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幕高懸，又是一個深夜，快到子時了，想來，昨夜的自己，正是這個時候起的變化。沒有打算出去，只想好好的陪在蘅的身邊，閉上了眼睛，汲取他懷中那來日不多的溫暖。

然而，不等我意識混沌，熟悉的劇痛鋪天蓋地般將我籠罩，仿佛來自地獄深淵中罪惡的魔掌，要將我生生拽進地獄。在絕望與欣喜中徘徊掙紮，難道說，我又要……

即便變回了惜墨，我卻突然之間不敢像昨夜那般自信了，我不知道自己這次會不會一直保持惜墨的模樣。我需要確定自己的身體，確定自己究竟是誰。

小心翼翼的坐在角落隱藏著身體，我不敢讓蘅發現，在這連自己都沒有自信的時候，我不敢面對蘅任何困惑懷疑的眼。靜靜等待著黎明的到來，如同等待宣判的囚犯，緊張，甚至是恐懼。眼看著鬥轉星移，天邊破開了一縷紅光。即便早已有了心理準備，那突然的疼痛依然讓我幾乎沈浸在混沌的海洋。果然，如昨日一般，在曙光出現的瞬間又變回了墨。

眼角湧出了一滴冰冷的淚，每當午夜子時變成惜墨，而在黎明，太陽升起的前一刻又做回墨麼？這，是讓我，讓惜墨的存在只是一個夢麼？苦笑一聲，忍著全身劇痛的餘韻，我輕輕的躍上了墻頭，一樣的高貴優雅，如昔的冰冷尊貴。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是用多大的痛苦的代價換來。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蘅，不敢，更不能將自己的變化告訴他。若我只是墨，便是他的寵物，若我只是惜墨，便有可能入住他的生命。然而，偏偏，我既是墨，同樣，在靜謐的夜晚又是虛幻般的惜墨。這樣的我，在這個世界中是個異類，即便被人稱作是妖，我也無從狡辯。我不敢想象，若是蘅知道了我身體的變化，知道了我同時飾演著兩個角色，知道了我是個或許天地不容的異類會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我。我害怕，我害怕他見到我時展露出的恐懼，害怕他的丟棄，害怕他的拒絕。

所以，與其讓他怕我，遠離我，不如永遠不要讓他知道我的秘密。讓惜墨，成為沈睡在黑暗中的陰影，成為沈澱在記憶中的永遠的過去好了。即便不能伴他永生，能有這些日子，就夠了。

苦澀的液體浸入了嘴角，暈染了一片決心。

這半個月裏，每一個沈謐的子夜，我都會化作惜墨靜靜凝望床上那張讓我沈醉的容顏。而破曉的瞬間，在他醒來前一刻，又悄然變回墨，靜靜地蜷在他的懷裏，等待他溫柔的笑顏。那撕裂般的痛已經習慣，竟然也覺得不是那麼難以忍受，最起碼，我可以咬緊牙關讓自己意識清明的度過那一關。即便最後臉色蒼白，唇上血跡斑斑。

明日，那揚輕揚袖兩兄妹就要來了，有了未婚妻，他，怕是不再需要我。即便是喜歡，也不可能再這樣毫無顧忌的擁抱著我入眠了。今夜，將是我最後一個可以用惜墨的模樣陪在你身邊的夜，所以，讓我好好看看你。

自從那夜開始，我怕被他發現我的秘密，便悄悄的對他下了微量的迷香。這可以讓他有個好眠，不會悄然醒來發現自己面前竟然會有一個陌生的少年。

細細描摹著那熟悉得幾乎融化在心間的眉眼，有些心疼，有些不甘，卻無可奈何。癡癡的凝望著，想要將他的全部烙印在靈魂，用惜墨的聲音低低的喚，淺淺的訴說。

“蘅，你可知道，有時候，溫柔也是一種毒呢，一種令人瘋狂的毒。如今，我早已是無可救藥。明明知道我們之間是沒有結果的，可是，因為你的溫柔，我卻甘願飛蛾撲火。知道麼？那一夜，當我第一次變回惜墨的那一夜，我究竟是怎樣的高興，激動，幾乎便要歡快的長嘯出聲。我以為，上天聽到了我的祈求，讓我終於有了可以一償心願的機會。誰想到，竟是一場夢呢。可是，我不怨，能有這樣一個瞬間用惜墨的身體觸碰你，我就滿足了。現在的你不會驚訝，不會害怕，更不可能會逃避。你會靜靜的聽我訴說，即便最後醒來什麼也沒有剩下，可是，畢竟我已經擁有了這份獨一無二的回憶。”心中酸酸的疼讓眼睛開始漫上一層水霧，使勁眨巴著眼，不想讓它掉落。深深呼吸片刻，才能讓我的嗓音保持那一份沈靜，苦笑一聲。

“我不後悔遇見了你，感謝上蒼，讓我來到這個錯愕的時空，在有生之年能夠體味到溫暖與呵護。即便不能生而為人，也足夠了。”一滴滾燙的淚從那雙幽碧的眸子中掉落，重重摔在了他仿佛噩夢，努力掙紮卻不得而終的臉上，沾濕了那一排濃密的長睫，從眼角，緩緩滑下。暈染開來一片脆弱與無助。再也抑制不住哽咽，俯身在他胸膛低低哭泣。

長久以來的沈謐睡眠本沒有什麼奇怪，可是，楚步蘅心中卻始終有些莫名的違和感。每當自己快要醒來的瞬間，總能聽見那道清朗的嗓音在呼喚著自己，帶著淡淡的期盼，淺淺的悲傷，讓自己的心臟隨之不受控制的跳動，失了律。每每掙紮著醒來，卻發現一切一如過往，沒有任何的不對勁。只是，每一個醒來的瞬間，總能感覺到懷中的貓兒身上泛著微涼，縈繞著那小小的身子的，竟是淺淺的悲傷。不知道究竟是夢境的延續亦或是真實，只能在醒來的瞬間將它緊緊抱在懷中。然而心思，卻已經被夢中的那道聲音所束縛，再也掙脫不開。

這一夜，本是月圓，當身子一如既往的開始軟綿，楚步蘅心中一驚，來了。仿佛陷入了雲裏霧中，包圍著自己的，只是一片無邊的暮海。有些緊張，有些無措，想要看清楚一切，卻根本無法分清前路。

“蘅，蘅，蘅……”

來了，又是他，又是那道讓自己幾乎沈迷的帶著淺淺滿足與悲傷的聲線，在那一片虛空中緩緩響起。能夠聽見他在低低的訴說，可是，卻不能聽清楚他究竟說了些什麼。無邊的寂寞與無助漸漸濃重，最終將自己淹沒，仿佛連心，也跟著沈醉，融化在那陌生而熟悉的聲線中。

感受到了他的痛，他的傷，那堅強得仿若哭泣的話語讓他的心碎了，努力掙紮著想要醒來。誰，究竟是誰，在自己的床邊低泣。臉上一陣滾燙侵襲，幾乎融化了所有的混沌。驀然睜開了雙眼。

晨曦的光，風幹了最後一絲惆悵。靜謐的房間中沒有人，只在懷中有一只緩緩低下頭的貓兒。難道，這，真的只是夢而已？不，不相信，身邊還繚繞著一絲尚未散去的悲傷，這樣濃郁的寂寞，不可能是錯覺，剛剛，一定還有人在自己的床畔。只因為，觸手可及處，那一抹殘留著餘韻的溫暖餘香。

指尖輕輕撫上了臉頰，那一絲冰涼的痕跡彌散了無盡悲涼與絕望。究竟是自己，亦或是，夢中的他……

作家的話：

你若不再愛，不再只愛我一個，那，我便會離開你身邊。我只要唯一。說白了，我怕，我怕失去你便是失去一切。與其看著你的背影漸行漸遠，不如自己消失在你的身邊，在你的愛還濃烈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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