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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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道深深,蜿蜒而走。路旁芒草叢生,雜亂無章地橫著,顯然許久未有打理,入目處皆透著蕭瑟。偌大一個孟府,安靜得只聞蟲聲,一路不見幾多下人。這幾日,杜將離一直住在劉伯處,不曾出過半步,之前急急被喚入孟老爺住處,也未嘗註意過一星半點,此刻看著墻邊那攀爬的青藤,不由感慨萬分。

該是如何的事情才讓住了人的宅子,荒廢成這個模樣,杜將離看著身前人的背影,孟老爺一直重病纏身,大少爺又不在,只得孟禾央打點裏裏外外的事情,聽說去年因孟府悔婚,芊郡主的人還來鬧過一陣,孟府上上下下全靠孟禾央一人,也算苦了他了。

杜將離此刻還在為孟禾央感嘆著,只等他真正了解了孟禾央後,才發現這根本與外界發生的事毫無幹系,完全是孟禾央他不具備此種能力。

孟禾央的屋子,簡單明亮,除卻必要的物品,屋內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更不要說擺設了。

“坐。”孟禾央淡淡道,眸中平靜無波。

他移步床榻,從枕邊取來一個長憐木匣子,又從袖中摸出一個琥珀鈴鐺,皆置於杜將離桌前。

杜將離一眼便被這鈴鐺吸引了,鈴鐺似核桃般大小,透明無一絲雜色,表面光潔晶瑩,輾轉透著淺淡的光芒,溫潤如玉,琥珀中心似裹了一層露水,露水間,一只金色的小蟲安靜地伏著。

明明是顆精致的琥珀珠子,也沒有可以發聲的地方,杜將離卻下意識認為那便是鈴鐺,伸出手去,剛觸及表面,琥珀珠子便清脆地響了起來,竟似乎是那小蟲發出來的,聲音與一般鈴鐺無異,因多了些起伏,聽起來反而更加悅耳舒心。

杜將離能看到其中人工雕琢過的痕跡,這琥珀鈴鐺,不是天然,卻勝似天然,杜將離不禁心想,究竟是怎樣一雙巧手才能做出如此精致的小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捧在手中,掌心頓時一片溫暖,杜將離愛不釋手道:“阿央,它好似很開心的樣子,你看,我不動它也會響,叮當——叮當——叮當——”不由喜不自勝。

杜將離從未聽說過有關此鈴鐺的傳言,只不自覺地認為此物必定不簡單,心中更是喜歡得緊,眼珠子骨轆轉了一圈,歹意頓生,該怎麽連哄帶騙地將鈴鐺從孟禾央那要過來呢?自己也沒帶什麽貴重的東西,不如——將藍藝抵給孟禾央以作交換?杜將離越想越覺得可行,一個大活人怎麽都比一個珠子值錢多了。

孟禾央見杜將離這副模樣,竟仿佛松下一口氣的神情,他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我是爹的養子。”

杜將離著實吃了一驚,擡首看著對方,手中的鈴鐺似感到了他的情緒,鈴音竟逐漸輕了下去。

孟禾央看向窗外,記憶的紋路清晰地刻在腦中,只要一去想,便如打開了蓄水池般,流水剎那間填滿了心河。

他自小便知只要自己專註地去感受外界,自己的視力、聽力以及嗅覺就會比平時要好上許多,這連同齡人甚至大人都做不到。別的孩子看不到的,他老遠便了然於心,別的孩子聽不到的,他一早就將對方的話語一字不落全數聽了去。只是他對自己身體的感覺卻異常遲鈍,他無法控制自己用多大的力,也經常不知道天氣冷暖,但這不影響他比其他的孩子更早地要到過往行人的施舍。

是的,他是一個乞丐,一個被眾孩子討厭的乞丐。

每當他挑準目標,上前祈求施舍時,其他衣衫襤褸的孩子便會生氣,他搶走了本該屬於他們的那一點錢,或是一頓能填飽肚子的午飯,他們經常在他得到施舍後對他拳打腳踢。他不怕,因為他感覺不到疼,他只要牢牢護住手中的那枚銅板,自己便能活下去。

活下去,又是為了什麽呢?他不知道,也沒有精力去思考,他的生活,便是如此不停地往覆。

在又一次被打後,他像往常一樣擦擦嘴角的血跡,踉蹌地站起身,發現了站在一旁盯著他看的孟簡,虛弱道:“你也要打我嗎?”如果是的話就快些吧,他很餓,很想馬上就吃到東西。

孟簡搖搖頭。

他想對方穿得雖簡陋,但也不像是出來乞討的小乞丐,也許對方嫌他臟,不願碰他吧。既然如此,對方可能只是單純地來看他笑話而已。他沒有再理孟簡,徑自向街尾走去,那裏的饅頭賣得最是便宜,有時店主賣不完,還會送他一兩個。

他沒有將孟簡放在心上,這只不過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路人,何必要記著,可他沒想到,自那天後,孟簡每天都會出現在他視野範圍內,看著他乞討,看著他挨打,眼睛總是睜得很大,手握得緊緊的。有時孟簡會大聲地說他很厲害,簡直是莫名其妙。

漸漸的,他一看到孟簡,便覺得非常煩躁。

就算是拿他取樂,也該有個限度。

天氣剛入了冬,乞丐們散去後,他趴在地上,第一次覺得身體那樣寒冷,手臂、小腿、腹部的傷口已潰爛了有些時間,他聞到那上面腐臭的氣味,夾雜著口中的血腥味一起,像極了前幾天在橋邊死去的那個孩子身上的味道。他強撐著身體站起來,搖搖晃晃。

他還是很餓,只是真的沒有了氣力,連再多走一步,想背過身去不看孟簡,都是奢侈。

“你看夠了嗎?”聲音細若蚊吟。

孟簡用力地搖頭,雙手依舊像往常那樣緊緊握成了拳。

“該死。”他低聲咒罵,腦中突然一陣暈眩,身子便軟了下去。昏倒前,映入眼簾的,竟還是那張令人厭惡的臉。

他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有人背著他,到了一個混合著草香與藥香的地方,到處開著白色的野花。那人的手很溫暖,他一直牢牢抓著,舍不得放開,原來暖意是這樣一種令人安心的感覺,好像母親一樣,他貪婪地感受著,若能一直這麽下去,該有多好。他轉過頭,想看看那人的臉,卻怎麽也看不清,眼前模糊一片,怎會看不清呢?他的視覺一向很好的呀,他有些急了,用力地睜開眼睛。

終於,一絲光亮透了進來。

孟簡疲憊的臉上有了笑容:“總算是醒了,你一直抓著我的手不讓我走也就罷了,還口口聲聲地喚我娘親。”說著甚至學了起來。

他頓時明白過來,氣急,抓起身旁的藥碗,便向孟簡砸去。

孟簡也不躲,任憑藥碗的豁邊在自己的嘴角劃了道深深的口子,殷紅頃刻沁出,他仿佛沒有感覺,只隨意拿手擦了擦,興致勃勃道:“你真是勇敢,那麽多人打你,連哼都不哼一下。”

“你為何不幫我。”他一時不知道對方究竟是在諷刺他還是真的這麽認為,若是真的,卻為何只在一旁看。

孟簡認真地張開嘴,眼眸裏閃著別樣的光輝:“我爹常說,當一個男人在堂堂正正面對屬於他的戰場時,旁人都該得尊重他,你很勇敢,是個男子漢。”

立時啞口無言。

什麽男子漢,他不過是個螻蟻,哪怕在夾縫裏,都想活下去。

尊嚴也好,骨氣也罷,這些都有什麽用,他只想填飽肚子。

他每天都在死亡的門口打轉,又累,又餓。

他擡手,手上已沒了黑黑的汙塵,連指甲裏也被洗得幹幹凈凈。

他很想生氣,他與眼前的男孩是不同的,可聽了男孩那認真的話語,心中卻泛起奇妙的感覺,癢癢的,還帶了些酸楚,十分難受。

夠了,他已經如此,不想再接受男孩的嘲諷,掙紮著起身,男孩急了,連忙撲到床上,整個人壓在他上方,不讓他起來:“你不能走。”孟簡定定道。

他太虛弱了,使不上力氣,只好別開眼,不想對上男孩的視線。

“你叫什麽?”孟簡問道。

他搖搖頭。

孟簡咧開嘴:“那麽就跟我一樣,姓孟,隔壁鎮子有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喚作禾央,我可喜歡了,你比她還有趣,我就叫你孟禾央好了。”

“孟禾央——”他喃喃地重覆,怔怔出了神,名字,這就是他的名字麽?

孟簡開心地跑出屋子:“爹,阿央他醒了。”

聲音遠遠地傳來,清晰地進入他耳中。

“臭小子又偷懶,你四天未練劍術。”被孟簡喚作爹的長者說道。

“不公平!你怎麽不說我四天沒睡覺!我四天未眠你卻只叫我練劍!”孟簡不滿地嚷嚷。

“身為孟家的人,怎可荒廢懶散!你這副模樣,何時才能光耀我們孟家?”

“爹,你總說男子漢不拘小節,像練劍此等小事,何須您如此費神?唉——別打,我知道了知道了,父親大人,我睡一會馬上就去練劍。”說完便撒腿開溜。

“站住!”長者似嘆了口氣,道,“你臉怎麽了?”

男孩想了想,嚴肅道:“這是我與勇敢的小野貓之間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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