“李兄嘆什麽氣，莫不是嫌我招待的不周全？”

鄭青峰穿著一襲青色官袍手持雨傘，大步流星的踏雨而來。

李旭一時無言，總不能說自己只是無聊才嘆氣的吧，幹脆把話題拋回給了他：“鄭兄，不，鄭大人這麽快就下了衙？可別因為我耽誤正事，那樣真是罪過大發了。”

鄭青峰將傘遞給迎上來的小紅，聞言無奈一笑，知道他只是打趣自己，索性繞過前半句只回答後半句，“李兄多慮了，不過雨天事少而已，再者前後衙，有要緊事差役會來尋的。”

“不說這個了，李兄覺得如何，可有頭疼，要是有的話趕緊讓廚房弄碗醒酒湯喝。”

見他的註意力順利從嘆氣原因上轉開，李旭心裏一松，笑道：“我倒不覺得疼，只錢兄似乎還未起，你不如吩咐廚房給他預備一碗吧。”

“真不用？你可別硬撐，娘子已經讓廚房熬了一鍋醒酒湯溫在竈上了。”

“真的真的，我什麽酒量你還不知道嗎？昨晚那點小意思。”

鄭青峰看他的確不似萎靡的樣子，就沒再堅持，轉頭又問他睡得可好，用過早飯沒有，有什麽不習慣和需要的一定不要同自己客氣......絮絮叨叨的念了一堆，李旭聽的頭昏腦脹。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男人啰嗦起來竟不比女人差，說不定還要更勝一籌，反正他媽-沈欣欣女士肯定不是對手。

眼瞧著鄭青峰還有繼續說下去的趨勢，李旭腦袋快速轉動，猛的想起昨天剛見面時他臉色不太對，後來晚上吃酒去了沒顧得上問，現在豈不是剛剛好嗎。

於是趁他換氣的空檔李旭急忙出聲道：“鄭兄，昨日我觀你眉眼間似有憂愁之色，是有什麽難題未解不成？”

鄭青峰並不知道自己在好友心裏已經和500只鴨子畫上了等號，聽了李旭的問話還頗為感動的想到，‘我不過是偶然一皺眉，李兄就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想必整晚都惦記著，如今擔心的問出口我必不能瞞他。’

“哎，李兄可還記得當初我將赴任時，咱倆就澄縣的位置有過一段談話？”

嗯，要赴任那會兒？

李旭楞了楞，隨即凝神回憶起來，“是了，我那時還說橙縣位於黃河附近恐有決口、改道之險，你倒是心大說......等等，不是吧？”

在他不可思議的目光下，鄭青峰苦笑著點了點頭又搖搖頭，“前段時間去大提上巡視，暴漲的水位讓我心裏懸得慌，當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畢竟黃河已經安穩了60年，經年在水上為生的老漁民都說問題不大。”

“這個可馬虎不得”，李旭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要知道自古黃河改道決口都是場不見鮮血的災難，數以百萬頃、千萬頃的良田被毀，無數村莊淹沒，更別說死在裏面的老百姓了。

萬一是真的......想到昨日那群圍著自己拼命誇讚心中青天老爺的淳樸人民，他抿緊了嘴唇：“你沒有上報嗎？”

“知府大人讓我回來歇息，說不要無端猜測擾亂民心。”

艹！

李旭沒忍住罵了句臟話，遇到這種事情難道不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嗎，就算不馬上組織群眾避難也該召集懂水利的人反覆去查驗啊，就一句不要瞎操心打發了？

昏官，混賬，無能！！！

現在再如何罵罵咧咧也無濟於事，李旭沒有絲毫猶豫的決定要回去尋求幫助，不過臨走前得去實地探查一下，順便拍點照片做參考數據，不然粑粑如何神通廣大也沒法得出結論。

在他說出族中有精通水利的長輩或許能幫忙判斷會不會真決堤後，鄭青峰簡直是喜不自勝，比他還急切的吩咐下人備車要去大堤處。

可是兩人的馬車還沒出城就被差役給攔下了。

“大人不好了，下卞村有人來報，他們旁邊的海水燒起來啦——”

......

海水燒起來了？

還是在下著大雨的現在？

這是何等的天方夜譚啊！！！

去往下卞村的路上鄭青峰難得拋去擔憂，驚奇的連連出聲討論。

李旭卻一反常態的很沈默。

是那樣東西嗎？

他舔了舔幹燥的嘴唇，真的是那樣東西嗎？

懷著滿肚子的不可思議，兩人到達了下卞村。

遠遠的就看見海邊一片紅光耀眼，待近些發現燒起來的面積倒是不大，只是在水面上憑空燃起幾百朵橙色之火，這些火焰無根無依不說在雨幕下也沒有絲毫熄滅的意思，又伴隨著濃烈黑煙和刺人氣味，詭異的讓人直流冷汗。

候在旁邊穿著蓑

衣蓑帽的下卞村村長結結巴巴的說道：“大人，您不是吩咐說要每天看水位漲勢嗎，小老兒半個時辰前正在查看呢，這火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突然燒起來的，您說是不是鬼......鬼火啊？”

“不是，鬼火是綠色的，它是橙紅色”，李旭興奮的握緊拳頭，不會錯了，這股特殊的味道一定是：“石......”

“是石脂水——”

鄭青峰高昂的聲音打斷了李旭將要說出口的話，他紅著眼睛大聲喊道：“生於水際，沙石與泉水相雜，惘惘而出...但煙甚濃，所沾幄幕皆黑...黑光如漆，松墨不及也①。這一定是古籍中記載的石脂水，上好的制墨材料。”

“太好了李兄，有了它大家也不用苦哈哈的過日子了——”

看著他那亢奮的模樣李旭滿臉懵逼，啥呀，什麽石脂水，什麽上好的制墨材料，這玩意能做墨？

沒開玩笑吧？

還是自己猜錯了，這東西只是和他想的那樣東西類似？

不管是石脂水還是別的什麽，現在最要緊的是把火給滅了，但平常滅火都是用水，而這火就是燒在水面上的呀，更別談現在天空還下著雨了。

怎麽辦？

就在大家一籌莫展之際，李旭提出了個奇怪的辦法。

“用沙子，用沙子覆蓋在火上。”

眾人面面相覷，此種滅火之法聞所未聞，能行嗎？

“照做，反正眼下也沒別的法子。”

鄭青峰發話了，大家也就將信將疑的挖起了泥沙。隨著一筐筐沙子倒下去，不消一炷香時間火就撲滅了。

下卞村村民立刻歡呼起來，剛剛質疑李旭的漁村漢子也爽快的和他道了歉。

事情了結他們也沒再多呆，鄭青峰吩咐和自己一起來的差役與村長共同看護起火的海面，別讓人踏足那塊地方，等他回去再加派人手來。

從他態度中看出事情嚴重性的兩人重重點頭。

變故發生去大堤的路上，當時坐在馬車裏的兩人，一人喋喋不休的描繪如何利用石脂水令澄縣富裕起來，一人心不在焉的糾結自己是否判斷錯誤，就在這時，只聽“噅——”的一聲，行進的馬車突然停下了。

“哎喲！”

“哎喲！”

猝不及防的兩人撞到了一起，李旭摸著迅速腫起一個大包的額頭，疼的齜牙咧嘴，旁邊的鄭青峰好像更倒黴些，趴在那直抽冷氣卻是起不了身。

“鄭兄，你沒......啊......”

馬車只停了幾秒就以更快的速度動了起來，再次被甩飛的鄭青峰悶哼一聲沒動靜了，而李旭在顛簸中掙紮著朝外面嘶吼道：“怎麽回事？”

“大人，地動了”，外面的車夫拼命拉住韁繩，企圖控制住馬車停下來，可持續不斷的震動感讓馬匹瘋了一般完全控制不住。

最後，馬車橫沖直撞的穿過小樹林，傷痕累累的車夫驚恐的發現不遠處正是洶湧咆哮的大海時終於奔潰了，他松開韁繩向著旁邊奮力一躍。

“大人對不起——”

馬車內，同樣渾身青紫的李旭一手抓住鄭青峰一手摳住馬車車窗，帶著哭音的‘對不起’傳進耳朵時他很平靜。

人類的生存本能罷了，有什麽對不起的。

不過現在這情況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

李旭盯著昏迷中的鄭青峰喃喃自語道：“鄭兄，希望你的好運一如既往吧！”

風雨中，馬車一往無前的沖進了滾滾黃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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