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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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銀月如盤,杜將離整個躺在古樹粗壯的枝丫上,閉著眼吹風,不知是否是錯覺,他總覺得空氣中的味道與往常有些不同,似夾雜著幾縷不安與焦躁在其中,惹得杜將離內心始終平靜不下來。

樹枝輕搖,沙沙作響,黑暗中偶爾傳來蟲鳴起伏。

杜將離睜開眼,低嘆,看來今日也是睡不著了,難為他還特意挑了棵形態最為優雅的樹來睡覺。

算了,還不如回去尋點別的消遣來磨時間,他朝樹下看了眼,腦中頓時一暈,雙手抱緊樹枝,這爬樹容易,可下去……杜將離不自覺咽了口唾沫,思慮再三,他咬咬牙,心一橫,手腳並用連滾帶翻最終伴隨著哎喲一聲叫,以慘不忍睹的姿勢栽到地上。

身手這個詞與杜將離是註定一輩子無緣了,他扶著腰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小心揉捏扭到的胳膊。

不遠處宋青定定站著,目光似看在杜將離這邊,雙眸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杜將離乍一看,瞧不清楚,只知道有人在,心想定是哪個宮人私下裏約人相會呢,上前兩步,方發現是宋青,立馬尷尬地別開頭,那麽自己剛才想瀟灑地做個大鵬展翅結果摔成一團破布的樣子全被他看見了?

杜將離偷瞄他兩眼,趕緊腳底抹油。

出了園林,是一個碧波小湖,湖光粼粼,在濃濃夜色中盛了滿滿一輪明月在水底,水波寧謐,偶爾泛起漣漪。均墨與惠王站在湖邊,像是談著什麽。杜將離離他們不遠,暗道難怪宋青在那林子裏,他看看身前的兩人,既不想上前打擾,又不想偷聽,剛欲轉身離開,他們的聲音便傳至耳邊,頓時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

“今天的典禮,天下已然盡知,駱良,你要小心些。”

“殿下放心,我自有數,且此番整飭完畢,不管文武,凡手中有實權的,都是我的人。”惠國歸於黎國之後,更名為惠州,而惠王亦變成了惠良侯。

男子輕輕點頭:“晴國方面,一定會對我們加以防備,只不過他們摸不透我們的底。”話語間極為自信,“我料他們會輕敵,駱良,待我指示,再對晴國出手,首戰必須告捷,定教他們輸得心服口服。”

晴國?杜將離聞言皺起鼻子,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晴國這裏我會盯緊的。”惠良侯轉向均墨,“殿下,此去祈國,你有幾成把握?”

均墨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問道:“你覺得呢?”

惠良侯不由笑了:“我倒是想擔心你一回,只是你不給我這個機會,你既如此自信,那我便全力顧好自己這邊,殿下,現下也不早了,請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趕路。”

均墨舒展眉眼:“絡良,你先回去罷,我隨後就去歇息。”

目送惠良侯一步步走遠,杜將離滿腹疑團,忍不住從樹後冒出來:“殿下選擇與晴國開戰,那麽對於祈國這邊殿下是打算結盟嗎?”

均墨一點也不訝異於杜將離的突然現身,他微微笑著:“不錯,除此之外我們還可與晴端處好關系,一同對祈下手,或是采取鄰郊兩國皆不依附,遠交近攻的方法,不過這兩種都沒有暫時與祈國交好來得益處大。”

話是沒錯,杜將離走至均墨身邊,沈吟再三:“眼下局勢所趨,本惠祈聯盟同仇敵愾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惠國被黎吞了,黎的野心已路人皆曉,祈國不是省油的燈,哪怕自己孤軍奮戰辛苦些,也不會這麽輕易配合,何況以祈的情況來說,分散精力同時對付兩三個國家,都是游刃有餘的。”

“的確如此。”均墨思考過這一點,沒有多慮便接著說道,“此時不跟我們結盟,我們就是他們的一個隱患,誰也說不準我們會給他們惹多大的麻煩,他們若大費周章把註意力過多地集中到我們身上,難免會錯過攻端的大好形勢,被夏搶占先機,相信祈國會以利益為出發點,慎重考慮的。而且,杜芒,你忘了?在我第一次去見你的時候,黎與祈就是結盟之友了,我們此去祈國,只是再去鞏固一下兩國間的關系而已。”

“我們?”杜將離敏銳地捕捉到均墨話中的這個詞,“殿下,這次去祈國,莫非我也要一道去?”

“自然。”均墨一臉毋庸置疑的表情,“拋開其他不談,我選擇與祈相交,並深有把握,杜芒,你可是這其中最大的原因。”

“我?”杜將離不解。

“自杜嵇當上太子之後,涼帝身體欠佳,已將很多事物移交杜嵇處理,可以說,目前祈國實際的決策者,就是太子嵇。”

“權力是基本在他手上不錯,可他一向恨我,在這方面極為固執,不倒轉頭來先滅了黎國已經算是仁慈,怎麽還會同意與我們聯手?”這一點是杜將離最想不通的地方。

均墨聞言,竟是低嘆一聲,只敷衍道:“杜嵇會應允的。”

如此便再無其他解釋,杜將離心下不滿,只是均墨既然不肯說,自己也不能去逼他。

湖面沁涼,悄悄騰起一層若有若無的水汽。

“杜芒,你近來總是躲著我,我找不到你,有些打算沒機會與你商討,只能托藍藝告訴你。”

杜將離聽均墨這樣說道,他低下頭,湖水波紋微漾,不大清晰地映出他與均墨的身影,杜將離直直看著,突然覺得非常尷尬。

自己方才怎麽就沒忍住,跑出來搭話了呢?有什麽不能明天趁著人多再與他說?現在可好,就只有他們兩人,自己該問的也問完了,接下來該說些什麽才好?自己是不應當貿然前來打擾均墨的吧?杜將離渾身不自在起來。

正如均墨曾說過的,自己怕他,而這害怕到如今,竟成了習慣,特別是經歷了刺惠之事以後,這種害怕,便根深蒂固地種進心裏。

難受,惶恐,不安,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情緒,手悄悄攢成拳,歸根結底,都是自己太笨了。

杜將離一邊望著湖裏的均墨,一邊想著,回過神來,才發現均墨正透著湖水看自己,視線在水面相遇,杜將離心中一慌,脫口而出:“殿下也是這樣,試探其他人的吧。”

心中一沈,自己一緊張便口無遮攔,居然這些話都問出口了,這也算是自均墨離開自己的房間後,自己第一次主動提起這件事吧。杜將離忽然釋然了,均墨相信自己也好,不相信自己也罷,自己這麽執著於此,又有何意義呢?沒有什麽好不甘心的。

他是皇子,心懷天下,而自己,亦有自己應該做的事,如此,而已。

暗夜如水,均墨眸色深深:“杜芒,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妨告訴你,你可知你曾讓我非常頭疼,你太狡猾,甚至連跟我回黎國,都沒有告訴我你最真實的原因。我素來相信自己對事物的掌控力,需要我想需要我做的東西太多了,與其長時間的相處去看透一個人的本質,我寧願用事情來試他,來加快這個認知的過程,我也一向都是這麽幹的,但你識破了我的安排,這麽多人之中只有你。”

杜將離回憶起均墨在馬車上的反常反應:“原來你沒有在意過穆老莊主的死活,你的計劃原本很好,若不是我突然說出要以命抵命的話,你也不會臨時變更以致露出破綻讓我發現。”

“將嵐,你是一個變數,我沒料到你會發覺,不過如此,倒更讓我對你刮目相看,將嵐,穆公子與我說你曾服食過蝕衣草,這種草寒性極強,在提高自己精神的同時也會給身體帶來極大的傷害,服用不當甚至會有生命危險,你卻毫不間斷整整服食三年,我欲帶你離開祈王城時,你聞了迷煙無覺卻全然無事,也是因此吧,將嵐啊將嵐,你還有多少事是瞞著我的?”

均墨說到此處,聲音竟有些許激動,按捺住情緒:“盡管如此,我願意在你身上賭一次,我選擇相信你,這是我均墨從出生到現在,唯一一個我無法預測結果的決定。”

杜將離垂下眼簾:“殿下,就如同你因為謝如而找到我那般,促使我做出抉擇的,也是因為謝如,我在你身上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你想要那樣的天下,而那亦是我所期望的,我深信你會做到,也想將這樣的天下送給謝如,所以我必須與你一道來完成,殿下,你要走的路孤獨而艱難,半點松懈不得,但是無論如何,我都會用盡我的全力,來幫你。”

“殿下……”杜將離吸吸鼻子,想繼續說,被均墨生生打斷。

“叫我均墨。”均墨的語氣格外強硬。

杜將離一怔,臉側微燙,心中沒來由的漏進點什麽,有東西不對勁,他說不上來,只覺得怪異,明明剛剛還好好站著,現在卻不知手與腳該放哪裏,杜將離咬住下唇,突然不知所措起來,難道是均墨之故?莫非……他給自己施了什麽妖法?杜將離拿眼偷瞄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連忙後退兩步,轉身撒腿而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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